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与离娄

61、孝的真义 62、放纵的挑剔 63、调和鼎鼐 64、怎样看待毁誉之间 65、贵耳贱目的故事 66、聪明不靠耳目 67、好为人师 68、人才和才人 69、朱子的错误 70、中国的十字架

《孟子与离娄》孝的真义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
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
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说过了「父子之间不责善」的道理后,接下来谈孝道的问题了。这是孔孟思想,是中国文化几千年来的传统思想,所形成的中华民族文化的特性。这种特质,使中华民族屹立几千年,在世界人类文化中坚强而不会倒下;但是它的反面也造成民族的疲软性,像橡皮筋一样软软的,没有力量。不过弹性也很大。所以,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

孟子说:天下什么事情最重要?事亲最重要,就是怎么安顿父母才是最重大的事情。

守的方面,又以什么最重要呢?守,不是说家里有许多黄金美钞,要守住它,连上课都不上了,这并不是守。守,是操守,就是人格的建立。例如佛家、道家讲究守戒律,基督教也要奉行十戒,世界上各种宗教都有他们的戒律。戒律就是操守,一种人品的、行为的标准,然后坚持此一标准,使自己的品格、行为不致下降,这就叫做真正的「守」。

中国文化中有一句成语「守身如玉」。这句话,在古代不一定是对女子的贞操而言,对男子也是一样的。一个人对于自己的人格行为标准,要坚守下去,如同玉一样的洁白,才算珍贵;如果稍有瑕疵,就失去价值了。明代洪自诚(应明)的《菜根谭》里,有两句话:「声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这个正反两面的比喻,把「守」的重要说得非常具体而透彻。但是我们要注意,我们借用洪先生这两句话,只是做比喻,并不代表我们是贞节牌坊的拥护者。

一个人立身处世,要有一个立脚点。以现代的观念来说,一个年轻人,要先建立自己的人生观,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年轻人一生有没有事业,不是问题;一生有没有事业心,才是问题。虽然有事业心,不一定能够做得成事业;但是如果没有事业心,就如同已经被丢进字纸篓的考卷一样,这个年轻人几乎是报废了。事业心的基础在于仁心,一个人如果没有救人救世之心,在思想上就没有建立一个中心。即使事业做得再大,百年之后,也只是黄土一堆。宋代名臣范仲淹曾说:「不为良相,即为良医」,他就有救人救世之心,也就是孙中山先生说的「立大志,做大事,不是做大官」,这都是同样的道理。

守身,就是这种道理,所以孟子说「守身为大」,在守的方面,以守身最重要了。他又说,一个人,在他的时代中,能够有人格、有操守,而又能尽到孝道的,我是听到过的,历史上是有这样的人物。

孟子那个时代,有这样的人物,而在几千年后的今天,也有这样的人物。像宋代的文天祥,是非常值得我们佩服的,但是如果以私人家庭的孝道来说,他因为抗元,救国家民族的危亡,为了尽忠臣道的节义,不肯投降,不但自己死了,还牵连到家人。假如他投降了,则能与家人安享荣华富贵。他的作为,从小处低处看,又似乎不孝了。

为了认识孝字的真义所在,必须研究十三经中的《孝经》,那是孔子所述、曾子所记的,里面有一句话:「大孝于天下」。为了救社会、救国家、救民族,即使牺牲了自己,牺牲了家庭,也仍然是个大孝子。

当然,一个普普通通、既无才华、又无责任的人,而说为了救社会、救国家、救天下世人而去跳楼自杀,以醒世俗,那可不是孝子,而是疯子。

所以,在中国文化源流的《易经》中,注重两个字,一个「时」,一个「位」,用现代语来说,就是时间与空间的因素。一个人处身在某一位置上,负了一定的责任,在刚好遇上某种情况时,而为社会、国家、天下人类牺牲,那才是对的。不在那个位置,不在特殊的时机,虽有救人救世之心,做法应该两样。也就是每人要在自己的本位上,为救世救人去做出最适当的效益最大的事来,这才是对的,这就是孝。

孟子又说,如果自己的操守、人格都没有建立起来,而能尽孝道的,我可不曾听到过。孟子学问渊博,读书也很多,而他对这样的事竟说不知道,显然就是一个否定词了。

孟子更进一步说,天下人谁不想做一番事业?但是,连家庭、父母都没有侍奉好,还谈得上事业吗?我国传统文化对这方面是非常重视的。孝敬父母是人生第一要事,第一步都做不好,其他就不用谈了。说到守,谁不希望保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呢?在所有美好的东西里面,再没有比品格和操守更为珍贵而重要了。可是人往往向外逐求,不知道将自己照顾好。许多人犟头犟脑的,睡眠不规则,饮食无节制,无定时,不讲究卫生,生病不医治,甚至酗酒作乐,贪恋声色,满足淫欲,把自己的身体戕害了,意志也消沈了,这都是不孝。因为父母所担心子女的就是这些事情,子女却偏要去做,使父母担心,增加父母的忧虑,就是不孝。

《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中国古人一两千年来,连头发也不敢剪,那真是食古不化,依文释义的解释并不一定完全对。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为子女的注意自己身体的健康,不要生病,不要受伤,以免父母担心忧伤。所以《孝经》里也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孝心的人绝对不站到快倒塌的墙那里,因为怕墙倒下来被压伤或压死,如果父母还在世,怎么办?父母可就痛苦一生了。所以孝子不敢损伤身体,主要是为了不让父母担忧自己的原故。扩而充之,要避免危险的地方,不冒险去做无意义的危险事才是孝道。

孔孟思想如此,佛家的思想也是一样。在佛家的菩萨戒里,也有这项戒律,如果无意义地毁伤自己的身体,或者自杀,都是犯戒的。如果加以深入研究,儒家思想与佛家思想有许多地方是相同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守身还有一个道理,就是「立身出处」,也很重要,以后孟子也会讲到的。一个人到社会上立足的第一步,会关系到一生的成败,或幸或不幸。最近社会上出版了一本小说,书名「错误的第一步」,这真是一个好书名,不问内容如何,有时候一些书名或影片名,的确取得很好。像最近报纸电影广告中,有一部影片名「上错天堂投错胎」,也是一个很好的片名,每个人都可能有同样的感受。

总之,所谓立身出处,就是第一步跨出来到社会上时,要非常慎重,而且不止是人生的第一步重要,每天每事的第一步也同样的重要。假如今天早上有人找上门来,要给你一个立即可以发财的机会,或者一个名利双收的工作、职务,千万不可因一时的近利而骤然答应下来,一定要仔细谨慎地考虑,利愈近愈大,就更应该愈慎重地考虑。这也是关键性的第一步,踏不踏出去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一生的是非、善恶、祸福很可能就在这一步之间。

例如汉代的名臣杨震,有人在半夜送红包给他,对他说,你老人家尽可以收下来,这是没有人知道的。杨震说:「怎么没有人知道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起码有四方面都知道了」,这是大家所熟知的杨家的堂名号「四知堂」的来由,美誉流传千年,迄今人人皆知。

守身这件事,如果发挥起来,包含的意义很多很多。尤其是青年们,在今天这个思想纷杂、人伦规范混乱的时代,交朋友的时候要特别注意,一步错了,这一生都掉下去了,殊不上算。所以做人做事交友,都要谨慎。一个人只要立身正,事业失败没有关系,可以再站起来;立身不正,倒下去了,就是万丈深崖,万劫难复,这就是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所以守身与事业是两回事情,不可混为一谈。

孟子从事亲尽孝的重要,说到守身更是事亲尽孝中最重要的事,一路下来到这里,他又举出古人事亲的实例,并以曾子为例。

曾子是孔子的学生,曾子的父亲曾晳也是孔子的学生,两代都是孔子的学生。现代也有同样的情形,甚至祖孙三代都是同一个老师的学生。

曾子当时并不富有,经济情况也不太好,但他孝养父亲每餐有酒也有肉。父亲吃完了以后,曾子一定会很委婉地请示父亲,剩下的怎么处理或给谁吃?曾晳或者说给孙子吃吧,或者说你和媳妇吃吧,或者说隔壁的张三家好像很久都没有买肉了,送给他家小毛这孩子吃吧!有时候曾晳会问一声,厨房里还有吗?纵然厨房里没有了,曾子这时也一定会撒谎说还有,这一句撒谎是为了让父亲吃得安心,不要让老人家为自己的贫苦而操心。

曾晳死后,曾子的儿子曾元奉养曾子也和父亲奉养祖父时一样,每餐一定有酒有肉。可是在吃完饭以后,他不会问曾子多余下来的菜该怎样处理;如果曾子问到厨房还有没有时,他会说,厨房里没有多的了,这只是做来侍奉你老人家一个人的,你老人家喜欢,明天再做。

他们父子侍奉父亲的态度不同,时间不过前后几十年,就发生了差别,这是代沟的一种。这一节书里也包含了代沟的哲学,大家可以从而研究代沟是怎么来的,大写论文了。

曾元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孝顺,可是和曾子奉养曾晳的精神比较起来,就差得多了。孟子的结论说:曾元的孝敬,只不过是小乘道的孝敬,是比较肤浅的小孝,仅晓得供养好的东西给父亲吃,让他在口味上吃得好,身体舒适。在精神方面来说,他没有体会父亲吃过之后的心境如何;而曾子则体贴到了这些,那才是真的孝子。

在另一方面看,曾元的度量——用现代语说,他的爱人之心,没有那么远大,不能推己及人,所以以他自己的胸怀不能体会父亲的心理。因此曾子才是尽孝,这就叫做「养志」。于是孟子最后说,侍奉父母,要像曾子一样的精神,才算是真的尽了孝道。

我们再研究孟子这段话,上面说事亲为大,守身为大,这与曾晳、曾子他们两父子喝酒吃肉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文章的高明处。他借用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告诉我们要随时随地善体父母心意,除了物质方面尽量让他们舒适之外,更要注意他们的心理状况,让他们感觉安逸而舒适。

我们了解了这些,就知道孟子的这段话很有道理,否则的话,孟老夫子说事亲守身,突然又提到曾家祖孙喝酒吃肉的事,好像牛头不对马嘴。千古以来都说孟老夫子的文章好,没有读懂的话,就不知道好在哪里;读懂了,就知道它的好处是颇堪回味的。正如禅宗的「话头」,要参,好好去研究,像看水晶球一样,四面八方去看,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所得的印象就不同,认识也不同,这就是孟子文章的妙处。

《孟子与离娄》放纵的挑剔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这一段,应该是与上面相连,是一贯下来的,但是又被宋儒在上面加一个大圈圈,分成一章一章,硬给截断了。这是宋儒他们搞的章句之学,就好像《金刚经》是一整篇的,被昭明太子断出来三十二章一样。

说到这个大圈圈,刚好前天读到一段明人笔记,叙述以前科举考试时,有一个笨考生,进了考棚,考卷题目是《论语》中的一句。于是就问隔邻考棚中的考生:「这题目的上一句是什么」,邻生告诉他:「是子曰」。他又问再上一句呢?那位考生用手一比,比画出一个大圈圈来给他看。他气得要死,心想你这家伙真可恶,我虚心诚意向你请教,你反而幸灾乐祸来和我开玩笑。殊不知在书本子上,正如这旧时版本上「孟子曰」的上面一样,印有一个大圈圈,真的被古人硬生生地圈断了。

这是读《孟子》之难。最近我更感到讲解《孟子》之难十倍于他书。第一,不便讲的,硬要咽回肚子,放到盲肠里。第二,可讲的话,找资料难。第三,似乎现在人人都懂《孟子》,但可能人人都不懂,所以讲解《孟子》好难好难。像这一章的几句话,就是很难了解的。

「人不足与适也」的「适」,就是到哪里去。过去家谱上,女儿嫁到外地某姓,上面就记载适某地某姓。广泛地以现代语来说,这里的「适」就是自由,绝对的自由,自己任意地往前走,如适高雄,就是去高雄。

「政不足间也」的「间」字,有间隔、嫌隙、离间的意思。

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呢?人不可以走出去吗?政治不是一间房子吗?千古以来,古人对这两句话的解释并不相同。汉、唐、宋、元、明、清以来,考据可多了。

至于宋代朱熹的解释,曾被朱元璋指定为标准的解释。朱熹也是引用古人的解释说,适是指责的意思,他认为「间」前面遗漏了一个「与」,是「政不足与间也」;既然「人不足与适也」解释为老百姓不可在政治上有过分的要求,不可对朝廷有过分的责备,那么「政不足与间也」,「间」者「非」也,不可以非政,对政治稍作批评就会阻碍行政了。照朱熹这样的解释,就与下面「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的意思硬是联系不起来了。仔细考虑、研究,我认为宋儒的这种解释不通,不一定对。

对于「适」、「间」两字,我认为就是原字原义,不必别做「适过也,间非也」的解释。

「人不足与适也」,人性是不能让他过于放逸、放纵的,过分的自由就是任性,便成为放纵。如果人性不加以自我修正,不建立道德规范,使其遵守,社会就大乱了。有人误以为礼貌是虚伪,对人没有礼貌才是真实,于是随自己个性到别人家里,爱来则来,想去就去,自己是很适意、很自由,同时自以为很洒脱。但是走在路上,肚子饿了,看见路旁店中有热腾腾香喷喷的肉包,为什么不随手抓一个肉包随走随吃呢?这不是很潇洒吗?这也是自由呀!由此可知,人的行为必得有一个范围;而且,对人有礼貌,又有什么错呢?总之,人性是不可以过分自由的。

「政不足间也」,政治上则不可以随便挑拨离间。所有古今政治与法令的毛病多得很,没有一件是完备无漏的,如果存心去挑剔,也都可以挑出毛病;总之,不能鸡蛋里挑骨头。

这两句话就是这么简单,宋儒偏要「过也」、「非也」地扯上一些不相干的事。在市面上,朱熹所注的版本还简单一些,如果拿《四库全书》中的《孟子》版本来看,历代古人的各种不同批注更多了,简直令人头痛,一口气吃上一瓶阿斯匹林还医治不了。古代学者们注起书来,往往为了一个字引经据典,各家各说集起来,可以万计。说了半天,不知说到哪里去,会令人掷书而后快。又如「大道直如发」这句,意思只是说天下的大道就像头发一样,一条直路。而古人们以为自己的学问好,就作许多歪曲的批注,反而成了「大道乱如发,三千烦恼丝」了。如果照我的解释,这一段的文义就可以完全贯通了。

「人不足与适也」,做人的道理,自处与对人,都不可以过分放任、放纵,应该有分寸。

「政不足间也」,为政不一定指国家的政治,即使一个学校的行政,校内校外,上上下下,谁都要来挑毛病的话,身为一校之长,就是被挑毛病的对象。

我的经验,为人处世千万不要到领导的位置上,一旦成为领导人,就要准备让别人来挑毛病;也不要出名,如果当了电视明星,观众打开电视机一看,这个说化妆不对,那个说服装不合朝代,又是台词念得不好,动作、表情欠佳,总是有得批评了。如果不当明星,我穿我的衣,吃我的饭,对与不对谁也管不着。所以出了名是很痛苦的,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肥」,世界上最舒服的是默默无闻的人。为政的道理也是一样。

上面这两句话是原则,下面说到「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这个大人可就大了。

《孟子与离娄》调和鼎鼐

我国古代的政治制度是君主立国,尚人治而不尚法治。君王就是法律,后世演变成了「君欲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欲子亡,子不得不亡」。所以,要想反过来,改正君王、改正领导人的错误,就很难了,非「大人」而不能为。

中国儒家特别标出知识分子的责任。知识分子的读书目的,就在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能做到这样,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这就是大人了;大人是小人的对称词,小人就是普通人。这里孟子说,只有大丈夫才能改正一个领导人的错误。

明代朱柏庐的治家格言说:「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也就是从儒家的「大学之道」思想来的。只有立大志为大人的才能做到,就像历史上的良相、大臣。所谓大臣、名臣、能臣、具臣、奸臣等的涵义区别,前面都提到过,这里不再重复。至于唯唯诺诺的,上面指东即东、指西即西的,则不是大人,那是奴才,更不是为国为民的人才。为国为民的人才,应该是「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改善领导人思想观念上的错误。由于领导人的思想观念不一定全对,所以孔孟一直推崇尧、舜为领导人的榜样。

同样的,一个社会团体的理事长,学校的校长,工厂的老板,以及各阶层、各行业的领导人,他们的作为不一定完全对,而辅助者的责任就在改正他们错误的地方。所以我们读历史的时候,就看到大宰相的责任在于「调和鼎鼐,燮理阴阳」。

鼎鼐是古代煮饭、炖汤的锅子。从字面上看起来,似乎当宰相的一定很会煮饭烧菜,好像是掌锅的大司务,深谙调和百味的烹饪之术。但是大家知道,我们所标榜历史上的好宰相,首先是商汤时的伊尹,他最初是以厨师的身份来接近并说服商汤的,后来成为历史上的第一个名臣。「调和鼎鼐」的典故,可以说是因他而来的。

事实上,人人会吃饭,人人也能把菜煮熟,但并没有几人能够把菜做得既省钱又营养,同时色、香、味俱佳。这虽然是一件小事,可是其中有大道理和大学问,很不简单。

宰相的调和鼎鼐,也就是「燮理阴阳」,但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不能做到调和阴阳,很难肯定。有时一个人与朋友也相处不好,更何况对上要秉承一位绝对权威人的意旨,对下又有那么多的意见,所以调和鼎鼐太不容易了。并且好人、坏人、好意见、坏意见都有,所以说,想要使上下和平、同心协力做一番大事,那是多么的困难。

燮理阴阳,不是说能够呼风唤雨,要晴便晴,要雨便雨,而是可以调和人心的善恶,以及人事的是非。更重要的是,他能「格君心之非」,就是能够改革君王心中错误的想法。古代曾有几位有名的宰相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孟子先说「人不足与适也」,这个「人」当然也包括国君在内;纵使是贵为国君,也不可放纵、放任,必须有一种自我约束的规范。但因为国君操生杀之权,必须有「调和鼎鼐,燮理阴阳」本领的「大人」辅助他,才能达到「格君心之非」的效果,使君主去恶从善。

如果能够「格君心之非」,改正上面的领导人,使他做到仁,下面则没有不仁的了;使上面做到义,下面则没有不义的了。上面正,下面也会正;如果上梁不正,下梁就歪了,这是一句俗话。

「一正君而国定矣」,这个「一」字非常重要。讲普通文法,如改国文卷子,「正君而国定矣」也可以,「一」字好像是一个赘字,可以去掉,为什么这里一定要加一个「一」字呢?这就是文章写法的高明。就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乃至二人之下,万人之上,担负治理国家社会责任的人,独有一个任务,只有一件大事,就是能够「格君心之非」。一个领导人,尤其是古代君主,日理万机,即使他最聪明,最有能力,仍经常会有错误。所以辅弼的人非常重要,他的唯一任务是「正君」,君正则国家就太平了。

从这里就可看出孟子的精神,是要我们知识分子知道,如果肩负着国家大事责任,就应该晓得真正的任务所在。

我们举一个例子,佛学的《宗镜录》作者宋代永明延寿禅师,他是儒、释、道无所不通的人。他自己修道有证果,死后人人都知道他是弥陀的化身,这是宗教范围的说辞,且不去管它。他的文章非常好,其中有几句话说得甚为精确:「如获鸟者,罗之一目,不可以一目为罗;理国者,功在一人,不可以一人为功」。如果以这几句话作为《孟子》这一段的诠释,问题都解决了,都明白了,不会再受古人乱作批注的欺骗了。

这句话是说,在空中张开罗网来捕鸟,而捕到鸟的,不过是罗网中的一个小洞目而已。但是切不可以为这个小小的洞就是一个罗网;换言之,不可以认为只是这一个小洞的功劳。罗网是由许多小孔编织成的,这只鸟刚好闯上了这个小洞而已,实际上功劳仍然在整张罗网上面。同样的道理,一个国家治理好了,往往功在一人,如汉代的立国,成功的在汉高祖一人。但是不可以认为只有他一人有功劳,他下面还有张良、萧何等许多了不起的人辅助他,才使他能够成功、成名。

永明寿禅师是用两句世法的话来解释佛法的,我们再转借他这两句话来诠释《孟子》这一段,也就非常清楚了。

《离娄》篇的上章,关于君道——领导人的修养应该走的方向、路线,到这里大概说清楚了。

《孟子与离娄》怎样看待毁誉之间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这里是君道与臣道有关的话,而宋儒在这个地方又画几个大圈圈,把它给圈断了。我们还是把圈圈拿掉,还给宋儒,仍然依照本来的《孟子》连贯下来看。

这三句话连起来,是同一系列的观念。我们读历史,不可对古人要求得太过分。当我们想起古人的话时,再一仔细推敲,就发现有许多古人受了冤枉;那些被后世指责为奸的人不一定奸。但他为什么会弄得如此糟糕,为什么非要把命赌进去才算忠呢?因为他的处理有错误的原故。这要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生经验的增加,才能把历史读通。

所以不必说现代人难做,古今中外一样都是做人难,既然生而为人,虽难也总归要做人的。

做人的难处,在于会有「不虞之誉」,想不到和过分的恭维会来。例如,一见面就说「你真了不起」,其实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真的还起不了。尤其青年朋友们要注意,人一旦有了财富,有了社会地位,一切好听的话都来了,自己求不到的那些恭维也都来了。千万不要上自己人格修养的当!如果人家说你是圣人,你就自以为是圣人,那你就堕落了。人家恭维你,你就更应该反省,更要害怕,因为不实际、过分的恭维话是绝对不能听的。

「有求全之毁」,这句话是真的。社会上的人,在要求别人的时候,或者对某种位置上的人有特别要求的时候,批评的话非常厉害。尤其对一个圣人的要求,更是十全十美的。圣人看人,凡圣平等,自己和他人都是平凡人;而社会上的人,对圣人的看法要求则不然。例如释迦牟尼是圣人,可是社会一般人看他,则不一定以他为圣人。有人会说,既是圣人,又何必出家呢?有人会说,当圣人不出家也可以吧?也有人会说,圣人一定要出家的。总之,你如果有一点点不合他的意,他就要批评,这就叫做「求全之毁」。

恭维你的话,是靠不住的,自己想都没有想到这么好,人家的恭维就来了;而诋毁你的话,却常常是求全之故。

孟子对于人情世故如此通达,他到底是圣人,我们大家为政治、为教育、为人、为己,这个毁誉的道理一定要懂。所以,责备他人,乃至责备古人,不宜过分,不过分就是不求全。

孟子接着说:「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社会上的人是说话随便,不负责任,喜欢发表意见而已。别人说话容易,听起话来可得注意,不但不能随便相信自己的耳朵,有时亲眼看见的事也未必真实,未必是实情。例如一则禅宗的故事,就是李翱见药山禅师的事。

《孟子与离娄》贵耳贱目的故事

唐朝的名学者李翱是韩愈的弟子,写了一篇最有名的文章《复性书》,后来的宋、明理学都受了这篇文章的启发。《复性书》和韩愈写《师道》、《原道》一样,对后世发生了重要的影响。

当时江西的药山禅师平日教育弟子,是不许他们看佛经的。有一天他自己坐在山门外看佛经,一个弟子就问他:师父啊,你既然不许我们看佛经,为什么自己看起佛经呢?老和尚两眼一瞪,骂他说:你们看佛经,连牛皮都可以看得穿;而我看佛经,不过遮遮眼睛而已。意思就是说,弟子们看佛经,纵然一个个把眼睛都看成了近视,也只是记得一些古人的语言,而佛法的道理仍然不懂,所以药山禅师骂他们连牛皮都会看穿。他说自己看佛经是遮眼睛,也有道理,会读书的人一目十行,把书中的意思吸收了,眼睛还不必用力。

李翱到湖南(朗州)做刺史,在当时,刺史的威望比现在的省主席还大,有生杀之权。李翱听说药山禅师很有道行,这天特别上山去拜访他,站在他的身边。老和尚却坐在那里看佛经,根本不理不睬,假装不知道。下面的弟子可急煞了,连忙报告师父说刺史大人来看你了。老和尚眼睛仍盯在佛经上,「唔」了一声,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这一下可把李翱给气坏了,这位韩愈的学生个性本来是很偏激的,学问好、本事大,脾气可也大得很,认为老和尚看不起他,一甩袍袖回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见面不如闻名」。这时老和尚才慢慢开口说:「刺史啊,你何必贵耳而贱目呢?」何必把自己的耳朵看得这样贵重,而把你的眼睛又看得如此不值钱呢?

老和尚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老和尚就是我老和尚,原本就是如此的,并不因为人家说我如何便是如何,也不因为你见了我如何我又如何。刺史你说见面不如闻名也好,闻名不如见面也好,那都是你自己的耳目的作用而已,是好是坏,那是你自己耳朵和眼睛的事,与我老和尚无关啊,我老和尚还是我老和尚。

假如是现代的青年人,这一气,走了就走了,老和尚再说什么,也懒得去听了。可是李翱到底与众不同,听了老和尚这句话,心里一惊,马上回头,向老和尚认错。接下来,药山禅师问他,你刺史做得好好的,到山上来有什么事?他就对和尚说,我来向你求道,什么是道?老和尚用手向上一点,然后又向下一点。李翱看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请老和尚明示。药山禅师说:也没有什么啊,「云在青天水在瓶」。这就是说那么宽阔,那么灵光。

李翱听了他这一句话,好像是言下有悟,回去之后就写了这一篇《复性书》,影响后代中国文化一千多年。这篇文章很重要的,是以佛家、儒家、道家融合在一起的一篇文章。后来宋、明理学的开创,受他这篇文章的影响非常之大。

《孟子与离娄》聪明不靠耳目

现在引用禅宗这个故事来解释《孟子》「无责耳矣」这句话,就等于药山禅师说的「何贵耳而贱目」;所以当一个领导人,不要乱听是非。如果去听的话,是非就太多了。因此想起来前天看到的两首好诗,作者佚名:

广知世事休开口 纵是人前只点头
假若连头都不点 也无烦恼也无愁

独坐清寮绝点尘 也无嘈杂扰闲身
逢人不说人间事 便是人间无事人

这两首诗固然是出世的,属于修道的修养,但是对我们做入世事业的在家人,偶然引用来吃这两味药,则可在事业的尘劳烦恼中得到一点清凉,所以姑且名之谓「两味清凉剂」。

在入世的立场看起来,这个态度似乎有点消极,但是也说明耳朵听来的是非绝对不准确的道理。由此再回转来看「有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的道理,就要注意了。

孟子为什么说这些话?就是告诉我们臣道的道理。凡是当别人干部的,既然答应了,就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尽其责任。在处理许多问题、许多麻烦时,都要知道这些原则。

孟子当时大概感慨很多,他由君道讲到臣道,由臣道讲到师道。但是他讲臣道「无责耳」的同时,也是告诉领导人要注意的地方。领导人因地位的关系,很容易听到左右的是非;如果领导人没有判断的话,问题、烦恼就来了。所以对是非就要辨别清楚,那也就是「无责耳矣」的意思了。

历史上有许多秘密的大臣,被称作帝王的耳目,这是后世的形容词,其实在古代好的大臣被称为帝王的股肱,就是手足。一个人是靠足走路、靠手做事的;到后来有了耳目就糟了,那是观察小事的,小事多了头脑就常被耳目骗了。所以要想帮助别人,千万不要做人家的耳目。要想耳聪目明,需靠自己的头脑,而不是靠人「打小报告」,否则是非就随之而来了,反而弄混了自己的头脑。

《孟子与离娄》好为人师

孟子又说,人类有个最大的毛病,喜欢当人家的老师。所谓「帝王师」,是指导人君的师。古代政治制度有三公,周为太师、太傅、太保,汉为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这些职位的任务几乎是坐而论道,不担任实际行政职务,而是思想的指导,最高政策的指导。连皇帝做错了,他们都可以说话;但到后世,三公还是听皇帝的了。如清代的所谓太师太保、少师少保等,到了末期,那些「保」都成了活宝,不成话了。

世界上很多人都好为人师,喜欢为别人的事情乱出主意,总觉得自己的意见比别人好,这也就是好为人师。在心理学上说,人都有领导别人的欲望,佛家说这是我慢习气最重要的关键。人人都有发表欲,其实也是好为人师的一种表现。

所谓「好为人师」,不一定是去学校里当老师才算。人有一个通病,欢喜指责别人的错误,总以为自己的智慧、学识比别人高明。从另一面来看,如果自己真有好的修养,喜欢帮助别人,那是人性的一个长处;如果自己没有好的修养,而喜欢去纠正别人,就是佛家所说的「贡高」、「我慢」,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自以为是」。

所以这个「好为人师」的「师」字,并不一定指学校里当老师的,而是自以为比别人高明的人。甚至一个***,当他被别人欺负时,也会向人瞪眼,而认为欺负他的人是大笨蛋,人就有这个毛病。

例如以我来说,大家向来称我为老师,这是大家的客气和礼貌,在我并不承认是老师,自认没有资格足以为人之师,一生只有做一个学生。因此我在民国五十三年(一九六四年)时,曾经对于被称为老师之事,以「自讼耻为师示诸子」为题,作了几首诗,现在录出来给大家:

其一(儒)

微言大义有沈哀 王霸儒冠尽草莱
用舍行藏都不是 耻为师道受人推

假使有人说我是儒家的老师,例如在研究所,有些同学毕业了,送来纪念品,而称「经师」、「人师」,我收到以后真感到脸红。因为儒家的「经师」就是传经传道的大师,如汉代的大儒董仲舒;「人师」也是传道授业的。其实,我一本书也没有读通,「人师」更谈不上,不足以为人的榜样。因此这首诗说「微言大义有沈哀」,孔子着《春秋》是微言大义,而今日的文化精神是很令人悲哀的。「王霸儒冠尽草莱」,过去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在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糟」,所以王道也好、霸道也好,读书人都不值几文钱了。「用舍行藏都不是」,这是引用了孔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句话而来的。现在的读书人,往往有「行」也不是、「藏」也不是进退两难的处境,而大家还推崇我,叫我老师,这是非常难为情的。

其二(道)

玄微不识有无功 致曲难全世异同
兵气未销丹未熟 耻为师道立鸿蒙

这首是讲「道」方面的,「玄微不识有无功」是指老子所说「无生于有,有生于无」的道理,我自觉对其中玄微之处不敢自夸已经非常清楚了。「致曲难全世异同」,老子说「曲则全,圆融无碍」,但是现今的世道,好像很少人求曲,而曲是否必全,在表面上看来,一般人或会认为「未必」。而且,「兵气未销丹未熟」,再看世局,战争刀兵处处,急待解救;而自己学道也未成功,无法建立起道家的鸿蒙境界——等于佛家的「空」、「真如」境界,当然难为人师了。

其三(禅)

拈花微笑付何人 一会灵山迹已陈
拄杖横挑深夜月 耻为师道颂同真

讲到佛、讲到禅,更不足以为人师。当年灵山会上释迦拈花,迦叶微笑,遂以正法眼藏交付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所以我说「拈花微笑付何人,一会灵山迹已陈」,而现在只是「拄杖横挑深夜月」而已。请试想一下,半夜三更,将一根拄杖放在肩头,踽踽独行于静寂的山间水涯,四野无人,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图画?也许是我的一种心境吧。对于佛学中的十智同真,不得为师道而与人同颂了,当然就「耻为师道颂同真」。

其四(结论)四壁依空锥卓难 夔蚿鹏鷃总无安时流吾犹趋温饱 万壑风吹随例看这是结论。主旨在说:大家叫我老师,是对我太客气了,因为我「四壁依空锥卓难」,贫无立锥之地,四壁空空,袋中一毛钱也没有。而且「夔蚿鹏鷃总无安」,这是引用《庄子》的话,在这个时代,大则如龙、如大鹏,小则如蚯蚓、如麻雀,大大小小都不能安定。大家不必以为我有学问,我在这里讲学,只是「时流吾犹趋温饱」,要吃饭穿衣,求温饱而已。因之「万壑风吹随例看」,我与世界上的人一样,虽在这里乱叫,也只是为了骗一口饭吃而已,不足以为人师。

《孟子与离娄》人才和才人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曰:「子来几日矣?」
曰:「昔者。」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曰:「舍馆未定。」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曰:「克有罪。」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

孟子说了「人之患,好为人师」之后,接着叙述他教育学生的一段故事。看了这段故事,令人想到人才与人品修养之难。

佛学上经常说到的三个观念,就是见地、修持、行愿。修持佛法首先重「见地」,就是要有远大的眼光,普通说的要有高见;在理上清楚了,才能说到「修持」;然后才能说到起用,也就是「行愿」。这三个步骤,几乎包括了全部的佛法。

关于见地,也就是人才的人品修养,那是非常难得的。假如清楚了解这种修养不易的道理,则对于历史、现代,乃至于未来的世事发展,都可以看清楚了。

常听到人说「人才难得」,我并不十分同意这句话。实际上处处是人才;根据逻辑来说,人人都是人才,是人就是才。纵然有的人很笨,也是「笨才」,因为第一他是人,第二他有一个长处——很笨,就是才。假使很会绘画,是艺坛人才;文字写得好,是文坛人才,所以处处是人才。

然而,要想求到「才人」可就难了。过去非常注重才子,大家以为才子一定文章很好,但并不如此,才是包括多方面的,像周公、孔子都是一代才人。所以「人才」与「才人」这两个名词的定义不要混为一谈。人才处处有,但某行、某业若求一个「才人」可不容易,千古以来没有几个才人。

清朝一位名史学家,也是才子的赵翼,他的诗说:「到老方知非力取」,就是慨叹才人之难得。他和袁枚齐名,又是同乡,可是在学术上他是反对袁枚的。据说有一次,他一张状子告到县里,控告袁枚为「名教罪人」。县长接到这张状子,感觉十分为难,因为赵翼和袁枚两人都是前辈,都名满天下,而且功名都比自己高;所以对这场官司无法处理。最后只好出面请客,请两位老前辈不要闹下去了。

赵翼的诗:「到老方知非力取」,意思是说累积几十年的经验下来,知道不论自己多么努力,也不能完全做到;「三分人事七分天」,要三分的努力,更要七分的天才,才能成功。所以我们希望国家多出才人才好。

现在教育普及了,大家都有了一般的基本知识,但自己能否成为一个才人,那还要在学问、道德、修养各方面多去培植自己,才有可能。

孟子的学生乐(音岳)正子,原来在鲁国做官,有一次鲁平公要去看孟子,被一个小人说得搁下来了。乐正子曾经打抱不平去质问过鲁平公,并且告诉孟子鲁平公不去的原因。孟子听了就说:「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我和鲁侯见不到面,那是天意。

子敖,就是王驩,齐王的嬖臣,为昼邑的大夫。前面说过,孟子曾为齐国卿,奉命出使滕国,担任吊滕王丧的特使,当时也派王驩当副使。他们虽然朝夕相见,可是在来回的路上孟子却不大和他说话,很不以王驩为然的。

现在,乐正子大概也到齐国,当起子敖的「主任秘书」或「顾问」之类的职务了。有一天来拜访老师孟子。孟子说:「子亦来见我乎」,就是说老弟!你也来看我呀!这句话很不是味道,听起来很难受。他上面说过「人之患,好为人师」,现在他自己也端出老师的架子来了。这里这个「乎」字,深含了责备的意思,也相当于现代语言说:你不必来看我,你忙你的吧!或者说:你居然也来看我了。

乐正子听了很不满,于是说:老师!你怎么这样说呢!我可受不了啦!你老人家不要这样说嘛!

孟子说:你来几天了?等于有学生从国外回来,不去看老师,一直等到又要走了,临上飞机才到老师那里转一下,只是敷衍,还说:老师!我这次回来实在太忙了,所以今天才来看你。老师只含蓄地说:你忙,不必来看我!就是这个情况。当学生的连普通的礼貌、做人的道理都不懂,老师又怎么会稀罕这样的学生是否来看自己呢!

乐正子被孟子问到来了几天了,很不好意思,只说「昔者」,前些日子来的,不敢说出确切日期。

于是,孟子说:前些日子?可见你来了不止一天两天了,已经来了很久了。我问你怎么今日也会来看我,天地君亲师,我总归是你的长辈,你早一点来看我并没有错呀!

乐正子还要辩解,并且说:不是不尊敬老师,因为那时住的地方还没有安顿下来,所以没有来。反正是乱扯一通,想掩饰自己的过失。

孟子说:你一定要住定了以后才来看我吗?乐正子最后说:老师!我错了,请你原谅我一次。可见孔孟之道非常讲究这个「礼」字,这就是对待长者之礼。

孟子又继续对乐正子说:你为什么跟王驩这样的人做事呢?为了生活?为了待遇吗?想不到我平常那样教你,你还是学不会。难道做学问只是为解决吃饭问题吗?为了吃一口饭,什么事都可以干吗?

孟子这是骂乐正子,他是现代所谓的古人。现代的人可就是生活第一,把孟子的这种教训先搁在一边了。古人有两句话:「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作先生」,没有办法,只好来教书。虽然今日极力提倡尊师重道,而真正尊敬老师的,只有国民小学的学生。程度越高,尊师重道的精神就越差,到了大学哪有尊师这回事!所以,今日社会风气,若希望尊师重道,谈何容易!

在制度上本来就是问题,老师上课拿钟点费,规规矩矩讲一个小时就走了。这是权利与义务,在法律上是买卖契约性质的。古人教育子弟,不是为了钟点费,而是负了教育的使命,教育子弟毕生做大人、正人。古人为师的,当然不像现在这样,一大批一大批地教,视学生如雇主;古人是视学生如子女,学生视师长亦如父母。这种精神如何恢复?是否能恢复?很难预料。从来未见有人挽回过历史,所以如何挽回、该不该挽回,这是一个大问题。现在我们要新旧交流,如何交流?水掺进牛奶里,掺多了水就不是牛奶了。

在《孟子》这里,也可以看到师道的尊严,以及孟子为人师表的精神。既然为师,就不怕反对,不怕反感;如果弟子不对,就要指责他,不管他是什么地位。这时候,乐正子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他居然还会去看孟子,已经了不起了。可是,孟子这位老师仍然毫不客气地教训他,就像禅宗的教法一样,进门就是一棒。后来他越说越不对,乱棒就打下来了,一直打到底,最后骂他:你为了吃饭,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从这一段,我们就看到古代师道之尊严。现在有的人,看到学生地位高了,自己反而哈腰求全、礼敬学生了。所以,尊师重道,不能只要求学生,为人师表的人还要自己保持自己的尊严,要有师道的风范才行。

《孟子与离娄》朱子的错误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这里要讨论另一个问题,就是要推翻几千年前古人的论点。在我讲解《四书》时,我常常指出古人的不对;究竟是古人不对,或者是我不对,读者可以用自己的睿智去思考、评断与选择。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大家都知道,在中国非常流行。一般解释它的意思是说,为人子者,有三件事情是不孝,没有生儿子是最不孝的。但以现代的医学来看,一个人天生不能生育,也许因为上代遗传的关系。当然,当时医学还没有如此发达,古人也不知此理,且不去管他。

问题在于,除了无后以外,还有两件不孝的事,在《孟子》这段原文中找不到,但朱熹却有他的说法。这位自认是宋代大儒的朱熹怎么说呢?大概他批注到这个地方,自己也头大了,找不出来,于是引用古人的说法来批注另外两件不孝:一件是「贫不仕」,家里贫穷,不出去做官发财来养父母,另一件是「陷父母于不义」。再加上孟子说的「无后」,凑成「不孝有三」的三件事。

我大不同意朱熹这种说法,这是宋儒解释的不当之处,这种观念是非常不正确的。

我们应该注意「家贫不仕」这四个字的意思——父母还在,家里贫穷,不出来做官,这就叫做「不孝」。这种观念,害得一千多年来的中国人,都以为做官是最好的谋生与发财的途径。

所以我常说,中国的教育错误了三千年,一开始就是重男轻女,生了一个儿子,就望子成龙。如何成龙呢?最好读书。为什么读书最好呢?书读好可以做官,做官的好处可以谋生和发财。「升官发财」成了中国教育思想的中心。在我们这一代,刚开始读书的时候,也是怀着这种教育观念。虽然后来推翻了清朝,废除科举,不再考功名;但也想读书做官,升官以后,纵不发财,回乡也很风光。所以,并没有如古圣先贤的读书为救国、救世、救人的心胸抱负。因此,几千年来的中国教育,在基本思想上就是错误的,加上西方的教育制度一进来,这几十年来更错了。

不过错得最厉害的,是宋儒以后。例如这里说家贫不仕为不孝。为什么一定要仕呢?可见欲养父母、生活的出路只有做官;而做官必欲发财,那就非贪污不可了。难道只有做官一条出路才养得起父母吗?人生有很多的出路啊!

因此,我向来主张,读古书不要一味迷信古人的批注。读秦汉以上的书,不可以看秦汉以后人的批注,要自己以经注经,就是读任何一本经书,把它熟读一百遍,乃至一千遍。熟了以后,它本身的批注就可以体会出来了。如跟着古人的批注,他错了,自己也跟着他错,这后果可不得了。须知古人也是人,我们也是人,古时有圣人,现在也可以有圣人,为什么不立大丈夫的志向呢?

朱夫子的学问好,道德好,修养好,没有话说。他对《四书》的见解好,也没有话说。不过,错误的地方也不少。到明朝以后,一味乱捧朱夫子,把中国文化捧上了错误的道路,这个罪过也不轻,为害中国文化近千年。现在我们还是先就原文来讨论。

这时大概有人向孟子质问:你孟老夫子说尧舜两个人又忠又孝,没有一点不好;但是舜同时娶了两个太太——尧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他,可是他事先并没有告诉父母。在中国古代,未奉父母之命而结婚就是不孝。孟子所以答复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延续民族的生命为最重要。至于舜没有先禀告父母而结婚,是因为他年龄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时候,为了血脉能延续下去;何况,他也等于已经禀告过了父母,因为是身为君主的尧亲自将两个女儿嫁给他的。君主时代,君第一,国家第一,所以等于他禀告了父母。其次,他并不是因为发了财偷偷地金屋藏娇,而是全国皆知的事,所以也等于已经禀告了父母。

其余两不孝呢?其实孟子在这里已经讲了,「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第一是事亲,第二是从兄,如果没有兄弟,则为守身。文章很清楚地摆在这里,古人偏要乱解释,害得中国文化思想走了上千年的错误。古人也只是读书,不要相信古人就一定是聪明的,古人笨起来有时比我们更笨。

紧接着,孟子又说到了事亲。他说「仁之实,事亲是也」,什么是仁?孟子的解释好极了,仁就是爱。有些人把西方文化的爱搞错了,西方文化中的爱,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仁慈、慈悲。真正的慈悲,爱人爱物,首先就看对父母是否孝顺。如果对自己的父母都不能爱,而说能爱天下人,那是骗人的话。所以仁爱的基本,要看能不能爱生养自己的二老。这两个老人也蛮可怜的,别说是父母,就是两个老朋友服侍了我们二三十年,另外去找这样的朋友,还真不容易。对这样的「朋友」都不能爱,而吹大话说要爱一切人,这是做不到的。

孟子又说:「义之实,从兄是也」,在对人友情的道义上,负责任、守信用、讲义气,如果是对自己兄弟姊妹的感情都处不好,而说能够对社会对朋友有义、有友爱的,不是绝对没有,那只好用佛学中的「缘」字来解释了。但是孟子是不讲这方面的,他只说人伦之道,说一个尚义的人注重对朋友、社会负责任、守信用,这样的人对于兄弟姊妹也一定友爱。

而「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一个真正有智慧、有见地、了解人生的人,对于这两件事情应有个基本的了解,并且不会放弃不做,也做得到。光是了解而做不到,或者不去做,都不能算数。

在礼乐之教来说,「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中国文化礼乐之教,上古时代不靠法制,而是以礼来维系社会的和平,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换言之,上古人自然具有道德,这就是礼,并不需要特别倡导仁义。后来道德衰败了,勉强喊出一个口号「仁义」,来纠正社会的错误。仁义之道又失败了,社会人心越来越坏,只好用「法」来管理;这是人类的退化。所以站在人文文化的立场来看,人类是在退化,没有进步。我们现在讲的时代进步,是指物质文明而言;在精神文明方面,永远是退化的、堕落的,道德越来越衰败。过去有礼的社会,有道德;而礼没有了,就只有仁义。当仁义没有之后,才产生法制。到了法制都不能管理时,这批人类应该作废了,因为人类社会已衰败到极点。所以「礼之实」也是为了「仁之实」,就是事亲,「义之实」就是从兄。

至于「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康乐,人生的幸福,最幸福的是父母尚存,上有父母,旁有兄弟姊妹,和睦康乐,这是人生最快乐、最幸福、最健康的家庭、社会、精神心理生活。

人生得到如此健康的精神生活,便没有什么事可以令人厌恶、灰心了,一切都处于这种乐观、健康的心理状态之中。倘使人人如此、家家如此,则天下太平。人人处在如此快乐的境界中,都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从内心流露出真正的快乐,而形诸于举止之间。

儒家孔孟之道提倡孝道的理由,就是为了建立家庭健康、社会健康、人类健康。所以孟子说,不能事亲、不能从兄,是二不孝,再加上一个无后,不能延续民族的命脉,是为三不孝。对于无后这一点,在现代看来也有问题。因为孟子以后有好些人为了有后而多娶妻妾,可是娶得越多越生不来孩子。

对于这一点,我稍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且读孔子所述、曾子所著的《孝经》,对于真正后代的解释,是指功在国家,功在社会,功在人类,垂名于万代,这才是有后,也是大孝。相反的来说,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死后默默无闻,与草木同朽,统统是不孝。

这是我对「无后」的看法,是否对,大家不妨试作深入的体会。最重要的,希望不要误解「不孝有三」的三件事,要「事亲」、「从兄」,无兄弟姊妹则为「守身」。不能说不去做官发财就是不孝。前面孟子刚说过「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古人偏偏要在「不孝有三」上去乱作解释,害得我们的文化一千年来走错了路。对于「无后」,我认为我的解释比古人更对。试看历史上,许多名垂万代、功在天下国家的人,或有一句名言留在后世被人效法的,这都是「有后」。而有些人,虽威赫一时,但到年纪老时,死前已经默默无闻成为过去,那算什么「有后」呢?

所以,我常说事业分两种,上自皇帝下至乞丐,那是职业,而不是事业。中国文化对事业的定义,孔子已经下了,「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不管做什么事业,在家也好,出家也好,甚至像以前山东以讨饭兴学的乞丐武训也好,只要所做的事情对国家社会有贡献,使老百姓得到平安、益处、康乐,才叫做事业。现在一般人都弄错了,把职业当做了事业。事业又分两种,一是现实人生的事业;而孔孟、释迦牟尼,乃至于西方的耶稣,所做的都是千秋万代的事业。在太阳没有毁灭以前,他们的文化思想、他们的行为,将永远影响人世,这就叫做「有后」。

《孟子与离娄》中国的十字架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孟子》到这里作一结论,也等于《离娄》上章的结论。

我刚才所说的关于孝的意义,在这里孟子也全部道出来了。所以读古书不要听人胡乱批注,更千万不要相信宋明以后理学家的分段圈断。他们一圈,就把文意给圈断了,我们连在一起读,文意就联起来成为一贯了。

能够做到「事亲」,自然能够「从兄」;能够爱自己的父母兄弟,自然能够爱朋友;能够爱朋友,自然能够爱社会,爱国家,爱世界。

所以我常对外国朋友说,只有中国文化才是真正十字架的精神与形态。上至天、至父母祖先,下至后代,中间一横为兄弟姊妹,社会国家天下。西方的十字架,只有爱下一代,中间也只有夫妇的爱,连兄弟也不管;上面只有一个上帝,可是与中间脱节。中国文化,有天地,还有祖先父母与天搭线,所以中国文化才真正构成了十字架。

如果十字架只是放在那里,则不起作用,十字架还要起作用,所以释迦牟尼佛来一个「卍」字架,这就转圆满了。

一个人,要真正能够成为一个「大人」,像前面讲「能格君心之非」那样的「大人」、一个大丈夫,必须要从这里做人起步。

孟子这里说,做到能领导天下的时候,「天下大悦,而将归己」,天下自然高兴地跟自己走;但把这种事业又看得像捡一根草一样容易,只有一个人做得到,那就是舜。只要效法他,以他做榜样,也就可以成功了。

我们知道,舜的家庭背景是「父顽,母嚣,弟傲」,他的父亲既顽固、又凶狠,在社会上是个大坏蛋,骄横跋扈,无所不为,却有绝顶聪明的头脑。母亲呢,又凶、又泼、又辣,假如有人在她门口溅一点污水,她可能手执菜刀,站到人家门前叫骂三天。他的弟弟名叫象,一个太保,而且受到父母的偏爱。父母不爱舜,给舜吃种种苦头,甚至要把舜害死。

但尧将两个女儿嫁给舜,舜的事业成功就是得力于这两个好太太的参谋,在后面支持他。舜遇到种种灾难的时候,也都亏她们两人为他预防、解救。有一次父母与弟弟联合起来,叫舜去挖地窖,预备挖深以后把泥土推下去活埋了他。但是被他的两个太太识破,就教他先挖好一条横的隧道,通到外面出口,以防万一。后来果然在他进入地下工作时上面的土盖下来,他才从横道中逃了出来。回到家里时,象已经侵入嫂嫂房中,逼她们改嫁给自己。象不料舜又回到家中,傻住了。而舜并不加责备,不伤和气,气度奇大。

舜做到了对父母弟弟的仁行义举,对父母的孝敬、对弟弟的爱护和平日一样,毫不改变地来感化父母与弟弟。所以孟子说,如果能仿效舜的德行,使天下的人高高兴兴跟自己走,那是和捡一根草芥一样的容易。

孟子说,学到舜那样天下大悦而归己,是如拾草芥一样容易。可是要想学到像舜那样,做起来就太难了。设身处地来想,假使自己遇到这样的家庭,可能就背一个包袱出走,离开家庭了。不必认自己是儿子,也不认为你们是父母、兄弟,总可以吧?最有修养的人,也只能做到这样。但舜并不如此,宁可仍对父母孝顺,对弟弟友爱。因此,四方八面向尧推荐,如果找一个下一代的领导人,只有舜才能担负起这个任务。于是尧把他找来,给他任务,考察多年后,再把女儿嫁给他。经过四十年的考察,经过多种的磨炼,才把皇帝位置让给他。

古代的禅让并不是随便的,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而是十分慎重、非常难办的;那才是真正的选举,从千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像如今,仿照西方民主政治的投票制度。

所以孟子说:「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假如连自己的父母家人都不能感动的话,不可能做一个好大臣,去格君之非,感化一个领袖。对于父母,就要逆来顺受,先顺着父母的意思,在不着痕迹之中让父母感动,而改变他们原来不正确的主意,成为纯正的思想观念。所以顺受的感动很难,如果不顺受的话,孟子说:「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就失去了儿女的立场。自己是儿女,就应该守儿女的本分。

但是,父母也有不是的时候,所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那是宋明理学家们叫出来的口号,上古时并没有这个说法。从古书上就明明白白地看到,舜的父母就是「不是的父母」。但为人子的不敢、不忍心,绝对不能讲自己的父母不对,只有服从他们,尽到事亲之道。

所以瞽瞍——就是舜的父亲,有人认为他的眼睛失明了,其实并不是如此,这是别人骂他的绰号。等于现代说:这个老头儿,这样虐待他的大儿子,简直是瞎了眼睛,在那里瞎搞;但在舜的孝道之下,把一个瞎搞的父亲感动得改变过来了。他能够在如此困难的状况下把顽固的父母家人感化过来,所以他的道德能感化天下。

要特别注意的是,无论任何时代、任何环境,父母在子女心目中始终有若干权威感。所以父母教导子女容易,而子女欲改变父母,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舜的父母是如此之顽固。舜在逆来顺受之下,居然能把父母的心意改变过来,以至于整个天下的风气都因此而改变了,所以这是大孝。大孝的精神就在这里,这样也就叫做舜「有后」,他的精神、文化传之于千秋万世,是非常值得效法的。

《离娄篇》的上章到此为止。这篇的开始是说什么叫做聪明,古代所谓「圣上聪明」,头脑好,耳聪目明,又有仁心,是对于上面领导人的责修。现在这里,对这点作一个初步的结论:在上的真正聪明,不但是自己有头脑,大臣的帮忙更要有力,这一切都是以道德为中心,要做到仁,也要做到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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