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万章》靠人救济,靠人生活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这里谈「托」的问题,「托」就是寄托、寄附的意思。后世对于侨居在外地的人,两千多年来,习惯上都称他们「寓公」;尤其是国王,寄托在外面的,都算是寄居。但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古礼上,「士之不托诸侯」,知识分子是不能靠他国的诸侯生活的。因为一个知识分子,代表自己国家的文化精神,如果国家有问题,而寄居在外,不能依赖别国的诸侯而生存。现在万章问,这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不敢也。」中国上古文化精神,如果一个诸侯失国——所谓失国,是一个国家出了问题,丢掉了,这个国家的诸侯,离开了自己的国境,而寄住在别个诸侯之国,那是兄弟之邦,这样还是合礼的。因为一个诸侯虽然失国,仍然代表自己祖宗的宗庙,还要筹划复国的,因而「托于诸侯」,这是合于古礼的。而「士」,就是一个知识分子,代表的是祖国文化的精神,如果依赖于别国的诸侯,这是不合礼的,所以不可以,一定要自己求生存。

万章又问:「君馈之粟,则受之乎?」这句话问得很含糊,没有说明受者是一个「士」,抑或是一个失国的诸侯。只是说,当上面的国君赠送谷米时,接受不接受?孟子说:这种馈赠,可以接受。

万章又问:士之托于诸侯,尚且非礼;而今可以接受国家的馈赠,这又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这是不同的两件事。一个国家的领导人,见到下面任何一个老百姓有痛苦、有困难,一定要救济的;在现代说来,社会福利救济,是要照顾国境内的每一个人,所以国君给的,都要接受。这就像一个家庭中,给儿孙们的,都要接受,因为长辈对晚辈,有照顾的责任。尤其一国的领袖,对全国老百姓都要照顾;在一个机构中,负责人同样要照顾到全机构的每一个同仁。

万章说:国君的救济,可以接受,赏赐却不能接受了,这又是什么道理?这种情形,我们今日看来,也觉得莫名其妙。其实中国古礼的逻辑,是非常严谨的,这也是生活的规范。以现代的情形来做譬喻,比如越南阮文绍政府有人来到台湾,我们救济他,他可以接受;如果我们最高当局对他特别的「赏赐」,在我国古礼上说,他不敢接受。

万章说:我斗胆再请问老师,他为什么不敢接受?

孟子说: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谋生的技能,这是中国上古文化的精神,现代也如此。古代像孔子与孟子,为了生活,什么职业都做。前面曾说过,孔子为了生活,当过会计,也管过牛羊,那是他为了谋个人生活。但是若要他出来当宰相做官,这是社会、国家、天下事,关系到人类祸福的事,他可要慎重考虑了。因为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所以要以两种方法来处理。但后世的人,将事业与职业混为一谈,有的官做得大、地位高的,不一定在做事业;有的人没有做官,在政治上没有地位,但他是在为社会、为国家、为天下、为人类,乃至为未来的千秋万代而建立不朽的事业。而他的职业,可能只是挑葱卖蒜的小民,与他的事业、人格并无关系。所以给人看门、守夜、做清洁工的,都是他谋生的正当职业,如果没有正当的谋生职业,只是依赖上面的赏赐,则不可。

同样的道理,假如无职业,而靠政府的赏赐或他人的救济过日子,就是「不恭」,是对自己不恭敬,对人生的观念搞不清楚。人有头脑,有身体四肢,应该尽力靠自己活下去,不可以完全依赖别人生活。

《孟子与万章》供养,培养,畜养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食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孟子他们师生二人,还在继续辩论这个问题。万章说:上面如果有馈送,就接受下来,这样经常的接受,可不可以呢?实际上这种辩论,万章是针对老师说的话,希望孟子接受别国君主的帮助,为什么不要呢?

孟子举出鲁国的末代君主缪公为例,对于孔子的孙子子思的事,加以说明。缪公经常派人问候子思,也经常送一些好吃的东西给他。子思最初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基于礼貌而接受了;到后来,缪公常常送东西,子思就不敢再接受了。但是他对国君,还是不失礼貌,依照对君主、尊长、祖先、父母的古礼,朝着北方,遥遥磕头再拜,表示谢意。子思并且说:现在才知道,我的国君常常这样派人来问候,又常送东西来,并不是尊敬我,只是在养我罢了。因此他告诉送东西来的人,回去报告缪公,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来了。所以从此以后,国君就没有再用这种方式送东西了。

孟子说:这件事的道理是,鲁缪公如果认为子思是一个贤人,而欣赏子思,为什么不交事给子思做?或者把子思当做一般平民,亦无不可;又为什么对子思在外表上如此有礼,好东西不断送来,但既不见面,也不向子思请教?这就不是「悦贤」之礼了。

从孟子所举子思的史实,就知古代的中国文化,在士的行为上,首先应该建立自己的人格,也就是说,一个读书人,要有良好的人品。生活固然重要,但丧失人品、气节的生活,是不能接受的。又所谓「尊者赐,不敢辞」,像子思的情形,并不适用,因为子思不是鲁缪公的臣子。

如大家所熟知,孟尝君门下三千客,所谓好客、养士,但实质上是以「犬马畜之」,有钱的人没事做,找些人来玩、谈话。在满清的时候,这类被养的人,被称为「清客」或「门客」,他们尚清谈,做事则懒洋洋的。像明末一位很有名的陈眉公,学问很好,著作很多,也有功名,可是不出来做官。但在清初的王公大臣们的筵席上,经常有他在座,所以名气很大。当时恭维他的人也很多,但也有人反对他。有一个才子因为反对他,曾经作了一首诗讽刺他,最后两句说:「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像这类清客、门客,历代都有,现在也有些老板,尤其是小开(小老板)之类的,专门有一群人陪着去喝咖啡、逛夜总会、上舞厅的。这些人可算是现代清客,在满清的小说中,又称他们为「篾片」,就是拿在手里玩玩的。像二三十年前,有些中外军人,虽然并不骑马,却终日手执一根马鞭,拿着玩的。古代的养士之风,致使知识分子往往成为人家座上的清客,因为在清谈的时候,需要他来调剂情调。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恋爱故事。大家都知道,司马相如因为文学好,后来做了官,当时文学好的人不少,汉武帝都给他们官做。司马迁在结论里说,「以优伶畜之」,这句话将历代皇帝都说尽了。例如满清的翰林院,皇帝把那些翰林们,当歌女、戏子一般来养着的,皇帝高兴了,就找他们来,作作文章,吟吟诗,娱乐一番;不高兴的时候,就养在那里,反正给很高的名位,翰林们也乐得清高自赏。

《孟子与万章》李白的清平调

像李白那么好的学问,在唐明皇的心目中,不也是「以优伶畜之」吗?有一次唐明皇喝醉了,和杨贵妃两人在沈香亭赏牡丹、喝酒,玩得高兴的时候,就吩咐太监,去找李白来作诗,著名的「清平调」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作的。李白后来的遭遇不好,就是因为他懂这一套,所以当太监奉皇帝的命令去请他时,他故意喝得醉醺醺的,可是谁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问唐明皇找他干什么,唐明皇要他作歌,他要求皇帝命令杨贵妃为他磨墨,最得宠的太监高力士替他脱靴,这时唐明皇正在兴头上,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他作了三首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沈香亭北倚栏杆

李白作完了这三首诗,把笔随便一抛,唐明皇看他诗作得好,立即叫人把笔拾起来,留着做纪念,并且叫乐工们来配歌谱。

当时,杨贵妃、高力士两人侍候这醉鬼老半天,当然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可是这时唐明皇正在高兴的时候,又正在大加赞赏李白,所以有气也发不出来。而且乐工一配上曲谱,由杨贵妃唱出来,非常好听,尤其诗中的句子,实在写得好。像「云想衣裳花想容」这一句,就是描写杨贵妃的美丽,意思是说;看到天上的云彩,就会想到杨贵妃所穿的衣服,是那么高贵、华丽、飘逸、雅致、多姿多彩;看到牡丹花,就想到杨贵妃容颜的艳丽、亭匀、娇媚、温柔,花也为之逊色;真是马屁拍到了马心里!所以杨贵妃也非常高兴,简直沈醉在李白的诗句中,吟唱不已。

最后,高力士劝杨贵妃不要唱了,告诉她这是李白骂她的,他说李白的诗中「可怜飞燕倚新妆」,把你比做赵飞燕,而赵飞燕是祸国的妃子呀;他诗中又说「名花倾国两相欢」,也是说你美是很美,可是这美是要倾国的呀。杨贵妃听他这么一说,再也不唱清平调了,从此李白也就慢慢倒霉了。可是李白是否有意骂她呢?这是心理上的问题,很难找到客观的证据下论断。但依据当时的客观情形看来,李白很可能是故意借酒装疯,作诗暗中影射的。

从这些历史上的故事看来,帝王们对于一些文学家、艺术家们,的确是「以优伶畜之」,给他们官做,养着他们好玩的。

我们由历史上的许多故事,就看穿了历史上的这些内情。再看孟子,他是引用子思的话来答复万章的,可见司马迁写《史记》,也是看穿了上下古今的历史,原来不过如此而已,而这一思想的启发,在孟子之前,子思就已经说出来了:「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你鲁缪公心目中,不过把我(伋)当宠物一样看待,养着玩玩的。如同现代人养什么北京狗、贵宾狗、腊肠狗似的,物质的待遇是很高,但没有真正的礼貌与恭敬心。

万章一听孟老夫子这样答复,把话说到正题上了,也越说越明了,于是就问:假使一个国君,「欲养君子」,要怎样才算合礼呢?

万章这句话里的「养」字,应该作「供养」解释。「供养」是下养上,恭敬地养,是合礼的。上对下的养是培养、抚养,那就不必太讲究礼貌了。如果既不是供养,又不是培养或抚养的另外一种「养」,那就属于很难听的「畜养」了,就像家里养一只哈巴狗一样,所以就叫做畜养。

孟子说:以子思这件事来说,第一次君王赏识他,对他恭敬,以师礼待他,因为鲁缪公是国家的君主,子思不能失礼,所以再拜以后接受。这样一来,后面跟着送东西的人可多了,以现代官制来比喻,就是英国的首相,美国的国务卿,国民政府的「行政院」长,以及各院部会首长,听说女王或总统给某人送了东西,大家都纷纷跟着送。如此一来,子思先生对于这些人,虽不下跪,至少要作揖,于是天天站在门口,迎迎送送,打躬作揖都来不及了,这简直是侮辱人。这是孟子用子思的故事,来说明人情世态的一面。

《孟子与万章》赵州和尚的待人处世

在佛家禅宗记载中,也有类似的故事。唐代的著名禅宗大师赵州和尚,皈依他的弟子很多,当时唐代的一位宗室赵王,王府就在赵州,他也皈依了赵州和尚。有一天,赵王来看赵州和尚,他正在打坐,有人向他报告王爷来了,他闭着眼睛打他的坐,直等这位王爷到了他的面前,他才张开眼睛说:你来了,请坐!他是以对待弟子的态度接待这位王爷的。但他仍然讲了两句客气话:「自小持斋身已老,见人无力下禅床」,尽他当师父的一分礼貌。赵王当然说,师父你不要客气了,我们作弟子的应该来拜候你的。

王爷回去后,第二天派王府的太监,送了许多东西来,小和尚在山门外远远看见,赶紧报告师父。赵州和尚听了立即赶出山门外老远去迎接,还请那位送东西来的小太监吃素斋,说不定还送一个红包。小和尚们看到这情形,还误会这位师父太势利了,前天王爷来,没有带礼物,连禅床也不下;今日听见送了许多东西来,对一个小太监竟如此客气。等客人走后,小和尚便问师父,您这样做法是什么道理。赵州和尚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懂事,要知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啊!这些小人,如果不好好接待,回去乱说一顿,可真会破坏我和赵王之间的道义之交啊!

赵州和尚,就是如此透彻了解人情世故!所以佛家说,先要透彻人情世故,方能作一个出家人。当然,懂佛法的出家人,一定懂世法;不通世法的人,也一定不通佛法,这是一定的道理。

子思也是这样,国君待他以师礼,送东西来,他可以说,放在这里吧!而其他的人送来,他就不好意思这样说了;纵然不一定到大门外去接,至少在客人离开时,总得送到门外,打躬作揖道谢。也许还要等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马达起步以后,才回身进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碰到烈日或雨雪的天气,就更受不了,子思认为,这样「非养君子之道」,所以只好连国君送的礼也辞谢不收了。

孟子这段话,就是说明人生处世的分寸和道理。一个人处世,要有一定的分寸,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也不可,也就是一般人说的规矩、人格、风范。

换言之,做人做事,要有一定的范围标准,同样一件事,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对不同的人物,处理的方式,也是不相同的。孟子说到这里,也等于批驳了万章,并且坚持自己的文化精神,绝对不可以马虎。

《孟子与万章》舜所受的培养

孟子继续说,「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尧有九个儿子,都交给舜指挥,跟着舜做事;并将两个女儿,不分大小,一起嫁给他。而且,不但为他解决了生活问题,还选拨了许多干部听他指挥,管理各种各样的事务。当时是在大禹治水之前,遍地洪水,农业还没有奠定基础,仍是半农半牧的农牧时代,牛羊畜类,为重要的生活资源。所以尧给舜安排的牛羊、仓廪,等等,一切重要的生产资源、经济设施都完备。换言之,给他房子、车子,也有家室,有干部,有生活资粮,有生产设备,一切都为他准备了。而这时舜的身份,既不是政府的顾问,也不是参议,更不是师长,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尧只是委托他为额外的私人助理,处理一些事情而已。这就是培养,现代的名词为训练。

「训练」一词,最初出于日本明治维新时代的术语,几十年前有前辈们说,「训练」这两个字不能用,因为在日本是用之于养马、养狗,对动物才叫做训练,对人怎么可以说训练?「训」字已经不大好了,再加一个「练」字,更不恰当。所以尧这样对舜,不能说是训练,而是培养历练,使他增加经验。

尧培养舜,等他处理政治的经验够了,后来就「举」,提拔他,把高的位置给他。最初只是为私人助理,没有位置,因为官职是国家的名器,给他位置,就是给他权力;而私人助理不一定有权力,等到他经验够了,才给他权力处理事务。后来一步一步,给他二三十年的时间,累积经验,一直到尧一百多岁时,自己精力实在不够了,才把帝位让给他。

现代的知识分子,又算什么呢?只要报上登一个小广告,征求人才,随便一个小职位,也许只是一个抄写的工作,应征的常有百把人,说不定大学毕业生有一半。在一个失业者来说,抱了满怀希望,拉长了颈子等待,结果只有一人入选,而百多人又堕入失望的深渊。甚至有的征才单位,连回音也没有,让人长期地处在等待的痛苦之中。由此看来,今日的知识分子,是多么悲哀。

所以现代教育,的确要注重职业教育,因为一般普通教育,在大学毕业以后,谋生技能都没有,吹牛的本事却很大。今日的青年应该知道,时代不同了,职业重于一切,去解决自己生活的问题,必须自己先站得起来,能够独立谋生。学问与职业是两回事,不管从事任何职业,都可以作自己的学问,不然,大学毕业以后,「眼高于顶,命薄如纸」八个字,就注定了命运。自认为是大学毕业生,什么事都看不上眼,命运还不如乞丐;没有谋生的技能,就如此眼高手低,那是很糟的,时代已经不允许这样了。

《孟子与万章》见国君的条件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他们师生的辩论,一直没完,还在继续下去。而且万章的问题,越来越直接,也越明显了。他问:老师,你周游列国,到每一个国家,都不去拜访他们的国君,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

万章说:那么好了,你自己说的,居住在那里,算是那里的一个市民,国家有命令要你服役,或做某一件事,必须要听命令。现在国君要召见你,派人叫你去见面,而你借口生病等等原因而不去,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孟子说:在客居的国家,虽然国籍不同,但「往役,义也」,为社会服务是应该的;「往见,不义也」,至于国君召见,就应召去见了,好像是为了谋图一官半职似的,这是不合理的,所以不可以去见。再说,你们的国君,又是为了什么要召见我呢?

万章说:可能是知道老师你学问渊博,多闻广见,为了向你请教;也可能是为了老师你道德高尚,有所心仪,想跟你见见面。

孟子说:假如说是为了我学问渊博,有事想要问我,那是向我请教,按照中国的古礼,就算是天子,也不能下命令召见老师,这是传统文化的师道尊严;更何况你们齐国的国君,还只是一个诸侯,假如他认为我有道德,也不可以下令召见,从来没有听说曾有国君,下命令去召一个贤者的。

接着他又举出历史上的事例来说明,就是鲁国缪公与子思的故事。

在春秋战国时代的诸侯们,都是讲权力、威势的,对人所持的态度,都是「老子我的威权大」,都是以气势凌人的。不过,孔孟始终维持着中国传统文化中知识分子的气节与道德,并且建立人格的教育。虽然,鲁缪公想见子思的时候,也是用召见的姿态,所以子思不去见。

鲁缪公派人来对子思试探性地询问说:古代千乘之国——约等于现在一个省大小的诸侯——想和一个有学问、有道德的知识分子做朋友,在上古的礼制上,是怎样说的?子思很不高兴地说:古时候的人只曾经说过:有一件事情,要请一个知识分子去做,把权力交给他,给他一个职位去做事,哪里有说做朋友的?

孟子说,子思的不高兴是有理由的,他那样引用古人的话做答复,就等于说:如果以地位来说,是位置不适当,你鲁缪公是一国之君,我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你的臣民,当然不敢和你做朋友,应该守你的政令,听你的管束。如果说是认为我有品德,学问好,而想和我交往,那对不起,你虽然是国君,想跟我学习,那我是老师,你又怎么可以说要与我做朋友呢?

于是孟子说:这样看起来,以一个千乘之国的国君,想和子思做朋友都不行,更何况是召唤他呢?

他举出子思这一段史实,来答复万章「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的问题。换言之,也等于对万章说,你们的国君想召见我,他算老几?我又是老几?他像叫唤家里的狗一样——「来福!过来!」我就会去吗?这是不可以的。

孟子又继续举出齐景公的史例来做答复。齐景公在春秋时代,还算是一位好的诸侯,他下面有许多好的助手,名宰相晏婴,就是在这个时代。

《孟子与万章》礼的重要

「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之所履,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在这段书里,「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这两句话,是中国文化的名言。中国人几千年来的民族精神,和这两句话很有关系,大家千万要记住。

孟子说:齐景公准备去打猎,出发前,下命令召见「虞人」,就是负责照管园林野生动植物的人。可是他用的号令是召唤大夫的「旌」,所以这个园长不听命令,他没有来。齐景公认为他抗命,生气了,要把这个园长杀掉。可是晏婴在旁边说话了,他说不可以杀园长,因为没有理由。古代的大臣们,遇到意见不同时,常常当面与皇帝争论。齐景公说他不听命令,当然要杀他;晏子说,你是用什么信符去召唤他的?齐景公说:以「旌」呀!晏子说:你要打仗吗?为什么用召三军统帅的信符去命令他?召唤园长是用羊皮帽做信符的呀!齐景公知道自己用错了信符,立刻改用皮帽子,那个园主一看到就来了。

所以古人对于礼,非常重视。礼就是国家社会的制度,是不允许破坏的,上自国君,下至老百姓,都要共同遵守,也等于后世法治时代所谓的「不成文法」。

在古代,像这位虞人的召而不到,很可能就被杀了,不但帝王有此权力,就是大臣、大将,也有这种权力,一直到满清时代,仍然如此。如清朝雍正时代的征西名将权臣年羹尧,是由老师培养出来的,他对老师非常尊敬,后来他对儿子的教育,也极为重视,在家教的书房门口写了一副对联:「不敬师尊天诛地灭,误人子弟男盗女娼」。相传每次吃饭时,即使在公务百忙中,他也一定要陪着儿子的家庭老师一起吃。这位老师欢喜吃豆腐,有一次,吃豆腐不小心烫了嘴,年羹尧怒目向侍候的人瞪了一眼。不一会佣人送上一个盘子,上面放的是厨房一名厨师的人头,把这位家庭老师吓得饭也吃不下了。这是年羹尧过分使用权力了,但从中可以看到过去帝王时代,权力人物的威势,就有如此严重。

转回来说被齐景公以「旌」呼召的那个虞人,并非不知道不接受命令的结果,极可能被杀,但他为了坚守礼制,情愿冒生命的危险,因此孟子说:中国的知识分子,当他有志于国家天下,救世救人时,那么他做人做事,随时要准备穷死、饿死、困难死;也就是为文化、为学问、为理想而死。就像梁启超有两句诗所说的:「求仁得仁有何怨,老死何妨死路旁」。梁启超此人如何,在此姑不置评,但这两句诗,也就道出了一个读书人的气节,表示他在戊戌政变时,是准备随时赴死的。日本有一个和尚的诗:「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到处有青山」,也是同样的意思。譬如蒋中正先生,因为他在日本念书时,知道日本人的这种精神,所以他在训练军队时,常引用这两句诗。而这首诗,原是日本一个和尚到中国来学禅,出门时所写的,全诗是: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间到处有青山

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全国人民以这首诗作为他们大和民族的精神。而梁启超的诗,则是较晚所写,两者的精神都是一样。但是,这种精神,最初则是见诸两千多年前《孟子》这里所说的「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两句话。所以中国文化中,一个知识分子,如果不准备寂寞穷困一生,而想建立文化的精神与人格,的确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许多人见到富贵,人格就动摇了;但是一个勇敢的人,或侠义之士,喜欢打抱不平,喜欢仗义的人,却准备随时「丧其元」——丢了脑袋。所以作为一个中国文化中的忠臣义士,是要准备随时牺牲生命的。

孟子这里举出来齐景公的错误,而一个虞人,宁愿冒死亡的危险,去纠正国君的错误,目的在使自己的国君,成为历史上的名王,而自己并无私心;同时也使自己国家的国民,知道遵守礼制,所以他准备牺牲,而不听这个命令。孟子这两句话,也就成了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标杆了。

孟子对于齐景公与这个虞人之间的故事,也非常赞叹。孟子赞叹的重点,并不是虞人不听命令,而是赞叹他所以不听命令的精神基础。也就是说,他宁可舍身取义,以维护文化精神与国家制度的情操。万章又问:上古时候,国君呼召虞人,真正的礼制,应该用什么作信符?

孟子说:用「皮冠」。上古帝王出来打猎的时候,换戴另一种帽子。中国古人戴的帽子,等于现代军人的阶级,以不同质料与形状的帽子,表明身份地位。帝王在打猎的时候,换戴皮冠,所以召虞人用皮冠,召庶人用「旃」,召士用「旗」,召大夫用「旌」。

「旃」、「旗」、「旌」这三种东西,都是古代旗帜一类的标志,而形状与质料,有所不同。「旃」是用帛练制成旒,像古代皇冠上,垂下来的冕旒的样子,共有十二个,镶缝在旗边而垂下来的。「旗」是在旗上画龙,并且有铃,旗边也镶缝十二个旒。「旌」,则是在旗杆的顶上,悬挂五彩羽毛撕成的穗子,也有人叫缨子,状如苏武牧羊绘图中,苏武手中所持符节上的那种穗子,这种旗则称为「旌」。

孟子对于上古的制度,好像一部活辞典似的,一一答复出来,可见他满腹的学问,而且不是普通的学问,是实用的学问。如果一个国家请他办事,他立即可以将制度规章建立起来,根本不必多加考虑。古时候士大夫的学问,这些都是重要的部分。

孟子列举了这些礼制后说:所以齐景公错了!以对大夫这么高级干部的礼仪,用到一个虞人——公园园长身上,所以这个虞人宁死也不从命,他是对的。同样道理,以召士的标帜去召老百姓,老百姓也不敢随便接受。况且你们现在的国君,下达一个命令要我去看他,随便叫一声,我就要去吗?对不起,我不会去的。因为一个国君想见一位贤人,召见的方法不合规矩,不合礼仪,不守制度,等于是一方面请我去,一方面自己又把门关了起来。

他又说:义,合乎道理是道路;而礼仪是大门,只有君子走这条大路,进出这个大门。《诗经》上记载说:周朝文化鼎盛的时候,不论政治制度、文化精神,在文王、武王建国时,像宽阔、平坦、坚固的大道一样;而且像射出去的箭一样,是笔直的,不转弯的。所以君子所走的路,就是这样的坦直大道,小人则仰望着去效法。

万章这个学生很厉害,当孟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问了。他抬出了孟子最佩服的孔子来,指出在《论语》中记载孔子生活行为的《乡党》篇中,所说的一件事,他说:鲁国的国君下命令召孔子,孔子不等到车子准备好,立刻就跑路赶去了,依你的说法,孔子也不合礼制了。

孟子说:你又错了,孔子是鲁国的司寇,他有官职在身,所以「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他并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也不是在他晚年闲居读书的时候;他那时有官职在身,负有责任,所以非去不可。

《孟子与万章》读书万卷,神交古人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孟子最后告诉万章说:人交朋友,一定是意气相投,看到对方,也知道对方交的是什么朋友;看到对方交什么朋友,也可以知道对方是何等样人。一乡的善士,他的朋友也是一乡的善士;一国的善士,他的朋友也是一国的善士;天下的善士,也一定去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范围慢慢扩大。但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胸罗万象,尤其是一个好的国君,纵然与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还是不能满足求贤、求善、求好的欲望,于是又与古人论交,那就是读古书。

我常劝青年多读古书,不要以为自己学问够了,所谓活到老,学到老,学问经验永远不会够的。古人著书立说,累积了多年成功与失败的经验,穷毕生精力,到晚年出书,流传下来,我们如果不读古书,那才真是愚蠢,因为有便宜不知道捡。读了古书,就是历史的经验,是吸取古人付出辛酸血泪的数千年经验,供自己运用,所以何必自己去碰钉子,流血流汗,茹苦含辛再领悟出同样的经验呢?或者说,只是读他的书,而又看不见他的人,可以和他交上朋友吗?当然可以呀!我们由古书就看到他的时代背景了。例如读唐诗,就知道唐代之所以成其为唐代,那种淳厚、朴素、气魄,那是伟大,的确了不起。杜甫和李白的诗是好,而在文字技巧上看来,似乎不如现代的诗;但现代的诗作就没有唐诗的风格与气势,尽管堆砌,也没有唐诗的那种精神与气魄。

看古董也是如此,一个几千年前的陶器,看来似乎非常粗拙,远不如现代的陶器那么精致美丽。但现代陶器的精美,一眼看过去,就尽在这一眼之中,不耐久看;而一个古陶器放在面前,它的粗拙中,就越看越有意思,有气势,有韵味,有一种盎然的、深远的精神。

诗到了宋朝,如「云淡风轻近午天」,也的确是好诗,但只那么轻轻淡淡的,就没有唐诗的那一种浓郁情怀。后世下来,明诗、清诗更加不同了。文学如此,文化也如此,试看历代人物,气度、政治的制度,一看就知道,一代有一代的味道。过去历代都有不同,也是循历史的痕迹,渐渐变易而来的,所以从历史渐变的轨迹中,也就可以看到未来发展的方向,这就是「尚论古之人」,与古人交朋友的道理。

清代中兴名臣左宗棠,在未得志前,连吃饭也成问题,但他的书房就有一副对联:「读书万卷,神交古人」,这种胸襟,这种抱负,是年轻人应该效法的,这就是「尚友」,也是与古人交朋友的意思。中国有一部古书名《尚友录》,现在改编为《中国历代名人辞典》。

《孟子与万章》孟子的真心话

下面是《万章》上下篇的结论了。孟子也和庄子一样的幽默,在《离娄》上下篇的总结论中,叙述了齐人一妻一妾乞讨祭余的故事,讽刺当时一些为权势利禄奔走,而不顾立身出处的人。这里《万章》最后的结论,他说自己的一段经历,表明他不出来就是不出来的态度,也是非常幽默而生动:

齐宣王问卿。
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齐宣王有一天问孟子,关于「卿」这一官位的态度,应该怎样才合礼义?

「卿」是古代的官位,也可以代表最高的顾问,也可以代表国家的最高行政首长。如美国的国务卿——国务卿这名词,并不是我国的译文,最早翻译的是日本。有许多西方文字的名词,例如哲学、经济学,等等,都是由日本翻译过来,因为日本越古的文字,越多是我国的汉文字,所以我们中国人就随便捡过来用,成了二手货。

齐宣王这句话,问得非常严重,因为孟子曾经作过齐宣王的客卿。由于孟子是邹鲁人,不是齐国人,所以不是正式担任「卿」的位置。如果齐宣王正式用他为「卿」,他就变成齐国人了。他这一问,等于和孟子开玩笑。

孟子反问他说:请问大王,您所谓「卿」,是问哪种卿?

齐宣王被他这一句反击过来,吓了一跳,孟子本来是渊博的,所以宣王心里有点虚了,便问孟子:卿,还有什么差别吗?

孟子说:有大大的不同,有一种是「贵戚之卿」,是由国君的同宗亲族来担任的。如殷商的箕子、比干、周的周公,都是「贵戚之卿」,另有一种是不同姓的卿。

于是齐宣王问:就「贵戚之卿」而论,该当如何?

孟子说:如果国君有了大过错,「贵戚之卿」就要拼命劝阻,经过一再劝阻,这个国君仍不听的话,就是国君的不对了,那么就对不起,请这位国君下来,换个位置,由别人上来。

齐宣王一听这样的话,脸色都变了,也许发青了,当然,孟子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稳稳不动。齐宣王到底是一国之君,有他的修养气度,片刻过后,发觉自己神色不对,未免失态、失礼,现代说有失风度,所以态度又平和一点。

孟子却轻松地说:大王,你不要以为奇怪,你既然问起这个问题,我可不能和你说歪理,我是说的直话、正话。

孟子这样一说,齐宣王的神色完全变回正常了,然后又问「异姓之卿」该如何?

孟子说:「异姓之卿」,对于国君有过错,也是拼命劝告,如再不接受,对不起!下台一鞠躬,我要回家了。

这结论多妙!

所以读古书,要接连着读,就可以读出他的真正含义与精神所在了。如果依照宋儒这些古人所圈断的、割裂地去读,那就不是《孟子》,而是「懵子」,越读脑子越懵懂了。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