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与万章》古今对接班人的不同观念
孟子说,尧老了,一百多岁才把全国的政权移交给舜,而且还没有完全脱手,自己仍然摄政,从旁协助。直到舜有了二十八年的行政经验,「放勋」就是尧,才去世,那时已经一百多岁了。全国的老百姓,因为非常爱戴他,就像死了父母一样的悲痛,三年当中,全国没有举行过音乐演奏。孔子曾经对尧、舜那时的制度,有所感叹说:这体制不大好,上天没有两个太阳,国家的元首只能一个。当时舜既然接了天子位,又带领天下各国诸侯,为尧服三年之丧,尧等于一个太上皇,这看起来,国家相当于有两个元首了。
但这是孔子当时没有想到的,因后世的政体,国家元首有正、副二人,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帝制时的副元首就是太子,所谓的王储。到了民主时代,元首更明定有两个,一正一副。这一点,孔子三千多年前没有想到。不过没关系,孔子还是孔子,圣人就是圣人,这些小地方,不足为孔子之病。
我们注意的是,过去的学者,每认为三代以上,禅让天下是民主;可是我们要知道,民主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假如随便选一个人当国家元首,上台不到三天,可能就亡国了,毫无经验是不行的;搞政治不但要有道德,还要有经验。试看尧对舜,不是尧不肯下来,是因为辛勤培养,小心带领舜二十几年才放心。因为与国家、天下、老百姓的祸福有关,责任太大了。所以不但尧不放心,舜也不放心;后来舜把帝位禅让给大禹,也是一样,先给大禹多年行政上的磨炼。司马迁在《史记·伯夷列传》中,一句话点穿了:「传天下若斯之难也。」上古的道德政治,禅让天下,并不容易,并不是像后世想象的禅让,搭一个高台,两个人爬上去,我把天下交给你,我就走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孔子说的「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在后世小说中,常常引用。这也可以说是我们中国文化中,良好的政治体制精神,所主张的就是统一。在《论语别裁》中,我曾引述一段亲身所经历的事。一位美国哈佛大学的哲学教授来访问我时,曾说对中国文化非常敬仰,他能用中国话背《大学》、《中庸》两书。但是他发现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大学》这部书,只有尊卑上下纵向的伦理观念,没有横向的社会人际关系观念。他举出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纵线,没有社会的横向关系。
我毫不客气地告诉他,那是他对中国文化没有深入了解;至少也是教他中文的老师,没有教好。我告诉他,《大学》中的「齐家」就是社会关系,他听了我这句话愣住了,问道:「齐家」与「社会」有什么关系?我说:这就是你研究中国文化,需要了解的。因为中国过去的家庭,都是以族姓(宗族)为一家人的大家庭,唐朝所标榜的所谓五世同堂或四世同堂等的家庭,对于族姓家庭来说,已经算是小家庭了,以「三代同堂」最为普遍。这种三代同堂的家庭,每代有五六个儿子,兄弟妯娌,加上许多孙子,随随便便一个家庭就是几十个人乃至几百人。拿现在部队的编制来比拟,比一排人还多,再大一点的家庭就是一连人。
在古代还不止是五代同堂,更是聚族而居,宗族连起来,就是后世的祠堂。王家村,李家村,城东何家,水西刘家,其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宗族在文事方面设有义学,经济方面设有义仓,武事方面设有陈寨、黄堡、邓家楼子,等等。在朱、毛江西革命的时候,有一些这样的村落碉堡,他们硬是无法攻进去。后来被整肃的「左派」文人巴金、万家宝(曹禺)等,所写的小说如《家》、《春》,剧本如《雷雨》、《北京人》,等等,也都是描写大家庭中的阴暗面,这些大家庭就是一个社会。中国齐家的家,并不是结婚以后,离开兄弟姊妹,连两老都丢开的那种西方小家庭的家,而是要齐一个家族的家。家族、宗族就是一个社会,怎么说《大学》之道没有注意到「社会」呢?
他听了以后非常高兴,又问我一个问题:他研究中国历史,也觉得奇怪,例如战国时期、南北朝、五代、元朝,乃至于清朝,都被外族统治过。而西方的国家,如果一经外族统治,则万劫不复,从此完了。只有中国,被外族统治没有关系,而且每经过一次外族统治,反而更加庞大。他问这个道理在什么地方。
我对他说,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但是我告诉你一个道理,这是文化的原因。自从秦汉以后,中国的文化、文字统一了,之后是政治的统一,君王帝制的统一体制。君王政治的好与坏,那是另一个可以研究的问题,但是因为配合了文化、文字的统一,使我们这个国家绵延了几千年,将来也永远不会断绝的。而西方的国家,直到现在,仍然文字不能统一,思想不能统一;所以几千年来,永远有小国存在。但是,也由于许多国家存在,互相竞争,才有今日科学文明的进步。
我们在春秋战国以前,也和现代欧洲、美洲等各洲一样,东一块,西一块,许多小国分据各地。后来因为文字、语言、政治的统一,文化一统,成为一个统一庞大而永不会被征服的国家。虽然现在还保存了许多地方的方言,但是仍然能够相通,因为文字相同,文化一致又统一,所谓「山河一统」,这一观念的作用非常之大。
在这里,孟子提到孔子所讲的「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思想,就是统一。中国文化的「一」非常重要,《易经》的数字,也始于「一」。老子也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这都表明了对「一」观念之重要性。修行的人,也要一念专一,才能定慧成就。
《孟子与万章》上古的君王与亲属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前面说到统一的问题,但有关整个的问题,还没有讲完,所以咸丘蒙紧接着又提出来问:舜当君王以后,尧是退位的君王,在民主政治来说,他可以享受优厚的待遇,但他的身份也等于是平民了,「舜不臣尧」,尧不向舜称臣的道理,我懂了。但是根据中国文化,像《诗经》中所说的:整个天下,没有一寸不是「王土」。
「王土」相近于现在民主时代的公有土地;但在君主时代的公,是王室的公,这个公有的土地,一直到海边为止。但上古没有制海权,当然更没有制空权,所以现代的领陆、领海、领空,在古代往往包含在「领土」一词之内。如现代政治术语中,每说「领土、人民、政权为构成国家的要素」,其中「领土」一词,就包括了领陆、领海与领空。
孟子说,《诗经》的话是有道理的,不过不能用来讨论这个问题。一个人,因为担任了国家的公职,就只有公,没有私,因忙碌于公事而不得养父母,对于孝养父母方面,就不免多少有所缺失。咸丘蒙又说:如果这样讲起来,国家的大事,只让一个人去劳苦,其他的人,不共同负担责任吗?
孟子说:《诗经》的话,虽然是那么说法,但是不能以这个逻辑来做论点的,虽然担任公务,不免于私情稍有点妨碍。所以真懂得文学诗词的,不能只看文字,而忽略了文字所代表的意义;更不能因为文辞的表面,而忽略了他写这首诗的动机与目的。例如平时讲话,有时话的内容并不好,而本意——动机与目的是非常好的。例如父母往往骂孩子:「你不吃饭,我打死你」,这句话的内容非常凶狠,可是他的动机是教育孩子,目的在使孩子获得充分的营养,本意是非常慈爱的。如果将父母这句话,解释为狠毒的父母,那就是以辞害意了。
所以对于诗也是这样,要以我们高度的思想,去推论他的本意,知道他写的动机与目的,才可以了解古代文字的原意了。如《诗经》中《大雅·云汉篇》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原意是指周朝统一天下,没有遗漏一个老百姓。换言之,在周朝这一政治体制之下,都是同一国家的人民,没有一个人不是周的人民。如果我们照它表面字义解释,那就变成说周朝没有遗民,都死光了!
实际上周朝是有遗民的。「遗民」这一名词,是孟子首先在这里说出来的,后世也称做「逸民」,逃逸、放逸的意思,也就是隐士之流。例如伯夷、叔齐两个人,就是周之遗民,他们是前朝商纣时代的子民,因为义不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里吃野菜,隐居。所以,根据史料来说,周朝绝不像《诗经》上所说的,没有遗民;不但有遗民,而且还不止是伯夷、叔齐两个人。周朝到成王之后,政权建立将近一百年了,还有「殷之顽民」,就是殷商时期留下来顽强不肯投降的人;又如周朝封的宋国,也是殷商之后。
再说,周朝封纣王的叔父箕子于朝鲜,就是现在的韩国,所以韩国的国旗,是取自《易经》,中心一个「太极」,干、坤、坎、离,四卦布于四角。箕子推行的五行八卦文化。影响了韩国的文化发展,他们也就是箕子的后裔。周朝封箕子于朝鲜,也可以说是封殷商的遗民,只是不好意思说放逐,目的是把这些人送得远远的,给他们一个范围,要他们去自谋生活。
所以研究历史就可以发现,孟子到了这里,也没有办法说得很透彻、露骨,他当然懂,可是不好意思多说,就到此为止了,只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他的意思就是,假如相信这两句诗,就会认为周朝没有遗民了;也等于说,这两句诗虽是这样说的,难道周朝就真的没有遗民了吗?诗尽管如此,但文字的记载,不免有点出入,如果望文生义,就更偏差了。
到这里,对于舜是不是一个真孝子的问题,孟子作了一个初步的归结。他说:「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人最大的大孝,是尊敬亲属,而亲属中最亲的是父母,因为人的身体是父母所生。一个孝子,如果连亲情都没有,就根本不可能孝于天下、国家、社会。而尊亲最到家的,「莫大乎以天下养」,一个人当了君王,以天下之大的最高尊荣,来孝养父母,当然可以称为大孝子。因此以天下来养父母,也就是最大的、至高无上的孝养了。正如《诗经》上说的:「永言孝思,孝思维则」,这种孝思,可以作为千秋万世的法则,也就是孝的真实含义。
我们读《孟子》到这里,会有一种感想,假如孟子在我们面前,我们一定会说:孟老夫子,你讲的理由都对,可惜你所讲舜当时所建立的制度,是不是事实,历史上仍找不到记载的文献。
《孟子与万章》刘邦封的太上皇
我们再看后世,孔孟时代的春秋战国不谈,就在战国以后的秦始皇,并吞了六国,上台以后,先把他自己的假父吕不韦整掉了。汉高祖当了皇帝,并没有先封父亲什么官,对母亲倒蛮尊敬的。他大封天下以后,还是他粗野的那一套平民文化,开口说的就是「三字经」。那时中国的文化,经过秦始皇的一把火,再经过项羽更大的一把火,已把中国的书,几乎烧完了;而原来六国的知识分子,也已几乎死光了。所以从战国末期到汉朝初期,一两百年间,中国文化是荒芜了。
汉高祖平定天下以后,政治、朝仪制度都没有,还是靠叔孙通这个读书人建立起来的;一直到汉武帝的时候,才逐渐将中国文化恢复建立起来。所以,在那段时期,文化的命脉非常危险,几乎要断根了。当然,在此情形之下,仪礼方面所呈现出来的,也很差,所以汉高祖的父亲,住在皇宫之中,不知道自己算是老几,不知如何自处,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皇帝的平民父亲。
于是,有人告诉汉高祖的父亲,明天早上皇帝下朝回来的时候,你拿一把扫帚,在皇帝的门口扫地,做清洁夫,就有办法了。汉高祖的父亲,就采纳了这个意见,第二天照做,汉高祖一看见就急了,问道:你老人家怎么在这里扫地?他父亲说:你是皇帝,我是老百姓,在你宫里不扫地干什么?汉高祖可真急了,可是皇帝的爸爸该是什么官位,历史上又找不到先例;想了半天,于是封他父亲为太上皇,也是中国的第一位太上皇。以后历代帝王,都沿用了这个制度。
中国文化中关于家庭、家族、政府、朝廷之间相互关系的制度,几乎只有满清这个朝代,吸取其精华,建立了更完整的制度。尤其是最初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把孔孟在这方面的思想与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例如乾隆也当过太上皇,而把历史上几千年来宫廷的毛病,都革除掉了。但是也产生了一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以天下养」,造成家庭的尊亲之义,超过一切。上朝的时候,皇帝至上,皇太后乃至太上皇,不能干涉政治;可是下朝以后,要到后宫去向父母跪拜请安。一进内廷门,皇帝的权威完全没有了,如果太上皇或皇太后一声叱喝:「跪下」,皇帝就得口称「儿臣」跪下去,太上皇或皇太后也可以用拐杖打他;可是出了内廷,则谁也不能动他一根毫毛。
仔细研究清朝的这些制度,可以说集古今良法的大成,坏处并不多;但是因为强调了尊亲之义,家庭权威之高,演变成为末期的皇太后干政。这种尊亲的孝养,也就是根据孟老夫子这几段文字发展出来的。究竟上古时,大舜的父亲是不是《孟子》中所说的那样,我们无从知道。在历史记载上,并没有这种资料,不知道孟老夫子读了什么「秘籍」,然后他又没有传下来,所以只有他知道。
最后他引用《书经·大禹谟篇》上的话做结论说,舜上朝的时候,诸侯都站在那里,诚恳又恭敬,并有一点畏惧感的行礼。瞽瞍也在那里,和大家一起行礼,但是态度很自然。依据《书经》的这项记载,所以说「父不得而子」,虽然舜是瞽瞍的儿子,但既已当了国家的君王,他就代表国家,在处理公务,代表国家精神的时候,即使是父亲,也不可加上私情,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就可以马虎一点。
在这个地方,就看到中国帝制的一种优良精神,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想到我的一个同乡,在中华民国的几十年历史中,他也是相当有名的;可是家乡的人说他不孝,因为他常常连父亲的信都不回。后来经过求证,发现他并不是不孝,而是乡人们误解了他。因为他父亲常常写信为别人讲情,或推荐人做官,他虽写信给父亲,说用人是为国家用人,不是为家乡用人,请父亲不要再推荐人了。可是父亲常因情面难却,或者不懂其中道理,仍常写信介绍,于是他只好把信搁置不回。家乡的人便说,连父亲的信都不回,真不孝,就这样骂起他来了。
由这一件现代的小事,也就知道古书上所记载的,古代公私分明的严肃精神。关于尧舜的问题还没有完,下面万章又提问题。
《孟子与万章》上天创立了公天下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上古的时候,尧、舜、禹这三代,是帝位禅让的公天下,禹之后,由儿子启接位,变成了家天下。中国政治制度的家天下,是夏禹的儿子启开始的,现在这一段是讨论公天下与家天下的问题。万章说:听说,尧把天下政权交给了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万章进一步问:舜本来是一个平民,后来却当了天子,这又是谁给他的?孟子说:那是天意也。
万章又说:既然是天意,难道老天爷下了命令,或者当面告诉他的吗?这两师生之间辩论,针锋相对,也很尖锐的。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老天爷并不会说话,只是在人事上表示出来而已。万章又追根究底地问:你说上天是以人事来表示,那上天又是怎样表示的呢?这个万章也很会问,徒弟打师父,一拳又一拳打出来,硬把师父逼向角落去了。
孟子说:天子可以推荐下一任的人给上天知道,但是不能要求上天一定把天下给自己所推荐的人。注意!这是圣人的话,一般人祭拜时,往往祷告说:菩萨!你一定要给我父亲和我儿子福报。菩萨啊上帝啊都是上天的一个抽象的代号,像这样的祷告,就是求私情了;上天是公平的,是不讲私情的。所以可以为人祷告,不可以要求,你的要求上天是不听的。在佛教道教及各宗教里,也只能替父母忏罪,只有祈愿,把自己的愿望,祷告给上天知道,不做要求。如果上天听我的要求,那这上天也太重私情了,也就不该叫做天了。
孟子又继续引申到人事上来说,例如诸侯可以向天子推荐人,大夫可以向诸侯推荐人,但同样的道理,不可硬要求天子、诸侯给某人当诸侯或大夫。孟子以上下三个阶层,来阐述一个道理,这就是言语文字逻辑的技巧,从三个不同的层次,来说明公天下的意义,而堆积排列起来,就显得整齐、严肃,而且强调了语气。
他申述了一番理论,又回到尧舜的本题说:以前尧自己考察了舜,的确够资格作继承人,才向上天推荐,上天也接受了。他又交给舜许多事情去做,看他做事对不对,成绩好不好,各级诸侯及社会上老百姓都认为舜做得对,而接受了他。换句话说,「天听自我民听,天心即民心」,人民接受了他,也就是天意给他。
年轻人读《孟子》读到这里,觉得「天呀天」的,啰啰唆唆,干脆说全国的人都同意他,是民主的政治,这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天呀天」的而不说人?实际上都是人;为什么不像现代的说法,讲是民主的?其实,孟子这里所讲的,等于现代政治哲学所标榜的最高的民主精神,但不是美国式的民主,也不是现代世界各国所实行的各式各样的民主政体;这只近似西方民主理想、政治哲学最高的精神,但大不相同。
孟子这里所说,人心就是天心,这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这种民主,绝对不能有私心,绝对不能凭个人的好恶做抉择,其中包含有宗教性的信仰,哲学性的理念,由形而下而通至形而上的内义。现代世界各国的民主,只是属于形而下的,是由人类社会的观点而设想的;但孟子这里所讲的这种精神,可以说是形而上与形而下贯通的。
在《孟子·梁惠王下》,可以看到,「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这类话的意思是说,群众的看法,有时候是盲目的或情感化的,不是理性的。在《论语》中,孔子也有类似的话,而现代欧美式的民主,则是情感化的。一个国家的成败,付托在这种情感化的民主政治上,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孟子始终不提「民主」这类名词,而是在那里「天呀!天呀!」的,叫了半天的「天」。
《孟子与万章》人神合一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泰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现在我们看孟子怎么讲「天」。
万章也和我们一样,打蛇随棍上,一直追问下去。他说:「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老师你说尧把舜推荐给上天,然后又推荐给老百姓,究竟是怎么个推荐法?你说了半天,都还是理论嘛!有什么具体的事实?孟子说:尧教舜去祭天,一切鬼神都来享受。
这件事,史料上找不到,是孟子在这里这么说的。从前中国人清明祭祖,现在台湾的拜拜,也保持这种风俗,是以一桌酒席,摆在祭祖的香案前。有的说,小孩子可以看见,有祖先或什么鬼神来了,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在大陆,长辈过世,举行家祭时,上完了酒、菜、牲、汤、饭、茶这些供品,要「止乐」,停止音乐;「灭明」,把孝堂的灯烛熄灭;「合帏」,把孝堂的帷幕放下来,整个孝堂也许有百把人,都鸦雀无声,静肃到绣花针落地可闻。大约持续五六分钟,于是奏《蓼莪》三章之乐,这是《诗经·小雅篇·小旻之什章》中,孝子痛不终养的诗。要用笙、笛、箫等管乐器演奏二三十分钟,然后才复明、启帏、奏哀乐、举哀、视馔。接着全体孝子、孝媳、孝孙们,穿了孝服,手拈浸了油的红纸煤,点了火,哭哭啼啼,去看那些食物,死者来吃过没有,吃了多少。据说,有时也会少了一片鸡,半块肉,或者移动过的样子。至于是不是老鼠、蟑螂乘寂静时来偷吃,就不得而知了。但在孝子们的心目中,这就是「享」。
由此而知,中国古代的祭祀,是有非常浓厚的宗教色彩,但与西方的宗教祭祀不同。西方的宗教政治是绝对的,只有神,没有人;中国的古代政治,只是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但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神与人合一了。研究东西方文化,对于这一点,千万要了解清楚。几十年来有些人写中国哲学史、政治史,往往在这些关键地方,说不清楚,认为中国古代的祭祀或神教政治,都是迷信观念,其实这都是没有透彻研究而下的断语。
祀,也是宗教,任何一个民族的发展,都是由先民的宗教思想而来,但是各有不同之处。远的且不去说,只看在台湾高山上的少数民族同胞,泰雅族也好,阿美族也好,排湾族也好,曹族也好,对于他们的始祖,都各有一个宗教式的神话。中国则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西方民族,也有类似的说法。所以研究中国上古史,另有一套,孟子这里所说的「百神享之」,就是在祭祀上得到了感应,这也就是「天受之」的用意。
《孟子与万章》得民心则得天下
孟子说:尧教舜办事,他办得非常好,百姓都能够「安之」。这个「安」字,是非常难办到的。看中国书,研究中国的思想,与西方政治哲学的主张与思想,两相比较的结果,发现中国人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和「安居乐业」两句话十二个字,就把西方人所有的政治主张、政治思想说尽了。无论什么政治主张、政治制度,做到了这两句话所说的境界,就做对了。相反,若人人都能过安定的生活,做到安居乐业,哪一个主义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人人安居而不受任何的扰乱,这就太难;但任何一种主义都很难达到使人安居乐业的目的。人人能够乐业也很难,所谓做一行,怨一行,为什么会怨?除了主观的心理因素外,更多的是宏观的社会原因所造成。
中国的民族性,只求自己能够安居、乐业,谁来管我都好。但是,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能安居乐业的时代,实在太短暂,太少了。
我们常常在神庙中看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八个字,看来好像很迷信,事实上,这两句话包括了四件事,每一件都很难做到。没有风灾,没有水灾,年年气候都很好,没有天灾人祸,国家太平,老百姓个个安居乐业,若要达到这个境界,是多么的难。为了希望努力达到这八个字的目标,因此又产生了四个字「替天行道」。这是中国文化中的政治哲学,任何一个朝代,都需要做到「替天行道」。行什么道?爱全民,真正的仁孝,这就是天之道,替天所行的是这个道。
所以孟子说:舜因为做到了「百姓安之」,就证明全民接受了他,这可以说是上天给了他天下,也可以说是全民给了他天下,并不是尧私相授受,因为看中了自己的女婿,便私底下把江山送给女婿。舜在没有接位以前,辅助尧管理全国的政事,已有二十八年的行政经验了,这是一般人办不到的。
有人或者会认为,一个人当二十八年宰相,非常简单,没有什么了不起,哪有当不下来的?其实,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事,还真难做。难在上面有错误,全要自己承担;自己做得好,功劳又要归于上面,而好处是全国老百姓的。任劳已经很难了,上面有过错,下面也有过错,都要自己去承当;任怨更难,上下的埋怨,也集中到自己的身上来,而且自己不能有怨。这是非常难的,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的。所以我们不妨把三千年来,历朝的宰相统计一下,其中最好的宰相,做了多少年,当时国家的政治又如何。如此一来,就会知道孟子赞叹「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的道理。
平日读书,像读到这样一句,然后再去联想、观察历史上的事迹,才能把这句经书读通,才能「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可以「意逆志」而有所得了。不然的话,看了这种书,就觉得没有多大道理,甚至还会认为,如果自己能当二十八年宰相,那可是高兴死了。
《易经》也讲到这个道理,以干卦代表国家元首,以坤卦代表相;坤主顺,而顺是最难的。所谓顺,并不是只接受上面的意见,而是要上下平顺,下情要上达,上面的主意,要向下贯彻,才是完整的顺。所以孟子极力赞叹舜,认为他是非常难得的。
他又说「尧崩」,舜率领全国,服了三年的丧。中国文化,身份不同的人过世,各有不同的名词来表明。皇帝死了为「崩」,皇后或诸侯死为「薨」,其余「沮」、「死」、「夭」、「逝」、「捐馆」,等等,都有差别的,这是中国礼仪。不像西方人,伯母、姨妈、舅妈都是一个称呼,统统一样。中国则要分得清清楚楚,有一定的称谓,也各有一定的礼仪,丝毫不得混淆。
舜服丧三年后,并没有宣布哪一天就皇帝位,并且迁到远远的河川南岸去,希望尧的儿子丹朱,能够继承天下。舜自己避嫌走开了,认为自己不能以女婿的身份,篡丈人的天下,把内弟压下去,可是尧的儿子丹朱不肖,不肖并不是坏,肖是像的意思,不肖是不像他父亲那么好,并不是不孝。所以尧发明了围棋,用来教育儿子,可见丹朱这个人,心念不定,喜欢到处乱跑,只好教他下围棋,希望他可以安静下来修心养性。像现在这个社会,有些人说「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身」,丹朱也就是这个情形。
舜虽然避开了尧的儿子,迁到南河之南去了,但是全天下还是归心于舜。一般诸侯,仍然向舜报告事情,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报告;有诤讼的也到舜这里来,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诉讼。天下都歌颂赞叹舜好,没有人去歌颂丹朱。舜只好接位了。所以孟子说,这是上天给的,不是尧与舜个人之间私相授受的。后世皇帝登基上台,每用「天与人为」四个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假如,尧死了以后,舜就践天子位,立即住到尧的宫中去,把尧的儿子逼走,那算是篡位,不是上天给他的了。孟子借《泰誓》的话「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来对万章说,上天怎样去看、去听呢?是从全国人民身上去看去听,既然「天与之,人与之」,全国人都拥护,这也就是天命所归了。
《孟子与万章》夏禹为何不禅让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
孟子这个学生万章很厉害,他和老师辩论尧舜禅让的问题,大概不大好意思再辩论下去了,看来他心里似乎还没有折服,所以又扯到另一个问题上去,提出来问孟子。
他说:老师你说的,上古时代,尧禅让给舜,舜又禅让给禹;尧、舜、禹三代是公天下,是三位贤君。可是我听说到了禹的时代,道德就已经衰落了,公天下变成了私天下,所以禹不把天下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个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上天要给贤人,就给贤人;要给他的儿子,就给他的儿子。私心并不一定就是不对的,难道只许别人的儿子贤,不许自己的儿子贤吗?遇到自己的儿子也是贤人,那也只有给自己的儿子了,也就是给贤者。这里可以看到,为什么后世的人会说孟子好辩,如果在现代,他当辩护律师的确很好。
孟子继续说:「昔者,舜荐禹于天」,禹跟着舜作了首相,有十七年的行政经验,而且又把中国尧舜时代患了几十年的大水灾,治理好变成大水利。舜死了以后,禹也守三年之丧,一切都依照舜以前的规矩,并且为了避舜的儿子,而迁移到阳城——山西一带去。可是民间的情形,还是和尧死后一样,都不跟从舜的儿子,而跟禹,这也是历史的事实。「禹荐益于天」,伯益这个人,也是作了七年的辅相,禹死了,也是三年之丧,这一套都是跟以前一样,照古代的礼节,伯益也避开了禹的儿子,迁到箕山的北面去。但是老百姓并不跟他走,而是跟从禹的儿子启。这就没有办法了,因此形成后世帝位传给儿子的风气。
「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尧的儿子丹朱是不肖之子,大舜的儿子也是不肖,不像他父亲那么好。舜帮助尧治天下,禹帮助舜治天下,都有二十几年,将近三十年,相当于一世的长久时间,也是半生岁月的行政经验。对下面而言,老百姓因他施政而得的恩惠太多了;对上面而言,跟天子所学的经验,也太多了。这种经历,得来实在不易,对于上下之间,不同意见相互交错的调和,历经三十年的磨炼,顽铁也成了精钢。
「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禹的儿子启,本身很贤,能够敬一切的人,敬一切的事,承继禹的道统,秉承他父亲治国治事的精神。关于启的记载,古代另有一种标点法,就是「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
伯益是大禹选择继承天下者中的一人,伯益虽帮忙禹治天下,但历练少,行政经验只有七年,尤其古代交通不便,老百姓真正接近他、受过他恩泽的,时间上还不够。所以用舜、禹、伯益三个人历史上的纪录来研究,就知道与时间、行政经验有关系,时间加上行政经验,差别就很大了。
这也说明了,做人做事非常重视经验,经验就是修养,也是学问。经验多了,成功已有一半;如年轻人有冲劲,但没有老年人的经验,成功的成分只有三分之一。如果因一股冲劲而成功的,那是天命,非人事也。年轻人的冲劲和老年人的经验,能配合上了,那就非成大功、立大业不可。至于他们的儿子,贤或不肖,孟子说「皆天也」,这是天命,所以三分人事,七分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全部做到的。
孟子又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什么是天?不可思议,讲不出来的,可是确实有这样一种作用,等于佛家说的「业」、「因缘」。缘又是什么?讲不出道理,不可思议!这就是天;什么是命?莫名其妙就撞上了。有的人,笨蛋一个,可是他发了财,他并没有什么本事,什么理由呢?只好归诸命。例如许多年轻人,生来祖宗父母就有许多家财遗留给他,而他的学问经历人品都不及他人,这就是命,孟子解释到这里,只好向天与命投降了。
孟子精彩的道理来了,他接着说:「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一个平民老百姓,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凭个人的努力奋斗能得到财富、权力,而拥有天下的,他本身的行为道德与功业,必须达到和舜、禹那样的高,并且具备了学问、能力等等。仅仅如此,仍是不行,另外还要有个助力,因为牡丹虽好,尚须绿叶扶持。这也如我在《论语别裁》中提出的,李斯的老鼠哲学,像谷仓中的老鼠,因有所依恃,才能壮大自己。
所以孟子在这里说,一个人纵然有才具、学问、能力、道德,而没有依靠,还是不成的。像孔子,才具好,学问好,能力好,道德好,可是他只能教书,不能有天下,因为没有得到建功立业的机会。
《孟子与万章》继承家业的一代
孟子说,关于「继世而有天下」的人,等于上代做好的一锅饭,下代一下子就把整锅饭端了去,由他独自享用了。那些太子们,就是吃这种饭的人,汉高祖的儿子、孙子,都是如此,把汉高祖煮好的饭,端来吃就是了,这是为「天之所废」的。因为吃现成饭长大的人,往往成为失败的祖宗,就像桀、纣一样。
所以为人父母者,不能给孩子们太多享受,孩子们太享受了,就等于「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实际上不是「天之所废」,而是父母害了自己的子女,所以父母必须要培养孩子自立,扶助他站起来。
所以孟子说,像桀、纣这两个坏的,都是因「继世而有天下」,为「天之所废」。也因此,大禹推荐的伯益,不能有天下;伊尹、周公都不能有天下,只有辅助汤和武王来治天下,自己不登上最高的位置。这也就是说,一个人要认清自己的立场。
几年前,有些大学生来向我抱怨,如何不满现实,我告诉他们说,连米长在哪一棵树上,你们都不知道,还在这里不满这样,不满那样,假如把国家交给你们治理,结果不出三个月,只有两个字——亡国。自己一点人生经验也没有,在那里乱想乱批评,毫无用处,也毫无道理。治国不是简单的事,自己在社会上规规矩矩做人,能站起来都不容易,何况为社会、国家、天下办事,更不是简单的了。
年轻朋友们自己要反省一下,你为朋友办事办好没有?办得完全美好的有几件?三五同学在一起时,做到真正和睦、精诚团结没有?三五个人的团结都做不到,两人在一起甚至吵上三天,还想治理社会、国家、天下,真是谈何容易!所以高明的人,先要自知,然后才能知人。老子更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了解别人,还比较容易做到;世界上明白自己的人绝对不容易找到。了解自己的人,才算是明白人,那就开悟了,开悟也就是了解自己,认识自己本来面目。伯益、伊尹、周公包括孔子,「不有天下」,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还缺少老天一半的助力,所以这个天下不能拿。
孟子继续说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的历史故事。伊尹被后世的史学家推举为中国第一个贤相,实际上,第一个贤相应该是舜,第二个是禹,第三个是伯益。如果说没有做皇帝机缘的贤相,那伊尹算是第一个了。伊尹不但是贤相、名相,也可以说是圣相。
「伊尹相汤」,所谓「汤武革命」,伊尹相汤革命,汤拥有了天下,汤死以后,他的第一个儿子太丁,未立就死了;由太丁的弟弟外丙接位,但是在位只有两年,又死了。再由太丁的另一个弟弟仲壬接位,只有四年,也死了。最后由太丁的儿子太甲上台,都由伊尹为辅相,他这时已经是五朝老臣,这些继帝位的君王们都是他教育大的。他可以像对孩子一样责骂他们的,所有大权都在他手里。可是到了汤的孙子太甲上台以后,这位「继世而有天下」的皇帝,把祖宗好的政治成规风气,一概破坏了。伊尹就召集诸侯,政府高级干部,废了这个年轻不懂事的太甲,以现代民主政治的名词而言,就是实行了罢免权,把太甲罢免了。
在罢免太甲以后,伊尹年高德劭,是五朝元老重臣,行政经验丰富,而且大权在握,如果他自己坐上君王的位置去,那并不困难的。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把太甲,送到埋葬他祖父汤的桐山去,软禁起来,让他面对着祖父的庐墓去反省。这样反省了三年,太甲在那里「自怨自艾」,这种滋味是很不好受的,正如李后主的词中所描写的:「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一个人关在那里,连一个鬼都不来看他。尤其当过君王的人,一旦落到这个地步,其寂寞凄凉,更比平常人多了不止十倍,充其量物质生活比常人好一点而已。他在这三年之中悔过,在学问、修养上做工夫,完全接受伊尹对他的教育。
伊尹的伟大就在此,有现成的君王不当,却是尽力地保护、教育太甲,等太甲改过以后,学问、修养都有了成就,还是把太甲迎回到首都来就位,天下还是你家的,这就是伊尹!所以成为千古的贤相。做这种贤相,比做贤君还更难,因为把太甲放到桐山去的时候,自己能对天子的尊荣权力不动心,这是很难很难的。
周公与姜太公辅助武王,统一了天下,武王死了,武王的弟弟周公,又辅助侄子成王上台即位。成王当时年轻,不听话,周公于是发明了象棋,教导成王。但是整天下棋也没有用,后来还是把他暂时废了,自己摄政。这一下不得了,全国都传出谣言,说周公要篡位。实际上,周公也是文王的儿子,在后世兄终弟及的习惯下,哥哥死了,弟弟即位是可以的。可是在那个时代,则是严重的问题,因为宗法社会的制度,是立长子,传给长房的。在周公摄政三年期间,谤书满箧,全国反对他的文书很多。他的另一个兄弟,封到蔡地的,甚至起兵要反对他,这一切他都容忍了。几年以后,成王教育好了,他又把成王接回来就位,自己不再摄政。所以白居易有四句诗说: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下士时
向使当时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许多人死得太早,死的不是时候,往往把一生的冤枉带进棺材里了,可见做人处世之难。所以孟子说,「周公之不有天下」,和伯益辅助大禹的儿子、伊尹之辅助殷朝商汤的孙子太甲,是一样的。孔子说,尧舜禅让是公天下,夏后、商汤、周文王继世以有天下。代代相承的天下,有公天下有私天下,但精神是一样的。中国文化的政治哲学,不管是公天下也好,民主政制也好,帝制的私天下也好,只要是造福天下的,造福国民的,就是对的政治,否则就是不对,这就是中国文化政治哲学的最高精神。
孟子所说的君道,始终围绕在尧舜身上打转,到禹为止,禹以后的君道,他不提了。这是为什么?道理在哪里?在当时许多人不了解,后世许多人也没有太注意,自认直承孔孟道统的宋儒也未必真的了解。宋人有不同意孟子的,像前面所说的两句诗:「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在孟子当时,周朝已到危亡的时候,周天子做得很失体统,天下只有六国争雄,周天子的地位,已不被诸侯所尊重,甚至他本身还不如现代的里长。我们有句成语「债台高筑」,就是孟子当时的周赧王做出来的事,负债太多了,无钱可还,有人来讨债,便搭一座很高的台,自己爬上去,使债权人无法也不敢爬上去讨债。一个中央政府的天子,到了这个地步,比清朝末年的宣统皇帝更不如了,如何能够统一天下呢?
在这种情形下,还要孟子去尊王,去秉春秋大义,教各国诸侯去保持周朝文化,那比诸葛亮辅佐阿斗还难。历史已经到了该演变的时候了,孟子不好意思提倡革命,只有特别强调尧舜的公天下。他已经知道姬周王朝气数已尽,无可挽回了,这个是关键。孟子只以天下、国家、民族文化为中心,不以周朝是否能继续政权为中心,所以他提倡公天下。反正都是中国人,哪一位高明哪一位上去,不要再打了,已经打了三四百年,天下的老百姓,已经受不了啦!
孟子力赞尧舜的道理即在此,不会有错。几千年以来,大家对孟子的这些言论,骂的骂,讪笑的讪笑,可是对于这种言论的关键,及孟子内心的思想所在,都没有了解,也指不出来;现在,我们可以说得明白了。孟子所作的这些论辩,可以说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就是不好意思把内心的话直截了当地讲出来。君道者,如此而已矣!他认为,无论诸侯也好,平民也好,只要能够起来,使国家天下太平,他都赞成。孟子是忧国忧民的,如果他晚生一百多年,生在汉高祖的时代,他一定又会感叹,生的时代不好,遇到刘邦这样一个老粗了。
前面所说的,都在中国文化中君道为主的范围,从这里开始,则说到臣道与友道的道理。这里首先讨论的,是中国第一位贤相——伊尹的问题。
《孟子与万章》臣道的标准人物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
万章又问老师说:根据历史以及一般人的传说,商汤时代著名的首相伊尹,最初只是一个平民,没有办法接近高高在上的君王,便以做得一手好菜的厨师名声,乘机接近商汤的。由此看来,汤似乎是现代人所谓的「美食家」;汤与他先谈烹调术,再谈到其他,发现他有大才,因此请他为辅相,是不是有这回事?
这是一个历史的传言,根据《史记》以及其他历史的记载,多半是这样说的。不过司马迁的《史记》中所述,又略有不同。据《史记》的记载,伊尹在未得志时,想有所作为,可是没人赏识,他便投奔到有莘国一位诸侯那里做事。这位诸侯的女儿,嫁给汤为妃子,古代一个诸侯的女儿嫁给天子时,还要带一些男女佣人,视为妆奁的一部分。当时伊尹就想办法,列身为男佣人,随着陪嫁过去。像这种以人口为财产的风俗,在几十年前人口稀少的边疆,仍然保持着,富贵人家的仆人、家僮、丫鬟等,是可以买卖的。因此伊尹以菜做得好,得汤的赏识而接近了汤。
历史上有两位名相的出身,成为疑案。其中一个是伊尹,另一个是傅说(音悦),也是商朝人,是商代中兴之君武丁的贤相,据说是以做泥瓦工出身而获得武丁的欣赏。本来英雄不论出身低,如果认真讨论起英雄的身世来,许多名帝王贤相的身世,也都是不可以深究的。可是,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当一个人一旦有了声望、地位或财富,就会成为大家挖根挖底谈论的目标、攻讦的目标,甚至把此人祖宗八代、九代、十九代的事情,都挖出来谈。相反的,一个无钱、无地位、无名气的人,即使倒毙在路上,也无人去查他的身份。这在现代新闻学上,谓之「新闻性」,前者放一个屁也有新闻性,后者路倒而死,也无新闻性,这真是人性的一大讽刺。
我们了解了这些人生哲学的道理,再来看历史,两千年前的人,也和现代一样,万章也是如此咋咋呼呼地问起来了。他对孟子提出这个问题,好像是在说:伊尹当宰相的来路,也不是最清高的啊!他是用好厨艺的关系,才得向商汤靠拢的,是钻营而得宰相的,请问夫子,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呢?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伊尹当时是在有莘国的乡下种田,「而乐尧舜之道」,他乐于实行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纵然有人给他很高的地位,很高的薪俸,再给他一千辆四匹马拉的豪华大马车,甚至把天下所有的都给他,但如果属于非法的、不合理的,他连看也不看一眼,是毫不加考虑的。不但如此,凡是不合理、不合法的事,他不会送人一个铜板,也不会收人一枚钱。
所以汤当时发现伊尹是一个大圣人,要请他出来,带了货币请他,这代表了当时的一种礼貌。现在的货币是钞票、银元、铜板、镍币及金币等;古代的货币,有贝、帛。所以有人说朋友的「朋」字,就是由「贝」字而来。
说到货币,古代以贝壳为货币,在外面交朋友需要钱,将两串贝挂在身上,就代表了朋友的「朋」字。后世用帛又发展用黄金,如汉朝皇帝的赏赐,动辄黄金五十镒,现代看来很多,不过,现代有人考据说,汉代用的黄金,大部分为自然铜。例如唐朝法律有「赎铜」的规定,在某种条件下,死刑可以拿一百二十斤铜来赎罪,显见汉唐之时所谓「金」乃指铜而言。南北朝以后,货币也有用绢(布匹)的,皇帝赏赐大臣,常是「赐绢若干匹」的。至于钞票则是自宋代开始,到元朝已流行了。宋元之间还流行使用一种类似支票性质的东西,叫做「飞钱」。这些问题,如果要详细研究,可找「中国货币史」之类书籍来参考,《古今图书集成》都有收集的资料,这里只不过顺便一提。
《孟子与万章》伊尹是个厨师吗
孟子接着说:「汤使人以币聘之」,伊尹看见汤派人带了很多钱去请他,便大声地呵斥起来:钱又怎么样?皇帝又怎么样?你们想用大量的货币来诱惑我吗?我不干!我难道是为了金钱吗?我在这里种田,也是实行传统文化尧舜的精神啊。所以伊尹名利都不要,硬软都不吃。
汤接连三次派人去请他,伊尹都不去,后来他自己头脑转过来了,这样不出来是不对的,是自己错了。等于学佛的人,修小乘道的人,要到高山上人迹罕到之处,搭一个茅棚,万事不管独自清净潜修;而大乘道的人则要入世做事。伊尹本来想,就这样种种田,当一个隐士,行古道,保留中国文化。但细想之下,还不如入世做事,帮助汤成为一个圣君,为天下做一番事业,对老百姓也都有利。与其只想实行中国文化的古道,只想天下太平,不如自己将这理想付诸实施,于是他观念转变了,答应出来做事。
这些都是孟子所说的,有关伊尹出来当宰相的情形,与一般历史的记载,都有出入的地方。但是孟子是根据什么资料来说的,就不得而知了。
历史上是说伊尹「负鼎以要(邀)汤」,就是带锅子去见汤;另一人叫傅说,「傅说版筑」,就是泥水匠。这种版筑的古老建屋方法,几十年前还在使用。前几年,在台湾的山区乡村中,也偶然可以看到。这种土墙房子,和现代的预铸混凝土建筑方法差不多,在地下的墙基开始,用两块木板固定如一木箱,高约一尺到一尺半,厚约一寸,长约五尺,将黏土、稻草或苎麻或猪毛和匀,倒入木箱中,洒以少许的水,用木杵像在臼中桩米一般,用力桩打至泥土完全结实。然后将两块木板卸下,一截墙就筑好了。再以这截墙为基底,又将那箱形的筑版架上去,再筑更高的一截。如此一截一截筑上去,到需要的高度,再架梁盖瓦,便成一栋土墙房屋。这种土墙房屋,如果不被洪水浸泡,外面涂上石灰,可保持百余年左右,经济而实惠。有的墙中加以浸过桐油的粗大青竹,功效有如钢筋,连台风、地震也奈何它不得,这就是版筑。
我们看到,孟子的学生在这里提出问题,对于伊尹负鼎要(邀)汤,为了出来做事而不择手段的行为,在中国文化的立场上,是被知识分子轻视的,认为他们的出处有问题。
这种出处的问题,现代的青年不大注意了,以前的读书人则非常重视、注意而研究的。我们认为孟子的观点是对的,虽然历史上说「伊尹负鼎要汤」,说他背了一个煮菜的锅而成为宰辅,但孟子说他「耕于有莘之野」,说他实际上原本不想出来,志在当一个隐士。
为什么说他负鼎?鼎不就是古代的锅吗?这一点,连司马迁都无法考据,只好人云亦云,说他是做菜的;所以这里万章也说「以割烹要汤」,说他是拿菜刀锅铲的。其实负鼎是指他自己只有一口破锅,种种田,当隐士,在一个茅草棚中,守着这口破锅不肯出来。我们研究唐宋以后当隐士的情形就知道了。在禅宗的记载中,有些大禅师的折足铛,就是悟了道的人,住到深山里所用的三脚锅。那个锅断了一只脚,要垫上一块砖头,下面才能生火煮饭。傅说的版筑也是一样,自己筑一间土墙房子,上面盖上茅草,在那里当隐士。
再说负鼎,意思并不是做菜的,而且在古代,一个做菜的厨师,是不可能跟君王见面的,尤其是后代的皇帝,更不可能。御厨把菜做好,经过十几道转手,最后到了服侍皇帝吃饭的妃子或太监手上,还要马上用银筷子试一下有没有毒。所以厨师是不可能见到皇帝的。所谓「负鼎」一词,这个「负」,是负气,自负才能之负,不是真的背在背上的意思,负鼎就是描写伊尹守着一口破锅,始终不肯出山做事。后来,因为汤再三恳切地请他,他自己也想到应该出来,才答应出来,所以形容他是负鼎而出山。这是我的看法。所以孟子这里,说伊尹改变主意的理由,是一个重点。我们要注意,万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伊尹「割烹要汤」的问题?很可能万章在外面听到马路新闻,大家正在批评,这个时代如此纷乱,孟子有这样好的学问,为什么不出来做一点事?甚至要求万章,以学生的身份,去说动他的老师出来。所以他冒冒失失地到老师这里,企图说动孟子。可是万章又很会说话,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老师你就出来做官吧!因为孟子喜欢讲中国文化,他就转弯抹角的,把中国文化中,第一位贤相伊尹有关的这一段传说,一下子给提了出来,做一个试探,以免挨骂。如果孟子责备起来,他可以推说研究历史,如果孟子透露了愿出山的意思,他也可以乘机进言。
其实孟子早已知道万章提这个问题的本意,所以他说到这里,仍借伊尹之口说: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孟子说上天生这些人,是要已经悟了的人,去教化未悟的人;我总算在人类中有点头脑,算是悟了的,我也承认我是一个先觉,也想教化别人,这个责任在我,我也不逃避这个责任。但是负这个责任,不一定要出来从政啊!传播文化种子,一样可以挑起这个责任呀!
这些话,都和禅宗的歇后语一样,前面说一个话头,后面的话是给听话的人自己去参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果不由我去教化由谁去教化?这是话头,下面的话,就要万章去参了。
孟子又说:伊尹后来答应汤的要求出来,是他觉得对民族、国家、社会、人类有责任。看到天下的人,没有得到尧舜那样清明的政治,安居乐业的惠泽,就好像是自己把这些人,推到污水里一样,是自己的责任,所以,古代真有圣贤之心的知识分子,自然就挑起这个担子来,以自己的知识、学问,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因此他答应出来,并要汤出兵,推翻了夏桀,而救民于水火之中。
孟子结论说:不管过去的历史,现在的情形,乃至于未来的发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人自己出身行为不正,却能够去纠正别人的。
从孟子这句话,我们会有很多感想。历史上许多英雄人物,在他们刚起来的时候,都有点乱七八糟,不正,而后来都成了英雄人物。但是,历史也是最明显的因果纪录,怎样得天下的,就怎样失天下;怎样站起来的,后代也一定怎样倒下去,这是千古不易的法则。历史上以不择手段而得天下,成功事业的,把时间一拉长来看,最后的因果,也是毫厘不差。我经常举的例子,满人以趁机顺手入关,孤儿寡妇,到中国来统治了三百年,最后撤走时,还是孤儿寡妇退回关外,岂不是毫厘不差!明朝、元朝、宋朝、唐朝,一路上去,都是如此。所以一个正人君子,不管是个人的事业,或者国家、社会、天下大事,出处一定要正,头正身才正。
所以孟子说:自己弯弯曲曲,耍歪手段出来,而想使别人正直,这是做不到的。更何况,如果是以卑贱可耻的行为而成功的,那伊尹怎么可能成就圣君贤相之功?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基于历史因果的定律,孟子有关伊尹的话,应该是正确的;他这两句话,说明了万章所说「伊尹以割烹要汤」是不可能的。孟子并不需要根据历史资料说话,他只需要根据历史的哲学来答复关于伊尹的历史问题。同时他也推翻了万章心里想讲的话,把他的嘴给封住了,等于无形中对万章说:你心里的话不必说出来,你是我的好学生,也不必轻易劝我出山,我是不会答应的。这些话,孟子并不需要明讲,所谓「尽在不言中」,师生两个人都很聪明,相互之间都在打机锋。
孟子最后作结论说:从古以来,圣人的行为与一般人是不同的,「或远或近」,这四个字意义深长,远、近,可解释为时代的远或近,区域的远或近,个人事业前途的久远或目前,或者去,或者不去,干或不干,「归洁其身而已矣」,都有一个标准,就是洁身自好,始终是清清白白的。不论出来当皇帝或当宰相,尽管功留万世千秋,而我还是我,出来时赤裸裸的,清清白白;回去时也是赤裸裸的,清清白白。不因地位、功名、富贵而染污了自己,这是圣人之道,是中国文化的精神。孟子认为,伊尹只是以尧舜之道和商汤见面,两人共同负起改造历史的使命,从来没听说过伊尹是做得一手好菜,因为要拍汤的马屁,与汤接近而坐上宰相的位置,这不是伊尹的行为。孟子又引用《书经》上《伊训》中说的:「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伊训》是《书经》中《商书》的一篇,当太甲嗣位,伊尹以五朝三代的老臣身份,写这篇文诰来教训这位年轻继位的帝王。在《书经》中的文字,和这里的略有不同,但意思是一样的。《书经》上的原文是:「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孟子引用《伊训》的话——「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这是《书经》上的逸文,就是正史上所没有的记载。这是汤成功以后所说的话,等于汉高祖成功了以后,大封功臣时所说,功最大的是萧何、张良、陈平三杰,指那些冒矢石的武将,不过是他们三人计划中的「功狗」而已。汉高祖讲了真实话,但古人以道德为出发点,不能这样讲,所以汤在《伊训》中的这几句话,等于说,我很有幸,用高车把伊尹请来了。
《孟子》这部书,在文字上似乎容易懂,但也很难读,像禅宗的话头一样,需要参。万章一路下来,都说尧舜公天下,大禹传天下于子,历史上称为家天下,但他不谈这个问题。接下来,就是讨论汤武革命,这也就是前面说过的,如宋代那位读书人的两句诗:「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这是一个问题。孟子在这个时候,究竟想干什么?他没有明白表示想要号召诸侯,把这位债台高筑的周天子推翻;但是,他也没有像孔子一样,主张天下尊周。所以读《孟子》的重点就在这里,孟子盛赞尧舜的禅让,紧接着就是讨论汤武的革命。
《孟子与万章》孔子的进退行止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瘫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有一天,万章又向孟子提出一个问题说:老师!有人说,孔子也是有问题的。他到卫国的时候,是住在一个外科医生家里;在齐国的时候,则是住在佞臣瘠环的家里,这是事实吗?
孔子周游列国时,在卫国住得最久,所谓「子见南子」这件事,就是在卫国。当时的国君卫灵公,后世史家说他不太聪明,实际上卫灵公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在死后的谥号得一个「灵」字,也是不容易的。古代帝王,凡是谥号称「灵」的,都有点神经兮兮,但并不是精神分裂症之类的精神病,只是特别敏感,或者喜怒不易揣摩,有一点点神经质的样子,如汉灵帝等都是这样。对于粗暴不仁的,谥号则多用「武」字,如汉武帝、唐武帝等。所以卫灵公是相当聪明的,当时卫国的政治也相当修明,贤人也相当多。在古代,医生(古称巫医)是被人轻视的,每每和巫术放在一起,尤其以外科医生为甚。像痈疽这种外科是动刀的,为人们割疮,平常则是挑一个招牌,穿街走巷串村落的江湖郎中之类。
万章提出这个问题,是有所感慨的,好像说:老师,你既然不想出来做事,不想功名,那么就以前辈圣人来跟你比一比吧!于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自古迄今,观察一个人,往往就看他所交的朋友,所以年轻人出去,交游要特别慎重。像孔子这样的人格、修养、学问、道德,竟然寄住到一个外科郎中和一个佞臣家中,接受他们的招待。万章言外之意,是对孟子说,即使是孔子这样的前辈圣人,到了困难的时候,这样「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随」的事情,也干得出来。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后世那些欢喜造谣生事之徒说的,不是真实的事。这就像现在有些文人,为了稿费而乱写的历史小说一样。事实上,孔子在卫国的时候,招待他的是颜雠由,虽然地位不高,却是一位正人君子。其实当时在卫灵公面前,有一个最得宠的大臣弥子瑕,他的太太和子路的太太是姊妹,弥子瑕和子路是连襟。弥子瑕既是卫国的权要,随时可与卫灵公见面,弥子瑕曾对子路说,请你的老师和同学们住到我那里去,卫灵公常到我那里,随时可以见面谈话,欲当卫国的宰相,保证可以办到。子路也曾经将弥子瑕的这番话,报告给老师,孔子听了以后,在我们想象中,他也许笑一笑,然后对子路说:人生的出处,自有天命的安排,我不想这样做,因为孔子是讲究正命的道理。孟子举出这些事例,然后说:「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孔子在进退之间,都有他的道理。
青年人要注意,在接受学校教育毕业后,到社会中去工作,第一步的「出处」很重要,走错了很难转回来,所以人一进一退,都要恰到好处。孔子在《易经》中说:「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该进的时候晓得进,该退的时候立即退,该站的时候站,该躺下去的时候躺下,要做得恰到好处是很难的,只有圣人才做得到。
所以孟子说孔子,一般人说他在卫国和外科医生做朋友,在齐国和佞臣做朋友,这是别人诬蔑他、毁谤他的话,普通人都不会这样做,何况是孔子这位圣人。如果他真的这样做的话,那就是无义无命了,孔子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孟子继续又举出一件史实来证明,他说,孔子在鲁卫之间最落魄不得意的时候,受到宋国的司马桓魋迫害,他讨厌孔子,准备把孔子杀掉,孔子得知消息,换了衣服,化装逃出来。
孔子当年已极有声望,周游列国时,虽然只带部分门人,但因有三千弟子散居各国,所以各国诸侯都存有戒心,谁还敢用他?更怀疑他是否是来造反或当难民的。历史上描写他过宋之时,逃出来在一棵大树的旁边休息,宋国的司马,略似现代三军总司令,那个名叫桓魋的,派兵把这棵大树拔掉。这是文字表面上的意思。中国古代的文字,因为太简化了,的确难懂。桓魋要杀孔子,拔他旁边的一棵大树干什么?这种以文释义的解释,是不通情理的,读古文遇到这种讲不通的地方,就要加以研究了。
桓魋当时有兵权在手,是派兵要追杀孔子。我们知道,孔子深通六艺,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与御,分明就是武事,而「数」,并不只是现代的数学,而是包括了天文、地理、韬略,等等,可知孔子并不是不懂军事的。虽然也曾有人向他请教兵法,他说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推托之辞,因为他不主张以武力解决问题,而主张行仁义以治天下。这次他从宋化装跑出来,也是保持这个原则,逃出来以后,为了自卫,选择地形把学生部署,以丛林为掩护。桓魋没有办法,就派兵去砍伐丛林,准备作战。孔子尽可能的不打,在桓魋的兵忙于砍树的时候,就乘机逃出来了。
孟子说,孔子在最落魄失意又困难的时候,是住在宋国的一位贤大夫司城贞子的家里。司城贞子的身份是陈侯,陈国这时已经破灭了,但国家未完全灭亡,所以仍算是周天子的臣子。孔子在如此困难、危险的时候,宁可冒生命的危险,也不会随便去住到其他人家里。
最后孟子做结论说:「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据我所知道的,观察一个君王身边当权派的大臣,就看他所接待的,是什么样的宾客;再看他所交游的朋友,是正人君子,还是酒肉朋友,就知道他贤或不贤。观察一个远臣,就是远游的人,就看他住在什么人家中。如果说孔子在远游的时候,会随便住到像痈疽与佞臣这种乱七八糟的人家去,那孔子也就不叫做孔子了。
万章在这里为什么提出孔子住在何处的问题来?这又有什么相干呢?这中间就有可研究之处了。
这时,孟子也正是相当倒霉的时候,万章心里的话是在说:老师,你老人家迁就一点吧!对一些有地位、有办法的人,点一个头,多打一个招呼,你就有办法了,我们也就有办法了。可是,老师你就是不肯低头。万章不好意思把这个话说出口,只有举出孟子最佩服的孔子来举例;意思是说孔子临到困难的时候,都会变通,你既然这样捧他,就仿效仿效他也无妨啊。而孟子答复他的话,也非常的妙。
古人把这些话,记录下来成书,如果从文字表面上看,只是两师生讨论百年前孔子曾经住在哪一家的问题,这不是浪费吗?我们将他的上下文连贯来看,就自然就会发觉它深远的道理了。
万章接着又提出一个问题。
《孟子与万章》百里奚助秦的多种说法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在这里,万章似乎在对孟子使用武功上的「谭腿」招数,一招接一招的打出去,好像孟子住在万章这位学生家里,经济力量撑不下去的样子,心里在发急,想说「老师,你老人家可别坐吃山空,到外面做个官吧!」的味道。这当然是一句笑话。反正,他总是希望孟子出山,用伊尹说不动,用孔子也说不动,现在他又提出春秋时候的百里奚来。
万章说,历史上说百里奚自己卖身,不过「自鬻」两个字,只是在《孟子》这本书上万章这样说他的。这两个字相当重要,「自鬻」就是自己卖身,等于说他当时穷困潦倒,虽然拿了一张毕业文凭,但到处找不到工作,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卖身了。
古人卖身的情形,现代三四十岁以下的人,没有看见过,不会知道。如果是年纪大的人,还是见过的。民初军阀盘踞北方的时候,黄河两岸,遇上水灾、蝗灾的荒年,当地的居民无以为生,「逃荒」到长江以南的鱼米之乡来,就有人自己卖身。乃至在抗战期间,西北、西南的边疆地区,还有穷苦的人出来卖身,他们用稻草像打结一样,但不将两端拉紧成结,编成一个圈圈,插在头上,表示卖身,给人家当奴仆。古代的奴仆,有时价钱很便宜,像抗战时边疆地方,无论男仆女奴,一包女人用的绣花针,就可买到一个奴隶。如果买年纪较轻,身体健硕的女奴,再加两根头绳就可以了。女人束发的彩色带子就叫头绳。在夷区中,有的俘虏被卖来卖去,一生被辗转贩卖,到最后欲想赎回,都难以做到。
万章说百里奚自己卖身,只得了五张羊皮的代价,就成了人家的奴仆,做割草喂牛的苦工。由于他把牛喂得肥肥的,被秦穆公看见了,问他用什么方法把牛养得这么好,于是两个人讨论畜牧学,后来秦穆公请他当宰相。但现在历史上我们可查到的数据,并不是万章所说的那样,历史上的记载是:「在周惠王丙寅二十二年秋九月,虞大夫百里奚奔秦,秦始得志于诸侯」,他是第一位以客卿的身份相秦,而使秦国开始富强起来,他在诸侯之中,是有地位的宰相。
司马迁的《史记》则说,当晋国打败虞、虢两个国家的时候,虞国连国君都被俘虏了,而百里奚是虞国人,被虏后送到秦国,成为秦穆公夫人的奴隶。百里奚就逃出秦国,到南方「宛」这个地方——即现在的南阳市,可是又被楚国人抓去了。这时,秦穆公知道他在虞当大夫时的贤能,就以五羖羊皮把他从楚国人的手里赎回来,当时百里奚已经七十多岁了。秦穆公把他赎回来以后,和他讨论国家大事,他非常谦虚地自称亡国之臣,没有资格谈什么国家大事,结果两人谈了整整三天,秦穆公就把国家大政交给他。
在推举他的人之中,有一个是有远见的朋友蹇叔,百里奚在谦让的时候说,他得以脱离在齐国的穷困而到周去,也是蹇叔帮忙。周王子颓好牛,百里奚曾经为周王子颓养牛,等到颓要用他的时候,蹇叔阻止了他。周惠王二年,周王子颓作乱,到周惠王四年,颓被杀了,幸亏当年蹇叔阻止百里奚为颓所用,才没有被牵连进去。后来百里奚作了秦国的辅相,因为他是由秦穆公以五羖羊皮赎回来的,所以后世又称他「五羖大夫」。
百里奚当了秦国的宰相,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可是他离开家,和太太分别的时候,因为家里贫穷,他太太杀了一只孵蛋的老母鸡为他饯行祝福,可是连烹鸡的柴火都没有,只好砍下一个门斗——现在到乡下的旧式房子还看得到这种装木门的门斗——当柴烧,将鸡烹了给他吃。后来,他当了秦国的宰相,还未及去接他的太太,太太得知他当了宰相,就到秦国找他。在当时可不比现在,可以在街头拿起公用电话,打一个电话就联络上了,那时一个外国的贫妇,想见当朝宰相,谈何容易,连在门口多站一下,也可能被抓起来治罪的,所以等十年也见不了面。她实在没有办法,自己卖身到宰相府中当浣妇——清洁工,才看到丈夫坐在大厅上。她就弹了琴唱起歌来说:「百里奚,五羖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听到才想起了往事,查问之下,才和他的太太重聚。这首歌名为《琴歌》,也是一首有名的古诗,不过这是后汉时的应劭所写《风俗通》中的叙述,已经和百里奚相隔千把年了,而且是收集自社会上流传的民歌,它的正确性,也是可怀疑的。
孟子对万章这个说法不承认,他说:没有这回事,也是多事者说的。换言之,孟子在这里等于对万章表示,你想卖我,我就是不卖。
孟子说:百里奚是虞国人,并不是那么穷苦的,他也是虞国的大夫。在周惠王癸亥十九年的时候,晋国用「垂棘」,产玉名地所出最好的玉,以及晋国产马著名的「屈」地的良马送给虞国,向虞国借道路去打虢国。虞国的另一位大臣宫之奇表示反对,建议虞国的国君不要答应;百里奚则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知道虞的国君,不会接受这种意见,如果说了话,说不定自己要被杀的,所以他干脆不说话,跑到秦国去了。这时百里奚已经快七十岁了。
孟子一口气又接下来说:他到秦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还有这个体能、精力,来以放牛、喂牛的方法,去和秦穆公见面吗?这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种方法不好,将来对他的声名会是一种污辱,他如果这样做,能算是智慧吗?他对他自己国家的国君,在国家危险时,都不说一句话而离开,这是他的智慧,但是他「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所以才去秦国发展他的抱负。他是这样极有智慧的人,还需要去卖身吗?他当时认清楚了天下大势,只有秦穆公还有作为,一眼看准了,所以就到秦国去,实现他的抱负,使秦穆公扬名天下,传于后世,这要大贤大智的人才能做到。至于自己卖身,连一个乡下人,稍稍爱好自己品德的人也不肯干,何况一个有修养、有学问的人呢?当他第一步站出来的时候,会不择手段吗?这样一想,就知道你们说的是民间传说,是靠不住的。
历史的记载,不一定与事实相符,有时候是写历史的人,对某一个人有主观成见。人想做到大公无私是很难的,例如唐朝的历史,当时有一位大学者王通,唐太宗以下的开国将相,大部分是他的学生,可是唐朝的历史之中,连一篇王通传记都没有。因为王通和唐太宗的舅子长孙无忌不和,写史的人惧怕长孙无忌的威势权力,而不敢写王通,所以有时连正史都靠不住,更何况万章这里发问时,一开头就是「或曰」,用了不肯定之辞,以现代语来说,是「闪烁其词」。也可能是万章由于存心想逼孟子出来,故意说百里奚是「自鬻」的。所以孟子答复的话,也等于是辩护时拿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是有相当道理的。同时,他这样答复,是在替百里奚辩护,也是自辩,等于暗示万章说,不必再来游说我了,你希望我卖身给人,马虎一点站出来做事,我孟轲是不会这样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