《中国文化泛言》
08章 《周易今注今译》再较后记
商务印书馆,在王岫老主持今注今译经部第一集之时,《周易》一书,因刘百闵先生逝世,辗转交由我来语译,其间经过,已略于叙言。然我所从事者,仅上经二十卦(由乾卦至观卦)而已。
《周易今注今译》出版发行以后,经诸学子发现有漏今译今释者,已悔付托匪人,狂简从事,愧疚不已。近年以来,又经诸学子陆续发现误译及简陋之处者,更加惶悚。乃转请商务印书馆负责诸公,再付校雠。俾稍能补阙以交卷,待他日真得息影专心时,当为易学尽本分之贡献。今由蔡策、朱文光二人审核今译部分,差已完整。至于今释部分,后续者偏于虞(翻)易之处,及未能完全语译详明者,不及尽能更正,至以为憾。
一九四四年暑期,我过四川嘉定乌尤寺复性书院,晋访马一浮先生,谈及先生之著述,承告“深悔昔年轻率著书,拟欲尽毁其版而不尽能”云云,言下颇为不快。而我意谓先生谦抑自牧,或未必然。然读蔡元培先生自述传略,有云:“孑民在青岛不及三月,由日文译德国科培氏《哲学要领》一册,售稿商务印书馆。其时无参考书,又心绪不宁,所译人名多诘屈。而一时笔误,竟以空间为宙,时间为宇。常欲于再版时修正之。”等语。方知人生非年事经历不到处,决不能深悉悔恨前非之心情。今特志于卷首,庶明向读者发露忏悔之意,并待他日自能善于补过也。
〔一九八四年,台北〕
09章 《易经数理科学新解》序言
《易》之为书,深密难穷,为群经之宗祖。河洛精蕴无尽,范围品物而无遗。与其精蕴深密,昧者浅尝点滴,诩为悉知千古秘学。达者韬光守晦,艰其薪传。于是历世愈久,支离愈甚,易有随时偕进之义,诚如是乎!倘未然也。
传统易学,约其演变,有汉易、宋易之分。综其支流,有占卜、禨祥、象数、老庄、儒理、史事诸宗。古太卜掌占卜而断之以易,此占卜之宗也。汉儒去古未远,推演象数,阴阳五行之说。统入其学,此象数之宗也。京房、焦赣诸贤,专言禨祥,图谶之言迭兴,此禨祥之宗也。扬子云著《太玄》,以九畴之数,合卦象而言天道,应为别裁。王弼、王肃以老庄言易,开两晋玄学之风,此老庄玄易之宗也。魏伯阳著《参同契》,隐含卦气、变通、爻辰、升降、纳甲之义,参合老庄之说,以言丹道,儒者未之或信,然开千古丹经援易之风,实自此始。宋儒胡瑗、程颐以儒理言易,此儒理之宗也。邵康节以易统造化,出入儒道,别树学幢。李光、杨万里以史事言易以明人事之变,此以易论史事之宗也。僧肇引易理而入佛,曹洞师弟,据卦爻立五位君臣之义,以理心性之修证,开后世以易拟佛之渐。明清以还,治易诸儒,代有辈出,卓尔名家者颇有其人,要皆不出汉、宋诸学遗绪,回翔于谈玄实用之间。迨乎清末,西学东渐,学术文物,于兹丕变,易学衰歇,不绝如缕。先圣有言:“作易者其有忧患乎!”稽之往史,每当世运邅屯悔吝之际,必有贤者奋起,荷负开继,或述而不作,或作而不传,其感于忧患而望于治平者,诚有是于斯言也。
今世治易诸贤,信而好古者有之,疑而讥嫌者有之。或从传统,或言男女,或轻记事,或匹科学。以逻辑(LOGIC)符号说易者有之,以自然科学释易者有之。潮流所趋,夹珠玉泥沙而俱来,虽未前迈古人,易学日新,此亦时势所必然也。余潜心学易有年,智浅识陋,未尽探赜索隐之妙,欲求寡过,亦须天假之年,庶几可望。平居偶为新进诸子论易,徒涉皮毛已耳。今觏薛氏宿讲易经河洛著述,观其所由,乃比以现代自然科学之数理而相互发明,故原名其书曰《易经科学讲》。曰:超相对论。诸生有研读其书者,率议重梓,以广流传,俾粗言自然科学之拟易者,资为借鉴。倘温故知新,有所发现,亦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之意欤。爱为言之如是。
〔一九六四年,台北〕
10章 《周易尚氏学》前言
余自少年玄尚易学,壮岁行脚西方,孜孜以访求易学经师,参寻术数高士为乐。中间世易国变,而向学之志靡懈。今已皎皎华发,于学于易,终未敢云窥其堂奥。久闻尚秉和先生湛深于易学,所著《周易尚氏学》,响誉士林,惜乎终未得见。顷间汪君忠长游美乍返,见赠是书,喜能得偿夙愿。展读感佩,固甚尚矣。其学引经注经,阐发千古幽隐易象,昔无出其右者。唯于数理玄阃,惜未抉赜为憾。然其取法之诚谨,能不肃恭礼敬之耶!发扬前修绝学,启迪后贤新智,是为宿志。故为之记而付印行焉。
〔一九八一年,台北〕
11章 《读易劄记》序
《易》之为书,周流六虚,变动不居,是其大要。与其不居于一隅,于是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如百川入海、万学同睐、千彩丽空、十方异见。道并行而不相悖,何一而非《易》。何一而赅《易》焉。《四库全书》睐类十三经历代之疏注,唯《易》四百七十六部、都四千一百十九卷。远超春秋百家之言。乾嘉以后,犹不预其数。近代作者尤众,一得十挹、意迈前贤,而终未能意得忘象、鱼脱筌遗也。虽然,分河饮水、别树门庭,而资生解渴、各取所需,庸何伤哉,抑何碍耶!
休宁汪君忠长,学《易》于知命之年,睐志于摄生之道,于是揉诸家理象之旨,汇成一家之言,著书立说,题曰《读易劄记》,固是观成,且亦学效,唯其将有远行,属为之言,适余春假期中,督众禅悦,因循时日,稽延应命。今因梓工将竣,亟起援笔为书。秉老氏赠人以言之趣,为之记曰:
义皇之上,未画无形,几动象生,数具理神。敷陈万类,
截次要津。悟通心易,不着点尘。成师无朕。慎莫师心。
〔一九八二年孟春,台北〕
12章 阎著《易经的图与卦》序
吾国上古之世,文武本不分途,及至春秋,孔门七十子之徒,文武兼资,习以为常,亦多可考可证。时代愈降,文韬武略,渐至分途,积弊所至,常以不学无术以视革胄之士,亦由来久矣。故在吾国军事史上,以书生从戎,功遂名就而彪炳史册者,莫盛于清代中兴之际,然亦仅曾、左、彭、胡麾幕之佐。君子豹变,殊不多觏。故论军中学术之盛,人才辈出者,较之往史,尚莫过于国民革命军之后期,如此时此地之辉煌灿烂也。
阎君修篆,以书生而从军有年,其在军书旁午,狼烟锋镝之间,终不辍学忘读,不敢或忽学以补不足之训。前者君之博士学位论文,即以《周易论卦》而卒业。今复以《易经的图与卦》一书,嘱以为序。忝属先闻,诚不可却,乃强为之言。
夫以易学之渊源幽远,浩博综罗,两汉以还,有关经学之注释,多莫过于《易经》。自唐虞世南有言:“不读《易》,不可为将相。”于是有用世之志,济世之才者,尤孜孜有索于《易》矣。然迄宋、元、明、清以降,纵览易学之作,图文并茂,万象森罗。但云山虽同,溪径各别,是非纷然,非羲皇上人,孰敢确其一是。唯从易简而视之,则古今修途,仍皆画限于《易》之图变、《易》之数演。甚至,亦如数学中之游戏数学,虽慧思奇奥,终莫出此数学公式之范畴,而究之实用,及今虽穷人类之智术,犹未探得其足资利用之源,可以开物成务之功也。不然,则析理于人伦日用之间,坐谈心性,徒托空言而已。此实为易学圣明之痼病,更有甚于《礼记·经解》篇中所论《易》之弊也之说矣。或有说曰:《易》所统摄三玄之言,皆时兴于衰变之世。今者,易学勃兴,虽曰受国际学者注重中国文化之影响,然不期而合于世道衰变之际,可不惧哉!曰:是何伤乎,苟谓三玄之学,皆起于衰世,则孔孟之说,岂作于盛平之时耶?人事有代谢,世道有兴衰,而学则永固,隋末有何汾讲学之后,即有盛唐之崛起,庸何伤哉!唯望今时学者,志心于图卦之说,苟能舍其筌象,而得其圜中以应用无穷,则为幸矣。是为序。
〔一九七七年,台北〕
13章 《太乙数统宗大全》序
术数之学,原出于阴阳之官,阴阳设官,始著于三代,盖职掌星象,顺适农时,因应人事者也。然溯其源流,旷渺幽远,书载犹阙,稽之初民,智识朴实,茫茫世事,欲逆料而知来者少,于是托赖占卜,以决休咎。继而文明进展,人事纷繁,卜筮之术,枝蔓流衍,同异互见。然原始要终,不外五行、八卦、九宫、历算。随之据星象而纳甲于八卦,引九宫而遁伏于奇门,于是太乙、六壬、丁戊、紫白、方伎竞起,各擅胜筹。
秦汉之间,援易象数而为术,谶纬之说,弥漫上下,有学无学,咸准为式,虽通儒硕学,亦所难免。唐宋之际,佛道学说,参杂并陈,自希夷传太极图象,邵子宗河洛理数,会三元于往复,列四象而为元会运世,于是托古图谶,附会预言者,屡出不鲜。佞之者奉为天则,辟之者嗤为妄诞,要皆未明天时人事之机枢,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固为人谋,亦应天运。欲穷其奥,此乃天心所秘,非聪明睿智,至诚通慧者所难知也。苟有其人,则知未必言,言又放诞,神秘理事,流散支离,群以江湖小术而目之矣。
固知人事有代谢,往来无古今,物情递变,虽微渺而不可思议,而先圣有言,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居易以俟命,极言其大象细则,未尝不可测知。第学之未至,知之不逮耳,盖术数之学,实据于天文、地理,物情演变之妙而定其准则,虽小道,亦有可观者矣。苟扩而充之,启发慧知,方之今日科学,大有互相发明之处。昔儒囿于传统,目为杂学,置而不论。吾尝有言:欲言中国文化,如不通杂家之说,殆难窥其全貌。今英人著有《中国科学技术发展史》者,(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其所引用,多为杂家之学,适符斯语,能不慨然。
黄陂胡玉书夫子,沉潜易象数之学五十馀年,余尝从之执经问难,多所启迪,犹未悉尽其学。宋今人君欲将《太乙数统宗大全》梓版,徵之于余,乃举以质之夫子,咸嘱为言。夫太乙之说,原于天干之名数,而胎息于方伎者流,道家论天地星辰消息,列述太乙之神,汉代刘向校书于天乙阁,托太乙燃藜而为奇。医有太乙之鍼,兵有太乙之术,异名愈出,恍惚难测。实皆寓阴阳于象数,寄变化于神奇。太乙数者,虽不类同于河洛法则,参合三元运转,述象数之变而推知人事之理者,其揆一也。会之者,应用之妙,存乎一心。床之者,但存闻阙疑,留待后昆,或可随时偕进于文明之途欤!是为序。
〔一九六五年岁次乙巳腊月南怀瑾序于台北〕
14章 朱文光著《易经象数的理论与应用》代序
东西文化幕后之学
人类的思想与行为,乃形成文化的主体。到目前为止,人类的文化汇成东西两大系统。但这两大文化系统,除了人文科学与自然科学的种种,无论东方文化或西方文化,都有一种不可知的神秘之感存于幕后。例如宇宙与一切生物的奥秘,人生的命运和生存的意义等问题,仍然是茫然不可解的一大疑团,还有待于科学去寻探究竟的答案。将来科学的答案究竟如何,现在不敢预料。但在东西双方文化的幕后始终存在着一个阴影,有形或无形地参加文化历史的发展,隐隐约约地作为导演的主角。无论学问、知识有何等高深造诣的人,当他遭遇到一件事物,实在难以知其究竟,或进退两难而不可解决的时候,便本能地爆发而变成依赖于他力的求知心,较之愚夫愚妇,并无两样。
术数与迷信
在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幕后,除了儒、佛、道三教的宗教信仰以外,充扮历史文化的导演者,便以“术数”一系列的学说为主。由于“术数”的发展而演变为各式各样求预知的方法,推寻个人的、家庭的、国家的、宇宙的生命之究竟者,分歧多端,迷离莫测。世界上有其他学识的人虽然很多,但对于这些学识未曾涉猎者,由于自我心理抗拒“无知”的作祟,便自然地生起“强不知以为知”的潜在意识,冒然斥拒它为“迷信”。其实,迷信的定义,应指对某一些事物迷惘而不知其究竟,但又盲目地相信其说,才名为“迷信”。如果自己未曾探讨便冒昧地指为迷信,其实反为迷信之更甚者。相反地,自犹不知其究竟而深信其说为必然的定理,当然属于迷信之尤。但在中国过去三千年来的帝王、将相,和许多知识分子,以及一般民间社会,潜意识中都沉醉于这种似是而非的观念里,以致埋葬了一生,错乱了历史上的作为,事实俱在,不胜枚举。那么,这一类的“术数”学识,究竟有无实义?究竟有无学问的价值?而且它又根据些什么来凭空捏造其说呢?这就必须要加以慎思明辨了。
西方文化吹起了新术数的号角
最近,一个学生自美国回来探亲,他告诉我目前正在加州大学选修“算命”的学科,而且说来津津有味,头头是道,但大体都是根据大西洋学系和埃及学系的“星相学”而来,与中国文化的渊源不深。年轻的国家,文化草昧的民族,正以大胆的创见,挖掘、开发自己文化的新际运,不管是有道理或无道理,加以研究以后再作结论。但本自保有祖先留下来五千年庞大文化遗产的我们,却自加鄙弃而不顾,一定要等到外人来开采时才又自吹自擂的宣传一番了事,这真是莫大遗憾的事。
一九七一年朱文光博士自美国回来任教台大农学院客座副教授的一年期间,在其讲学的馀暇,不肯浪费一点时间,秉着他回国的初衷,帮助我整理有关这一类的学科。可惜的是时间太短,经费又无着落,未能做到尽善尽美的要求,他又匆匆再去国外搜集资料。因此只能就初步完成的草稿,交付给我,算是他这次回国研究工作的部分心得报告。有关解释和未完的事,又落在我的肩上。偏偏我又是一个“无事忙”的忙人,实在不能专务于此。况且对科学有认识、有造诣的助手难得,肯为学问而牺牲自我幸福的人更不易得。科学试验的设备和图书资料等等问题,都一筹莫展,也只有把未完的工作,留待以后的机缘了。
术数之学在中国文化幕后的演进
在中国五千年文化的幕后,有关“术数”一门学识,不外有五种主干,综罗交织而成。一、“阴阳”“五行”。二、“八卦”“九宫”。三、“天干”和“地支”。四、天文星象。五、附托于神祇鬼怪的神秘。这五种学说,开始时期,约有两说:(一)传统的传说,约当西历纪元前二千七百年之间,也就是黄帝轩辕氏时代。(二)后世与近来的疑古学派,宁愿将自己的历史文化“断鹤续凫”式的截断缩短,而认为约当西元前一千七百年左右,也就是“商汤”时代之后,才有了这些学说的出现。反正历史的时间是不需化钱的无价之实,它不反对任何人替它拉长或缩短,它总是默默无言的消逝而去。我们在它后面拚命替它争长,它也不会报以回眸一笑以谢知己。即使硬要把它截短,它也是悠然自往而并不回头。
但由于这五类主于的学说,跟着时代的推进而互相结合,便产生了商、周(西元前一一五○)之间“占卜”世运推移的学识了。历史上有名的周武王时代,“卜世三十,卜年八百”之说,便开启后世为国家推算命运之学的滥觞。到了东周以后,也正是孔子著《春秋》的先后,占卜风气弥漫了“春秋”时代的政治坛坫。“战国”之间,自邹衍的阴阳之说昌盛,谈天说地的风气,便别立旗帜,异军突起于学术之林。尽管卿士大夫的缙绅先生们(知识分子)如何的排驳或不齿,但贤如孟子、荀子等人,也或多或少受其影响而参杂于其学问思想之间,历历有据可寻。秦、汉之间,五行气运与帝王政治的“五德相替”之说,便大加流行,左右两汉以后两千多年的中国政治思想和政治哲学。尤其自秦、汉以来,“占卜”、“星相”、“阴阳”、“择日”、“堪舆”(地理)、“谶纬”(预言)等学,勃然兴起,分别饮水而各据门庭,即使两汉、魏、晋、南北朝而直到唐、宋以后二千多年来的历史演变,幕后都弥漫着一股神秘而有左右力量的思潮,推荡了政治和人物的命运,其为人类的愚昧,抑或为天命固有所属,殊为可怪而更不可解。在这中间,正当汉、魏时期的佛学输入,又渗进了印度的神奇“星象”学说。到了隋、唐之际,又加入了阿拉伯的天文观念。因此参差融会而形成了唐代“星命”之学的创立,产生李虚中的四柱八字之说,和徐子平的“星命”规例。
星命和星相与心理的关系
人类本来就是自私的动物,人生在世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幸福和安全。其次,才是关心与六亲共同连带的命运。因此自有子平“星命”之学的出现以后,人们便积渐信仰,风行草偃而习以为常了。但是子平的“星命”之学的内容,一半是根据实际天文的“星象”之学,一半又参杂有京房等易象数的“卦气”之说的抽象“星象”观念,同时又有印度抽象“星象学”的思想加入而综合构成。如果精于此术的推算结果,大致可以“象其物宜”,可能在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否则,默守成规,不知变通的,便承虚接响,或少有相似而大体全非了。
从隋唐、五代而到北宋之际,有关“占卜”的方法,便有《火珠林》等粗浅的书籍留传。它所用在“占卜”的方式,大体仍是脱胎于京房的卜算,但又不够完备、精详。有关国家历史命运的预言,脱胎于两汉的“谶纬”之说的,便有李淳风“推背图”的传说,风行朝野,暗地留传在历史文化的幕后,左右个人、家庭、社会、国家等种种措施的思想和观念。同时“相人”之术——通常人们习惯相称的“看相”,也集合秦、汉以来的经验,配上“五行”、“八卦”等抽象的观念,而逐渐形成为专门的学识。人处衰乱之世,或自处在艰难困苦的境遇中,对于生命的悲观和生存前途的意义和价值之怀疑,便油然生起,急想求知。俗语所谓:“心思不定,看相算命”,便是这个道理。
宋代以后的术数
这种学识的内容,历经两三千年的流传,自然累积形成为不规则的体系。从宋代开始,便随着宋朝的国运与时代环境的刺激,自然而然有学者加以注意。因此有了邵康节易理与象数之学的兴起,出入于各种术数之间而形成《皇极经世》的巨著了。邵氏之学虽如异军突起崛立于上下五千年之间,但为探寻它的究竟,学虽别有师承,而实皆脱胎于术数而来,应当另列专论。自此以后,中国的“星命”、“星相”、“堪舆”、“谶纬”、“占卜”等之学识,或多或少,都受邵氏之学的影响而有另辟新境界的趋向。此类著作,或假托是邵氏的著述,或撮取邵氏之学的精神而另启蹊径。
由此而到了明代,“星命”之学,便有“河洛理数”、“太乙数”、“果老星宗”、“紫微斗数”、“铁板数”等方法的繁兴。“堪舆”之学,便有“三合”、“三元”等的分歧。但“九宫(星)”、“紫白”等方法,又通用于“星命”与“堪舆”等学说之间。其馀如“占卜”、“选择”之学,则有“大六壬”神数,与“奇门遁甲”等相互媲美。综罗复杂,学多旁歧,难以统一。且因历代学者儒林——传统的习惯观念,对于这些“术数”学识多予鄙弃,并不重视。专门喜爱“术数”的术士或学者,又限于时代环境的闭塞,读书不多,研究意见不得交流融会。故步自封而敝帚自珍的处处皆是,因此驳而不纯,各自为是地杂乱而不成系统。到了清初,由康熙朝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罗列资料,颇具规模。但并未研究整理成为严谨的体系,而且没有加以定论。乾隆接踵而起,除了搜集选择“术数”等有关的著作,分门别类,列入《四库全书》以内,又特命“术数”学家们,编纂了《协纪辨方》一书,以供学者的参考。对于学理的精究,毕竟仍然欠缺具体的定论。但是,它在中国文化思想的幕后具有的影响力量,依然如故。只是人人都各自暗中相信、寻求,但人人又都不肯明白承认。人心与学术一样,许多方面,都是诡怪得难以理喻,古今中外,均是如此。所以,对于幕后文化明贬暗褒的情形,也就不足为怪了。
〔一九七二年南怀瑾先生讲述,朱文光记录于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