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天爵人爵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
这里孟子告诉我们人格的修养。我们人生的价值在哪里?现在的人,求的只是“人爵”中“公卿大夫”以外的第三样:钱。
“爵”是爵位,权威的位置。在宇宙间有两种大爵,一种是“天爵”,是形而上的位置;一种是人世间的位置“人爵”。一个人有高尚的学问道德修养,包括“仁、义、忠、信”等,随便哪一条,要坚信不移,不但人格修养要能做到,还要“乐善不倦”——这四个字很重要,只向好的方面做,不怕打击。做好事,有时候做得灰心,遇到打击就不再干,还是不行;要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虽受了打击,还是毫不改变,毫不退缩地做下去,这是“天爵”。这种人,上天给他什么位置,就不知道了,因为上天的爵位,有很多等级。“公卿大夫”,是官做得大,以现代来说,当首相,当总理,当行政院长,或者是有钱,像世界航业巨子欧纳西斯,就是人间的爵位。
中国上古只以道德为做人的标准,“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古人的修养,是成就“天爵”,不问“人爵”如何,来也好,不来也好,听其自然。现在的人,连“人爵”也不修了,只求“钱爵”,认为学问有什么道理!有钱最好!所谓“有钱万事足”。几十年前,小孩读书的课本,先读:
天子重英豪 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 唯有读书高
现在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因为时代变了。但是在我看来,还是读书高,因为读书求“天爵”的人,根本没有考虑现实环境的变化。环境变化无常,只是一个历史偶然过程,从历史上看,这种史实太多了,偶然遇上,算不了什么。这就是庄子说的:“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在人群中看起来,得“人爵”的人了不起,但在形而上看起来,是小人一个;而形而上看来的圣人、菩萨,在人世间既穷又困,他们却是“天之君子,人之小人”。所以人生有两个大道理,一为得“天爵”,一为得“人爵”。
我们从历史上看,得“天爵”的人,释迦牟尼是一个,孔子是一个,孟子是一个,耶稣也是一个,这类都是得“天爵”的人。耶稣虽然被人定罪,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可是他流出来的血是红的,不像四果罗汉,流的血是白的,这表示他被钉死的痛苦,和我们人是一样的。可是他并没有难过,为了救世人,代世人赎罪。在佛教的观点上,他就是舍己为人,无论如何,他这个念头是非常伟大的。
又像孔子,想救世而救不了,他自己饭都吃不起,还在那里弹琴,人家骂他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忙得野狗一样到处跑。可是他是万世师表,永远不倒的圣人,所谓“天爵”也。至于释迦牟尼,有现成皇帝不当,出来修行传道而当了教主,在当时他并不是为了当教主出来的,教主是后世捧他的。他的精神和教化,永远长存,这也就是“天爵”,是人生的价值。
所以一个人的人生,准备走向哪条路,事先要看清楚。青年朋友不要忘记,“钱爵”(前脚)固然重要,后脚更要留心,不要只顾“钱爵”(前脚)而后脚退不了啦,没有退路了。
孟子感叹:现今的人,“修其天爵”,满口仁义道德,并不是真的,只是一种手段,以求达到个人成功;等到个人的欲望满足了,也就不谈修养了。这种人属于昏瞶,不要只把他当小人看,他最后一定彻底失败,自取灭亡的。
孟子的感叹,是对齐宣王而发的,也成了预言。他说了这话后,不到一百年,战国结束了,所有当时的英雄人物,都成过去。孟子当时的那些王侯,包括齐宣王,那些威风的人物,对孟子不礼貌,看不起的那些人,而今何在哉?可是孟子仍然存在于人们的心中,所以他说“天爵”重要。人类的历史文化,逃不出这个法则,中国已经有五千年的历史,试问有谁能半小时内说出二十个皇帝、五十个宰相、状元的姓名?所以在“人爵”中的“公卿大夫”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爵”与“人爵”的差别,究竟有多大?像孔子,连不读书的人都知道他。所以我们应该知道,学圣人之道,应该效法的是什么人。“天爵”和“人爵”二者,你该走什么路子?孟子都告诉你了。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人贵自立
孟子曰:“欲贵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言饱乎仁义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闻广誉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绣也。”
这是讲做人,有修己以俟天命的意思。在佛家讲做人是自利然后利他,自己连做人的标准都达不到,站不起来,也就不必谈利他了,因为任何利他的事都不可能做到。所以要先求“天爵”,然后自利,再说利他。
一般人,先求富贵,靠人提拔。孟子说:“欲贵者,人之同心。”哪个人不想贵,不想地位高?现代许多人都喜欢上电视,在电视上出名,这都是富贵功名。可是“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我们自己的本身之中,有一个最贵重的东西,没有去找,因为不愿用自己的头脑,去建立自己的人格;只想靠别人帮忙,升官、发财、出名,真是可怜。要知道“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一般人认为这人了不起,所贵重的只是他的“知名度”罢了。只要“知名度”高就是好的,并不问他为什么有“知名度”。
但是“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别人今日看重你,明日亦可以轻视你,像赵孟这个晋国权威大臣,他给谁官做,谁就有官做;给谁富贵,谁就能富贵。可是他一不高兴,也随时剥夺了你的富贵,甚至把你关起来。把他当作靠山又有什么用?到底不像人格、学问,那是自己建立的,不是求人求来的,这才是真的贵。靠外面的因缘凑合起来的功名富贵,是不能算数的。
孟子再引用《诗经·大雅》章《既醉》篇中“既醉以酒,既饱以德”的诗句说:有一种情分是请人吃饭,准备酒肉,当然这是普通一般人;而了不起的人,则以道德、修养、学问,使人能有所成就,所以不愿像普通人那样,贪图别人所给的酒肉口腹享受,而没有仁义的修养。有了人格、道德、修养,在学问方面有了好的成就,大家都知道了,千秋后世都会崇敬。像诸葛亮七擒孟获于边疆之事,直到现代为止,那些地区对于中原过去的人,还是说“你是孔明那边的人”,而肃然起敬。这就是有了“令闻广誉施于身”,有了道德修养学问才是人格成就,那不是人家送的一件漂亮衣服;外面穿的衣服虽漂亮,这漂亮是假的,一时的,要内在真正的美丽才是真的,也是永恒的。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犹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此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亦终必亡而已矣。”
这一段,文字很简单,不必多作解释。就是说,在本质上,行仁道可以消弭不仁,就像水能灭火一样。又如个人学佛学道,学好了可以成圣人,在社会上仁道行通了,就不会有不仁的人。但是在个人修养上来讲,不能一蹴而就,像有人学佛打坐,一次就想入定,二次就想悟道,三次就想成佛了。这就是“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这样救火,不但救不了火,反而使火更大。以这种态度、观念来做学问,讲修养,虽然想求仁,结果反而更不仁。以这样心理求道、修道,不如不求道不修道反而更好一些。人心贪多务得,求几天道就想成佛,这贪心多大!这种心理求道,非失败不可。至于社会上的人,行仁义的太少,不仁的人太多,就像用一杯水,想去浇熄一车子燃烧的烈火一样,也就是说,想把这不仁的社会,一下改变为仁义的社会,是不可能的。如果因此认为仁本来就胜不了不仁,那又是错误了,持这种观念的人,就是不仁之中最不仁的了,这种想法也终必灭亡。
孟子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接着说:稻子、麦子、高粱、粟米等五种谷类是好粮食,如果种下去没有收获,又有何用?我国以农立国,几千年来五谷为粮食的根本,最为重要。但是今天下种,就想明天收成,后天就端到饭桌上食用,绝不可能,一定要等它成熟。不熟的五谷,还不如那种相似谷类的荑草、稗草。其次是做饭,要看煮熟没有,不可以米刚下锅,尚未蒸熟就吃。所谓的仁,也是一样,重点是成熟没有。一般人修道、做学问也是如此,就像饭未熟就拿来吃了,没有用的,一定要下工夫才行。
最后他作结论: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羿是上古三代以前有名的武将,他的太太,就是相传人类第一个登陆月球的嫦娥。羿求得了长生不老的灵药,可是还差一样药引子,要到天山以北的白玉江中找。于是,他叫妻子嫦娥守住已得的药,自己去找药引。但在他回来时,发现嫦娥已经飞向月球去了,因为她在附近找到了药引。当时羿的地位很高,权力很大,武功也很高,尤擅于射箭,在百步之外,拉满了弓,可以射断一根头发。那时,天上有十个太阳,大地上极热,遍地苦旱,他射下了九个太阳。我们要注意,那是大禹治水以前的事,当时中国的河川湖海形势,是不是现在这样,乃至于台湾是不是尚在海底,或与大陆相连?他射下的九个太阳,是不是现在一样的太阳,地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和现在一样?这些中国古代有关地球物理的资料,都值得研究,可惜我们没有好好运用。
羿这个人的确是有的,在几十年前,就曾有射箭高超的人,在第一箭射出后,第二箭追上去,射中第一箭的箭尾,破的而入;也有玩两支手枪的,第一枪发出,第二枪射中了先发的子弹。
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教人拉满弓,射中目标;跟他学的人,也一定要跟他学到拉满弓的本事,才能射中红心。做学生的,一定要学到和老师一样,但在禅宗而言,这还不够,禅宗祖师说:“见齐于师,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学生的学问、道德,和老师一样,但是老师经验多了很多,学生还差一半。所以希望自己教的学生,超过了老师,这样文化才有进步。
一个工艺的匠人,在教导别人时,“必以规矩”,必定是按规矩教的,学习的人,也一定要照规矩,方的就是方的,圆的就是圆的。如果以为自己很聪明,不必依规矩,一定不会成功,也就是孟子所说的:“亦终必亡而已矣。”所以要想成大功立大业的人,必须要走老实踏实的路子,基础上必须依照规矩,不可自作聪明。
《告子》的上篇,从人性的问题,讨论到这里。有人或者会问:人性是人性,谈到拉弓射箭,那和人性有什么关系?实际上,这正是人性问题。举例来说,普通人跟人学修行,想明心见性,在初学的时候,能依规矩去学,或者会有成功的希望,这就是结论。
孟子与告子(下篇)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圣人的笨学生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
曰:“礼重。”
“色与礼孰重?”曰:“礼重。”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 ,则不得食;则紾之乎?踰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任”是任国,在齐楚之间的一个小国家。某国的贤人屋庐子,名连,也是孟子的学生,曾着有一部书,谈《彭聃之法》。
任国那里的一个人,遇到屋庐子,听说他是孟子的学生,想来一定很高明,表示佩服,于是向屋庐子请教:“礼”——守规矩,以及“食”,这两件事,哪一样重要?屋庐子说:礼重要,人一定要守规矩。
这人又问:“色”与“礼”哪一样重要?“色”字在这里,是指男女之间的事,就是现在说的“爱情”。这人就是问:爱情重要呢?还是守规矩重要?屋庐子说:“当然礼重要。”
这个任国人说:好!那么我再问你,如果讲“礼”,守规矩,饭都给人抢光了,自己一定饿死;如果不守规矩,先抢来吃了再说,就不会饿死。难道一定守规矩,让自己饿死吗?如果要遵守“亲迎”的礼,照现代台湾的规矩,要付十万元聘金,还要三千礼饼,的确娶不起,就没有老婆了。如果去乱爱一个女的,或钓一个来,抢一个来,就马上得到老婆。难道一定要去赚十几万元,否则一辈子当光棍吗?
屋庐子被他问得答不出话来。然后他到孟子的家乡,报告孟子说:我们被人问倒了!他详细报告了孟子,向老师搬救兵。
孟子说:这个问题很好答复的,你为什么答不出来呢?你没有把主观的立场和客观的条件弄清楚,舍本而逐末;你把客观的环境当主观,你逻辑头绪不清楚,才会答不出来嘛!一块一方寸的木头,我可以使他比百层大厦还高,你信不信?你不信,我到百层大厦的楼顶,把这块木头举起来,是不是更高?我们说黄金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一个金戒子比一车子的羽毛重吗?一个客观的现象,就把你吓住了,你碰到逻辑问题就昏了。
讲礼义,要看重点在哪里。把重要和次要情况在礼上做比较,当然弄不清楚。例如剿匪,打进去了,发现土匪已逃,但刚做好的饭菜在那里,又正是吃饭的时候,难道还说,这是别人的饭菜,要讲礼,不能吃,还是去追土匪吧,结果饿死了。这对吗?强盗留下的饭,当然可以吃,不必讲礼了。
娶老婆也是一样的道理,要看轻重大小,是会有伸缩的。有许多青年谈恋爱,因为双方家长反对,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年龄到了去公证结婚不就行了吗!一定要讲礼,等到父母同意,这就是孟子说的,“色”与“礼”的比较,要看孰重孰轻。孟子这时候,一定对这个学生生气,骂他这么笨!替我丢人,你赶快去答复他,对他说:假如你哥哥那里有钱,带一把刀去把哥哥绑起来,就拿得到钱,才有饭吃;如果不这样做,就会饿死;那么你要不要去绑他?你讨不到老婆,可是隔壁有个女孩子,跳过墙去把她抢来,就有老婆,你要不要跳过去把她抢来?
我现在发现,凡是圣人的学生,都是“笨”字号的人物,看看这屋庐子有多笨!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想当圣人的笨人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曹国原是周室制度下,属于“伯爵”等级的一个小国,在山东境内。曹交是曹国国君的弟弟,一个风气闭塞地区的小霸王。有一天他到了孟子的国家邹国,因为孔孟常说人人可以为圣人,那时公认大圣人皇帝就是尧舜,他于是跑来问孟子。一开头就这样问:你说的,每个人都可以做皇帝圣人,有这个道理吗?孟子说:对呀!是这样呀!
这等于佛说的,每一个众生都可以成佛。结果突然有一个人跑到佛殿里,问道:法师,你们说,一切众生都是佛,是不是?法师一定说:是。于是那个人就坐下来,对法师说:你叩头,我是佛,你得拜我。曹交似乎就有点这个味道。
这位老兄又问了,他说:我听说文王有十尺高,汤也身长九尺,而我身高九尺四寸,应该当皇帝;可是,我只会吃饭,是一个饭桶而已!请问,要怎么样才可以当圣人皇帝?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孟子碰到这些问题,也是很讨厌的。他说:你问的这个问题真好玩,身材高就可以做圣人,哪有这个道理?你自己要去修啊!有人的力气,连一个小鸡也抓不住,读书人死啃书,身体太弱了,看见小东西都发抖,去抓鸡,鸡展翅一飞,再想追上去,就喘气跑不动了,那是因为他没有力气。有的人一手可以举起一百斤来,那么他是有力气的人,像秦国的勇士乌获一样,能举起千钧重鼎来。人并不怕没有力气,别人力气尽管大,你慢慢去练习,最后虽然举不起一百斤,也可以举八十斤。功夫是练出来的,所以圣人也不是立即可以做到的,需要慢慢修养,慢慢学习,细水长流,也可以做到。
孟子又说:我们和老前辈一同走路,让老前辈走在前面,自己就会走在老前辈的后面。虽然自己走路很快,还会跑步,但是和父母走路,一定要跟在父母后面走,不能说要父母跟在自己后面跑,这就是“弟”的意思。走在长辈的前面就是不礼貌,走慢一点,难道做不到吗?有的人不懂礼貌,走在长辈前面。
不过要注意,现在三楼四楼没有电梯,和年老的人一起下楼,遇到楼梯又窄时,青年人要走在前面,以策安全,预防老人家跌跤,可以挡住。礼仪是因时间、空间、环境的不同而有所变通的,原则是礼貌、谦恭、守规矩、爱护别人。又如陪前辈到一处陌生地方,也要先招呼一声,走在他的前面带路,这些都不是做不到的,只是不去做。
孟子又对他说:你说要做到尧舜,而尧舜也不过是讲“孝”、“弟”而已,这很简单,你这位先生只要做到穿尧的衣服,读尧的书,学尧的行为,换言之,只要穿圣人的衣服,读圣人的书,学圣人的行为,慢慢就可以变成圣人,这是潜移默化。假如你穿那个暴虐帝王桀的衣服,学桀的言行,你当然就变成桀了。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曹交听了这一番话,心服了。原来的他,大概是挺胸突肚,两手抱胸很高傲的样子,现在改变过来了,对孟子躬身垂手地说道:是!是!你说的是。接着他又说:我要去看你们的国君,可以向他借一幢房子,我愿意留下来,当你的学生。
孟子并不想收这个学生,但是他毕竟是孟子,没有这样明白表示。他说:道是天下的公道,天下的大路,这没有什么难懂,你懂了就好,每个人都可以成道,就看自己肯不肯用功。你回去吧!世界上并不是我孟子一人才有道,世界上高明的老师很多,你去找吧,一定可以找到。
可见孟子的高明,他不愿曹交留在这里做学生,要他回去,这似乎是一件小事,但是关系很大。表面上是孟子不愿收这个学生,实际上是对他好,因为曹与邹这两个地方,交往有了问题,孟子眼光远大,看得清楚,他如果留此人在这里,两个地区之间一旦发生战争,曹交就成为流浪人了。但不便明告诉他,所以叫他赶快回去,把他送走了。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亲情之间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
孟子曰:“何以之?”曰:“怨。”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公孙丑在这里,和老师孟子,讨论两首古诗——《小弁》和《凯风》的怨亲有关问题。“弁”读音为“便”,如“弁目”、“马弁”。现在有许多字,国语的读音和原来的古音,相差很远。音韵学又是一项专门学问,我们在这里不多作讨论了。
这是一首周朝有名的古诗。春秋时候,曾因晋国的太子申生,被后娘逼害,发生了政治上的大问题。而周平王宜臼,在当年被周幽王废掉太子之位时,他的师傅作了《小弁》一首诗。现在公孙丑提出来问,他说:齐国的学者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之诗”。孟子说:这是怎么说的?公孙丑说:他说因为这首诗,全篇都是埋怨之辞,都在发牢骚。
这样说起来,假如说是发牢骚,那么岳飞的《满江红》,文天祥的《正气歌》,也是发牢骚!如果以发牢骚来看,没有任何一篇好的文学作品不是发牢骚的,《孟子》全书也都是牢骚。
所以孟子说:这位高老先生好顽固,固执他的错误成见,他对于诗的意义,诗的道理搞不懂,没有弄通。比方说吧,越国人要拉弓射我,我们和朋友说起这件事来,一定是谈笑风生地讲,因为问题隔得很远。又例如现在我们谈国际问题,说以色列和埃及之间,闹得非常激烈,我们是在谈笑中去叙述,因为他们的争端,和我们毫不相干,不关痛痒。
孟子举相反的道理说:假如是自己的哥哥,要拉弓来射杀自己,那就不会用谈笑的轻松态度来说这件事了,而是痛哭流泪地说了,因为痛苦、悲伤之故。《小弁》这首诗,的确是埋怨,是牢骚。怎么会不牢骚?父母、兄弟,骨肉之间,闹成这个样子,心里有多痛苦!多悲伤!这种感情的流露,是合乎人性的,有什么错呢?因为他有这种真情的流露,就说他是牢骚埋怨,是小人,那么人就不能流露情感吗?如果流露了情感,就是小人吗?这位高老先生的头脑,未免是水泥做的,如此顽固,简直不通嘛。
曰:“《凯风》何以不怨?”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公孙丑又问:《凯风》这首诗,又“何以不怨”呢?
《凯风》这首诗是卫国的,是七个兄弟之间发生了问题而作的。
孟子说:《凯风》这首诗的写作,只是兄弟之间的小毛病。在家庭兄弟夫妇之间,随时会吵架,闹一点小意见,彼此之间要原谅,如不能原谅,今天结婚,明天就会离婚了。一个团体中,朋友相处,如果从小地方去挑毛病,一天也处不下去。而《小弁》这首诗的写作,是因为父母兄弟之间,问题太大了,如果不发牢骚,感情不表达出来,就是亲情已经完了,准备分手了,何必再发牢骚!
但父母、兄弟、夫妇、朋友之间,为了一点小毛病就怨恨,这种心理状况,“不可矶也”,就像流水中的一块石头,激起愤怒的浪花,不可以让它扩张。否则小地方不合,就变成了怨恨,做人都成问题。亲属之间,如果心理上越疏远,不孝的心理就越大;如果小事情当大问题来解决,这个不孝也越大。所以孔子说舜是“至孝”的人,是第一个孝子,因为舜是被后娘赶出家门的,前后曾九次被赶出来,甚至到了五十岁,当了宰相回家,对后娘跪下来,还是被赶出去。最后,尧准备请他当皇帝了,陪他回来看父亲,尧还对舜的父亲瞽瞍说:你把儿子教得好,他非常贤能,这都是你的功劳,现在我打算把帝位让给他。瞽瞍听了这番话,眼泪掉下来了,舜看见很难过,抱着父亲为他舐眼泪,结果瞽瞍的眼睛复明。这一下,他对儿子好起来了。所以舜这才是第一大孝子,并不是从美国回来,给父亲一百美金,就算是大孝子。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墨道”的侠义精神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
曰:“先生将何之?”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这一段是叙述孟子和宋牼对话的一个历史故事,说明孟子处世的态度,也就是师道、臣道、做人处世的态度。
在孟子当时,处处都牵涉到诸侯国之间的政治关系,同时也牵涉到中国文化、思想、哲学,乃至于政治哲学的基本问题。
关于宋牼这个人,按照朱熹的批注,认为宋牼就是《庄子》中所说的宋钘。宋钘实际上是墨子学生中的领导人,勉强来比,就像现代大学中的代联会主席。
墨子的学问思想是特有的一派,而他所教育的人才,在当时是有组织的,也可以说在当时是和党派、帮派相似的,但是,我不认为与现在的党派、帮派一样。我曾经讲过一个关于社会学的题目,“中国五千年来的特殊社会”,这种特殊社会,在墨子以前就有,但是自从墨子开始,其形态更为具体而且更见明显。
墨子在孔子之后,孟子之前,关于他的学说也有专书,他的思想是“非战”——反对当时的战争,反对自己称帝称王,以武力侵略别人的土地。他主张“兼爱”,也就是绝对的博爱,爱自己的兄弟父母,亦要同样爱别人的父母兄弟;爱自己的儿女,也爱天下人的儿女;爱自己的国家,也爱别人的国家。兼爱的思想,实际上是孔子提出来的,孔子主张“仁”,那只是原则,而墨子讲的兼爱,则是具体的作法。
在政治方面,墨子是“尚贤”的,绝对主张贤人的政治,不可以私相授受,有道德、学问、人格的人,应该出来做事。“尚同”也是墨子的主张,可以说是大同思想的实施,所以他的学说,有很多长处。他本人学问渊博,学生很多,本事也大。他主张“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从头顶到脚尖,尽其所有,为了救社会、救国家、救世界、救人类,都可以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彻底牺牲,奉献出来。
由上古文化流传下来的学派中,孔孟是尊崇尧舜的;墨子的精神,则是走大禹的路线,有功则是德,效法大禹治水的精神,真有功劳,就是道德的完成。大禹治水,九年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全国那么大的洪水,黄河、长江,九州岛的洪水,由他治理好,天天赤着脚到处跑,晒得又黑又瘦,腿毛磨光了,不成人形,辛苦得很。墨子走的就是这个路线。
墨子的得力学生,在当时称做“巨子”,当时各国都有巨子,势力非常大。他们并不直接参与政治或其他活动,但对任何国家的政治,都会提出善意的建议。
例如,当宋楚两国,正酝酿一次大战的时候,墨子就到楚国去,劝楚国不要打仗。当时楚国著名的公输般,就是后世我们工程师的鼻祖鲁班先师,已经发明了许多新的武器。墨子说:你这些武器全没有用,假使你不相信,你可以拿来和我的武器比一比。公输般把他的新武器拿出来,墨子一看就说,你这个是云梯,我有办法破掉你这项武器,于是以另一种武器克制了云梯的力量。公输般把他的全部武器拿出来,都被墨子破解了,公输般没有办法了,最后说:墨先生,你了不起,可是我最后一样东西还没有拿出来。墨子说:你不必拿出来,也不必说,我早已经知道了,你最后的一手,是把我杀掉。但是,我告诉你,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杀了我;我现在只是一个人来,而我的许许多多学生,都是各国的巨子,他们的学问本领和我一样好,甚至比我更高明。你今天杀了我一个墨子,将来会有千千万万的墨子起来,对付你楚国,绝对不会容许你发动侵略战争。这一次的宋楚之战,于是无形中消弭了。
墨子的学生,经常做这一类的工作,中国文化中的侠义精神,就是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这个侠义的义,和孟子所说仁义的义,有所不同,而是帮助困难的人、痛苦的人、弱小的人。认为这些是应该做的侠义,这也就是墨子的精神。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墨子与帮派
我研究中国几千年历史,认为墨子的思想,对后世的影响,超越了儒家、道家,中华民族的血液中,就有这种侠义精神的成分。后世的《三国演义》中的桃园三结义,就是墨子的精神,甚至于描写盗寇的《水浒传》,所谓的忠义堂,也是墨子的精神。现代写的武侠小说,乃至帮会组织,也都属于墨子的精神。
这种社会的形态,从战国以后,经秦汉以迄清朝末年,甚至到抗战胜利以前,这种精神,在今日海外的华侨社会,仍然存在。在汉高祖统一天下后,这种特殊的社会,就有南方、北方、东方、西方、中央等五方。例如项羽下面的名将季布,有一次在和汉高祖的战斗中,汉高祖落败,季布乘胜追击,季布的马头和汉高祖的马尾,已经相连,只差一点,就可以把汉高祖杀死,或者生擒过来。幸亏,汉高祖终于逃过了这次危险,但已恨季布入骨。汉高祖当了皇帝以后,知道季布并未战死,也没有被俘,于是通令天下,悬重赏,缉拿季布,如果有人捉到季布,可以封王;如果窝藏他的,则全家有罪。这时季布已经走投无路了,于是到山东的大侠“朱家”的家里做佣人。过了三天,被朱家看到了,从举止仪态上看,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奴役,晚上把他找来,问他究竟是谁?要他坦白说老实话。季布这时知道已经无法隐瞒,于是对朱家说:我就是季布,你把我绑送到刘邦那里,可以封王,又可以发财。朱家笑笑说:你这样逃亡不是办法,跟我去见刘邦。刘邦当亭长出身,还没有发迹时,和朱家这些人都是一起喝酒打牌的朋友,朱家当然能够以老朋友身份去见他。
于是,要季布化装成车夫,替朱家赶马车,直奔长安。当然,以朱家的名声,一路上通行无阻,还有人远迎远送的。过去在大陆的帮会领袖,并不是想象中的一脸横肉,动辄脸红脖子粗,伸出胳膊肌肉鼓鼓的那样的人物,也不像今日在社会上乱闹事的青年,他们都是生活非常朴素,非常讲道德,对人也是客客气气的。
他们到了长安,萧何、陈平,这些地位高的文官、武将,都是朱家的朋友,纷纷请他吃饭,问起他到长安的原因。朱家说,老实告诉你们,我是为季布而来的,季布是一个人才,为什么要缉拿他呢?招降他为自己用不是很好吗?现在还有些边远地方,没有完全平定,像季布这样的人才,如果他向南方投奔到越国,或向北方投向匈奴,岂不是培养了一个大敌人吗?何不取消通缉令,给他一个官位呢?这些文臣武将听了觉得很对,报告汉高祖,刘邦听说是朱家说的,就照办了。最后季布还是做了汉朝的大将。
从这些历史片断看到,在汉代初年,墨家精神仍然存在,不过并不称为帮会或帮派,而叫做“墨道”。到了汉武帝的时候,才收拾这种局面,由于当时有游侠郭解,经常拔刀相助而杀人,于是汉武帝就把他杀了,但以后的社会反而比较乱了。汉高祖是深懂安抚特殊社会人物的,汉武帝到底是职业帝王出身,不吃这一套,社会因而就成了问题。所以中国五千年历史中,对这个题目研究起来,很有意思。等于研究现在的美国历史,他们的民主自由思想是怎么来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欧洲移民在这里的生活形态,以及独立之前的政治制度,都有什么关系?或者研究所谓“三K党”、“黑手党”等等,为什么依然存在。
墨子下面的巨子精神,来源如此久远,影响到后世的每一个时代,甚至中华儿女的血液中也存在这种精神。有时候墨子的精神就出来了,这是特有的精神,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特色。
例如,在孟子以前的时代,秦国有一个巨子,只有一个独生子,犯了国家的法令,依法非杀头不可。公文送到秦惠王面前时,宰相报告,这个犯人是某巨子的独生子。秦惠王便派人把这个巨子召来,告诉他依法本来非杀头不可,因为知道是独生子,特赦了他的罪,让巨子把他的独生子带回去管教。这巨子当面谢了秦惠王,可是,他把儿子带回去以后,还是把儿子杀了,送消息到秦惠王那里说:这孩子做的事,国法可以赦免他,可是墨家的家法,不能赦免,所以还是依家法处死。
所以老式的社会,几十年前的青、洪两帮中,完全是儒家、墨家的精神,讲究的是仁义道德,规矩比外面社会的法令还严格,不对的立即处理,家法绝对不能犯。这是说墨家巨子们的精神。
宋牼,就是墨家的巨子,所以他有墨家的精神。
有一天,宋牼准备前往楚国,半路上在河南、湖北之间的石丘这个地方,和孟子碰了面。孟子称他为先生,他的年纪比孟子大,是前辈,所以对他很恭敬。尤其墨家的巨子们,在社会上的声望很高,道德、学问也好,有一方影响之力。所以孟子就问他:“先生将何之?”
对这个“之”字,大家要注意,“之者至也”,在这里是“至”的意思,就是到哪里去。但现在的青年往往只把它看做一个虚字。有一次,我的一个学生,已得了硕士学位,在教书,他的学生写了一篇论文,请他批改。这篇论文中有“卦之”一辞,我这个硕士学生,把它改成“之卦”,然后送来给我看。我看了以后,把这个硕士学生骂了一顿,因为“卦之”是对的,从这卦到那个卦,就名为“卦之”,而他反而改错了。这就是“之”字的运用。
像古诗中“之子欲何之?”现在年轻人读古文,读到这种句子,一定要大骂,一句话五个字,用了两个“之”字,开头“之”,结尾也“之”,在说些什么?其实很简单,意思就是:你要到哪里去?在古文“子”是客气话,孔子、孟子,就是孔先生、孟先生,“之子”就是“你先生”,“之子欲何之?”就是你先生要到哪里去?所以读古文,不可把文章中的“之”字,全看作是虚字,那样就会卦之、之卦,弄不清了。
孟子问宋牼要到哪里去,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在发动战争,又要打起来了。现在我准备到楚国去看楚王,想叫他不要打仗,因为打仗,老百姓死得多,国民的生命财产损失太大,受不了。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就到秦国去看秦王,说服他不要打仗。这两个国家,总有一个听我的意见。
用现代的眼光看这件事,会觉得很滑稽,以一个平民老百姓的身份,去看别国的君王,想叫他不要打仗,似乎是异想天开。所以要了解,在春秋战国时代,墨家的巨子们,就有这个力量,与现在的在野党派相似,相当厉害。他们去见那些国君,用不着登记,只要拿一张名片递进去,还非见他不可,不然他会发动整个社会反对。所以他要去劝他们不要发动战争,自有他的力量。但是这个力量,并不像现代的帮派那样乱搞的,他们的学问道德,都是在社会上起领导作用的,程度非常高。
这就看到我们中国社会,从上古时代开始,几千年来,有一个特殊的形态,一直存在。后来到汉朝,就是门第观念,是儒家和墨家结合起来的。在宗法社会里,对于一件事情,如有一族的人反对,就会成为很严重的问题。所以研究中国历史,包括文化、政治、哲学思想、社会、经济等等的历史,这是不可不知道的。否则写出来的书就是外行,因为缺了这一环,就错了。
孟子听了他的话,很客气地自称名字说:我孟轲,不想请教你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形,只想听听你劝他们这两个君王不打仗,用什么主旨,准备怎么说。
宋牼说:我将告诉他们,这两个国家打仗,损失都太大,没有一点利益,两败俱伤,以利害关系去劝说他们。
但是,你这一思想,会影响到政治和社会,凡事都以利为前提了。结果做人部下的,“怀利以事其君”,看上面给他的利益多少,才决定是否为老板做事。为人子女的,也“怀利以事其父”,看家庭有多少财产,或者只想读书出来,为自己做事,帮助家里多少钱。兄弟之间,也是如此。于是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变成只有利害,没有仁义了;人与人之间,脑子里只有利害关系了。这一思想影响下去,整个时代都完了,国家也不可能不亡。所以,不能以利为前提。
我们看了孟子这前半段的话,想到《孟子》这本书的第一篇,《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头子,你那么远来看我,“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立刻给他一个反驳,“亦有仁义而已矣”,动辄讲利害是不对的。不过后世三千年来的人,读了《孟子》,都说孟子太迂了,仁义值几毛钱啊!尤其到了今天的人类社会,只有价值观念,只讲利害关系。孟子叫了几千年,也没有人听他的;几千年前也是一样,人人都是以利为目的,人的生活永远在价值的观念上打转。再看几千年文化的演变,不但中国历史如此,西洋的历史也是一样,始终在求利的观念中打转。
由于科学的发展,物质文明的发达,工商业的进步,现在人与人之间,求利的观念,比过去更加严重。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一个大问题,孔孟反对了几千年,叫唤了几千年,但是谁也没有被他叫醒。道家也有一首诗,在“名利”两字上加一个“浮”字,“浮名”、“浮利”,意思说名和利,是浮在表面的,随时可以流走的,不是自己的,只是在活着的时候,暂时所属,是“我之所属,非我之所有”。有首诗中的两句:“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人间死不醒。”在思想观念上,我们把名利看得很淡,可是在现实上,名利像酒一样,喝醉了永远醒不了。
人类几千年的文化,说得好听一点,是文化,如果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当社会经济不安定,人民生活也不安定时,人类如何产生文化?只有饿肚子的文化,只有讨饭的文化。所以古今中外几千年的文明,始终是靠在经济的动力上,这几乎是无法变更的大原则。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有幸而生在那个阶段,比目前的年轻人幸运多了,我们从两根灯草的青油灯下读书开始,下雨天穿钉鞋、打油纸伞的生活,到今天已经漫步太空了。这几十年的变动之快速,超过了过去一两千年的进步。
在如此快速的转变中,看出了什么呢?到今天为止,人类科学进步了,工商业发达了,文化却退步了,落后了,精神文明已衰败到极点。所以我经常说,这个二十世纪的末期,是文化思想、哲学文明空白的时代。物质文明进步得非常快,精神文化的文明,却是一个空白,对历史交不了卷的。几十年前的人,还有他的精神文明思想,现在我们这一代的人则没有。
前天有一个出版社的人,参加一个图书馆的会议后,才知道中国所有的图书馆都不买书的;出版界出书,可没人看。现在写文章,越短越浅,而且头尾不连贯的,越有人看;如果写一篇有内容、有分量的论文,没有人看。短短的笑话有人看,报纸副刊中的“趣谈”,风行一时;如果写一篇学术性的论文“谈趣”,就没有人要看了。日本东京的文化市场低落了,我们的文化市场也低落了,不要看见国际学舍经常开书展,这只限于台北市,离开台北,销售一本书可不容易。所以这一时段的精神文化交白卷了。
我们回过头来看孟老夫子的话:“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文化落后的结果,就是人类头脑思想,生活习惯,只向图利这方面去,精神文明就丧失了。这情形,现在刚开始,有心的人,正在掉眼泪,想挽救这个时代。不过人类到底是人类,受了这种没有精神文明的痛苦以后,依我的看法,不出三五十年,人类将要重新追求精神文明,追求文化,而鄙视物质文明造成的烦恼。所以我一再鼓励年轻人,要想为孔子孟子的文化而努力,现在就要坐冷板凳,吃冷便当;能认真好好努力几十年,孔孟学术就时髦了。
以我为例子,小的时候念书,研究禅、研究佛学,当时被老一辈的人看见,先蹙起眉头,然后斥责:怎么搞这个东西!但我还是不放弃。有的人还委婉地说:你父亲怎么不说你呢?怎么去学这些东西?这是十分客气的话了。我年轻时就是倔强,我说这是我的兴趣,这是学问,不懂就不要批评,如懂就辩论一番,我是为自己的兴趣而学。
由这件事例就知道,应该如古之学者的“为己”,为学问而学问;不要学今之学者的“为人”,表演给别人看,或者为声望、名利而求学问。假如今日为中国文化,为人类文化而努力,在很快的未来,二十一世纪的开始,即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师,只看今日的努力如何了。
现在回到《孟子》本文,继续看孟子和宋牼的谈话。后半段,我们不去作逐句解说,这是古文的写作技巧,孟子的文章喜欢用对称的形式,上下句子,形式上是排比的。孟子的这种文法,后来形成了八股文的“比”,这类文章,在文学上看,固然很流利,很优美;在现代的观念看来,就感到太啰嗦。他的这一段话,以现代的文字技巧写起来,几个字就解决了,很简单的。
我们知道,孟子在这里和宋牼的谈话,在政治哲学、历史哲学方面,是始终反对以利害观点为出发点的,认为后遗症太大。他并且要大声疾呼,建立真理的目标,毫不妥协。这是一个重点所在。
至于宋牼当时,在听了孟子这一番理论以后,有没有接受,没有下文,在《孟子》这本书上,没有结论,在其他的历史书籍中,也没有结论。孟子说孟子的,墨家的巨子们仍然走墨家的路子。
如果深入的讨论,从后世的纵横家,现在所谓谋略学的立场来看,孟子的观点,不一定完全对;宋牼的主张,在诸子百家中,也不一定完全错。所以在历史的概念上,古文中有一句话说:“先动之以利害,则诱导仁义。”想影响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想影响一个时代社会的思想,先用利害关系,使他同意了某一观念,然后以教育诱导的方法,使他慢慢的,转向到仁爱政治的道德路上。像孟子之道,始终就只是一个招牌,仁义就是仁义;至于达到仁义这一目的所用的方法,是不是正确,不失为一个应加研讨的问题。但是在人文文化的道德规范上,孟子之道是绝对的标准,方方正正,绝不妥协。
接着,下面说孟子做人处世的态度。这里,我们先不要忘记,这时孟子已经接近晚年了,他在国际间的声望已经很高,权威很大,同时也很穷。人越穷,气就越大。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利益仁义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孟子说:老先生,你的愿望了不起,想为人类社会消弭一场战争灾害。可是,你所提出的口号,你的主义错了。你以利害的关系去说动他们,即使说成功了,也会产生后遗症,因为你是以利为前提而说动他们的左、中、右三军之师,不打仗了,将士官兵都很高兴,退伍回家,可能还拿了奖金,因得利而高兴。
但是,你这一思想,会影响到政治和社会,凡事都以利为前提了。结果做人部下的,“怀利以事其君”,看上面给他的利益多少,才决定是否为老板做事。为人子女的,也“怀利以事其父”,看家庭有多少财产,或者只想读书出来,为自己做事,帮助家里多少钱。兄弟之间,也是如此。于是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变成只有利害,没有仁义了;人与人之间,脑子里只有利害关系了。这一思想影响下去,整个时代都完了,国家也不可能不亡。所以,不能以利为前提。
我们看了孟子这前半段的话,想到《孟子》这本书的第一篇,《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头子,你那么远来看我,“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立刻给他一个反驳,“亦有仁义而已矣”,动辄讲利害是不对的。不过后世三千年来的人,读了《孟子》,都说孟子太迂了,仁义值几毛钱啊!尤其到了今天的人类社会,只有价值观念,只讲利害关系。孟子叫了几千年,也没有人听他的;几千年前也是一样,人人都是以利为目的,人的生活永远在价值的观念上打转。再看几千年文化的演变,不但中国历史如此,西洋的历史也是一样,始终在求利的观念中打转。
由于科学的发展,物质文明的发达,工商业的进步,现在人与人之间,求利的观念,比过去更加严重。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一个大问题,孔孟反对了几千年,叫唤了几千年,但是谁也没有被他叫醒。道家也有一首诗,在“名利”两字上加一个“浮”字,“浮名”、“浮利”,意思说名和利,是浮在表面的,随时可以流走的,不是自己的,只是在活着的时候,暂时所属,是“我之所属,非我之所有”。有首诗中的两句:“浮名浮利浓于酒,醉得人间死不醒。”在思想观念上,我们把名利看得很淡,可是在现实上,名利像酒一样,喝醉了永远醒不了。
人类几千年的文化,说得好听一点,是文化,如果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当社会经济不安定,人民生活也不安定时,人类如何产生文化?只有饿肚子的文化,只有讨饭的文化。所以古今中外几千年的文明,始终是靠在经济的动力上,这几乎是无法变更的大原则。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有幸而生在那个阶段,比目前的年轻人幸运多了,我们从两根灯草的青油灯下读书开始,下雨天穿钉鞋、打油纸伞的生活,到今天已经漫步太空了。这几十年的变动之快速,超过了过去一两千年的进步。
在如此快速的转变中,看出了什么呢?到今天为止,人类科学进步了,工商业发达了,文化却退步了,落后了,精神文明已衰败到极点。所以我经常说,这个二十世纪的末期,是文化思想、哲学文明空白的时代。物质文明进步得非常快,精神文化的文明,却是一个空白,对历史交不了卷的。几十年前的人,还有他的精神文明思想,现在我们这一代的人则没有。
前天有一个出版社的人,参加一个图书馆的会议后,才知道中国所有的图书馆都不买书的;出版界出书,可没人看。现在写文章,越短越浅,而且头尾不连贯的,越有人看;如果写一篇有内容、有分量的论文,没有人看。短短的笑话有人看,报纸副刊中的“趣谈”,风行一时;如果写一篇学术性的论文“谈趣”,就没有人要看了。日本东京的文化市场低落了,我们的文化市场也低落了,不要看见国际学舍经常开书展,这只限于台北市,离开台北,销售一本书可不容易。所以这一时段的精神文化交白卷了。
我们回过头来看孟老夫子的话:“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文化落后的结果,就是人类头脑思想,生活习惯,只向图利这方面去,精神文明就丧失了。这情形,现在刚开始,有心的人,正在掉眼泪,想挽救这个时代。不过人类到底是人类,受了这种没有精神文明的痛苦以后,依我的看法,不出三五十年,人类将要重新追求精神文明,追求文化,而鄙视物质文明造成的烦恼。所以我一再鼓励年轻人,要想为孔子孟子的文化而努力,现在就要坐冷板凳,吃冷便当;能认真好好努力几十年,孔孟学术就时髦了。
以我为例子,小的时候念书,研究禅、研究佛学,当时被老一辈的人看见,先蹙起眉头,然后斥责:怎么搞这个东西!但我还是不放弃。有的人还委婉地说:你父亲怎么不说你呢?怎么去学这些东西?这是十分客气的话了。我年轻时就是倔强,我说这是我的兴趣,这是学问,不懂就不要批评,如懂就辩论一番,我是为自己的兴趣而学。
由这件事例就知道,应该如古之学者的“为己”,为学问而学问;不要学今之学者的“为人”,表演给别人看,或者为声望、名利而求学问。假如今日为中国文化,为人类文化而努力,在很快的未来,二十一世纪的开始,即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师,只看今日的努力如何了。
现在回到《孟子》本文,继续看孟子和宋牼的谈话。后半段,我们不去作逐句解说,这是古文的写作技巧,孟子的文章喜欢用对称的形式,上下句子,形式上是排比的。孟子的这种文法,后来形成了八股文的“比”,这类文章,在文学上看,固然很流利,很优美;在现代的观念看来,就感到太啰嗦。他的这一段话,以现代的文字技巧写起来,几个字就解决了,很简单的。
我们知道,孟子在这里和宋牼的谈话,在政治哲学、历史哲学方面,是始终反对以利害观点为出发点的,认为后遗症太大。他并且要大声疾呼,建立真理的目标,毫不妥协。这是一个重点所在。
至于宋牼当时,在听了孟子这一番理论以后,有没有接受,没有下文,在《孟子》这本书上,没有结论,在其他的历史书籍中,也没有结论。孟子说孟子的,墨家的巨子们仍然走墨家的路子。
如果深入的讨论,从后世的纵横家,现在所谓谋略学的立场来看,孟子的观点,不一定完全对;宋牼的主张,在诸子百家中,也不一定完全错。所以在历史的概念上,古文中有一句话说:“先动之以利害,则诱导仁义。”想影响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想影响一个时代社会的思想,先用利害关系,使他同意了某一观念,然后以教育诱导的方法,使他慢慢的,转向到仁爱政治的道德路上。像孟子之道,始终就只是一个招牌,仁义就是仁义;至于达到仁义这一目的所用的方法,是不是正确,不失为一个应加研讨的问题。但是在人文文化的道德规范上,孟子之道是绝对的标准,方方正正,绝不妥协。
接着,下面说孟子做人处世的态度。这里,我们先不要忘记,这时孟子已经接近晚年了,他在国际间的声望已经很高,权威很大,同时也很穷。人越穷,气就越大。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行客拜坐客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
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
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
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孟子居邹”,孟子回到他自己的国家了。
“任”是一个小国家,在周朝,天子分封的诸侯国,有数百之多,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种,因为“子”与“男”是同一等级的,所以孟子在《万章》下篇曾说:“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任”是一个属于子位的诸侯小国,处于齐楚之间。季任是任国国君的弟弟,因为任国的国君,到邻国去访问了,由季任留守,代理国君主政。因为知道孟子的生活条件不好,就送钱给孟子。在这个时候,另有别人送钱给孟子,孟子不受,而季任送的钱他接受了。在中国的古礼是“礼尚往来”,应该回礼的,但是孟子“不报”,没有回礼。
有一次,孟子在齐国的平陆(在前面《公孙丑》篇中,就有“孟子之平陆”的故事),齐国的首相储子,送钱给孟子,孟子也没有回礼。
后来,孟子出国去了,到了任国,特别去看任季子,当面道谢。可是,孟子由平陆到齐国国都的时候,并没有去拜访储子。中国的礼貌,是“行客拜坐客”,出去旅行,是行动中的人,要去拜访旅行所到之地的朋友,就是坐客。因为旅行在外的人,在到处行动忙碌之中,当地的人不便去打扰,这是合理的礼貌,现代的国际外交礼貌,亦是一样。不过行客拜了坐客,当行客离开的时候,除了有特殊原因,坐客应该送行客。
屋庐子看到老师对这两个人不同的待遇,高兴极了,心里想,这一下,我可抓到了老师的漏洞了,我可得问问他了。于是他去问孟子:老师,你平常教我们要讲道德,守规矩,你到了任国去看季子,因为他是任国国君的弟弟,而且正在代理国君当政。可是你到了齐国,没有去看储子,储子也送过礼给你啊!你只看国君,不看宰相吗?他这话的意思,好像说,老师你颇势利的嘛!
孟子说:不是这个道理,《书经》上记载,周公经营雒邑,告诉成王御诸侯之道的《洛诰》上说过,“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赠送礼物给人,在礼貌上要周到,送的礼物再多,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钞票,但是如果礼貌不周到,不诚恳,就等于没有礼,因为礼物的价值不能代表礼的厚薄。假使一个穷人来拜候,因为他没有东西可以送,虽然没有带礼物,但致敬诚恳,这就是最重的礼了。储子的馈赠,不成其为“享”的,就是说不诚恳。
屋庐子听了孟子的话,不待再多解释,就懂得孟子不去看储子的道理了,很高兴。可是别的同学还是不懂,就问他,老师怎么说?屋庐子说:还是老师对,因为老师住在自己的家乡,与住在齐国的平陆不同。季子在自己的国家代理主政,不能亲自送礼来,只好派使节送来;齐国宰相储子,送礼给老师的时候,老师是住在齐国的平陆,储子真正尊敬老师,应该亲自送到,不应该派人送来。所以他虽然派人送礼,并不表示对老师十分尊敬,老师用不着回报,并不是老师失礼。
由这一点看到,古人的所谓臣道、友道,以及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轻重,和礼仪之间的分寸,是有其道理的。古今中外,乃至于现在、未来,在国际礼貌上,自然形成了一种分寸,不可以草率。
就像卡特访苏联,访日本,为什么不到台湾来?因为没有邦交,这是他的为难处。乃至社会上,朋友的交往,在礼貌上,都有他的道理。什么叫做礼?我常说,礼是人类生活相处的一种艺术,就如同一幅很好的画,你不能在上面去乱涂一笔,那就破坏了整个画面。有人说礼貌是假的,试问哪一幅画不是假的!有谁把一座山、一泓水放到纸上去?可是画在纸上的山水,一看就是山水,而且比原来的山水面貌更美,如果再在上面乱涂一笔,整幅画就完了。
同时这也说明,孟子的立身处世,始终有他的分寸,不马虎,不随便。这一次屋庐子以为抓到了老师的差错,非去问难不可,想难倒老师,结果,还是没有把孟子难倒,因为他自己的学问不够。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两个高人过招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首先我们了解一下古代的名人淳于髡,他是滑稽的祖师爷。滑稽古音念“骨”稽,后世则念滑稽,积非成是,大家念成习惯了,我们就依习惯念吧。现在又叫做幽默,滑稽与幽默,似乎没有距离。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连姓也改了,古代宗法社会里,对于入赘改姓,是非常严重的事,会被人轻视,可是他并不在乎。而他对于当时齐国的政治、时代、历史有相当影响。他也做过使节,做事无一不滑稽,其实滑稽是他的妙用。齐宣王,以当时国际间霸主的威风,要杀人时,只要他一个笑话,一个滑稽动作,齐宣王的怒气就没有了,别人的生命也保住了。后来汉代的东方朔也和他一样,汉武帝那么大的威风,不管多严重的问题,只要东方朔一到,汉武帝脸上紧张的肌肉就松弛下来了,一笑之下,问题自然烟消云散。甚而在汉武帝给臣子赐肉时,不等主事官到,就私自割了一块带回家给太太。汉武帝不但不生气,反而赐酒一石、肉百斤,给他和太太吃。
齐国三代的君王,对淳于髡都很重视,虽然他言行无一不滑稽,但为人正派,提出政治上的意见,也都很正派,常常左右君王的决定。
在孟子和齐宣王谈得不太融洽,准备卷铺盖走路时,大概淳于髡来看孟子,这一段是两个人的谈话。
淳于髡说:有些人并不一定好名,并不一定想先使自己知名度提高,但实际上,一定先要有知名度,才会有实际的事业可做。名和实两件事,有了名就有实,所以有些人,爱惜自己的名比生命还更重要,目的不是为自己,因为名誉好,然后才有权力,才可以为社会国家做事,目的还是为别人。
有些人对名不重视,做官也没有兴趣,发财也不要,只管自己有道德,表示我有我的真理,我有我的人格,你用官位、钞票诱惑不了我。这些人把名实放在后面,只是为他个人自己,还是很自私自利。
这一下,可狠狠地给了孟子一棒子。
他又说:你在我们齐国的地位不低啊!皇帝把你看作老师,是国师,而且把你排在三卿之间,是最高的顾问;朝廷知道你学问好、道德好,可是你的名气,老百姓实在不知道。齐宣王对你很恭敬,可是在政治上你还没有做出一些事来,而你老先生现在却准备走了。你的理想既是救世救人,难道救世救人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吗?
由此也可看出淳于髡这个人,一方面为了自己的齐国,一方面也为了孟子,好像对孟子说,你应该做一番事,让大家得到益处才走。
这两位先生在一起很有意思的,两个人的嘴巴都够厉害的。
孟子回答他说:有一种人,不在乎地位高,自己宁可站在低等的位置上,但一定要有自己的道德,而在上面的人是没有道德的,所以他就离开,不愿为不道德的人做事,连下位也不要。像伯夷就是这种人格,周武王统一天下,他认为武王的革命是不合礼的,是不道德的,看不起武王,就义不食周粟——不吃周朝的饭,到山上去吃树皮树根,因营养不良而死,这是一种人格。
还有一种人格,像商汤时代的伊尹,只知道救世界、救社会、救人类,他不管那些臭规矩,五次去找汤,四次话不投机,最后还是当了汤的宰相,帮助汤治理好天下。那时,桀是一个非常暴虐的坏君王,他也曾数次去找桀,只要桀王肯用他,他可以把天下治理好;但桀没有用他,最后商汤用了伊尹,把桀打垮了,建立了商朝的天下六百年。这种人以救天下、救人类为目的,自己个人的人格、名誉,不作考虑。第三种人是不问领导人如何,污君也好,官小也好,只要你交给他一个位置,他就会把责任做好,上面尽管滥,全国尽管滥,但是自己管的地方保持好,至少保持了国家民族文化的元气,这是柳下惠。
孟子经常把这三个人,作为人格的典型。他说这三个行为不一样,方法不一样,态度不一样,走的路线不一样,而目的是一样,都是希望对社会、国家、人类有所贡献,都是实行仁道。一个大人君子,实行仁义之道,何必跟着他人典型的路线走呢?人家走过的路线,我何必也去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