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大少爷功业难成 82、赤子之心 83、养生送死 84、由博而约的教育 85、根本智与差别智 86、水的哲学 87、谁是万物之灵 88、师道是什么 89、才、德、学兼备 90、中国历史的公平精神
《孟子与离娄》大少爷功业难成
再看项羽这位大少爷起来图谋霸业,处处表现出他的公子少爷脾气;正如小姐们有小姐脾气一样。这类公子少爷脾气,永远不能成事;纵然偶尔开花,但也无法结果。
所谓公子少爷脾气,并不一定易怒,而是冲动,没有中心思想,性格不稳定,可是有时又很仁慈。项羽在鸿门宴上不杀刘邦,表示自己是大丈夫,这样做是他的仁慈,这也是公子少爷脾气。
项羽这种脾气,当他从事于大功业用人时,就会产生问题。他的军师是范增,年纪六七十岁,也是项羽的老师,项羽尊称他为亚父。后来范增被项羽的少爷脾气气得离他而去,背上长一个痈,等于现代医学说癌症,结果在路上死了。
曾经在台北市延平北路看到一座庙,门口的匾额是「福佑宫」,里面供了一尊神,鬓发皆白,这个老头子就是范增。范增为什么成了福佑宫的神?据中国研究宗教思想的说法之一,是说一个人是会突然变成神的。这是中国民间文化、民间的哲学思想,其中有很多奇妙的故事,表现了民间的一种观念、一种感情或一种期望。
在湖北还有一个地方,有一座项羽的庙,船只经过庙前时,一定要烧纸钱祝拜,否则船会被浪打翻。后来有一个读书人经过那里,作了一首诗,诗中说,天下都被你丢掉了,你现在却在这里与可怜的船家们计较几张纸钱。这一说把项羽说得再也不兴风作浪了。
范增居然也做了神,在庙里受香火了,在读书人看来觉得很有趣,所以就作起诗来,评论一番。宋代王淮的诗说:
关中失鹿人争逐 一去鸿门不可寻
千古英雄死遗恨 封侯庙食更何心
楚汉相争正在紧要关头,你和项羽君臣两个人没有好好配合,失去了杀刘邦的机会,以致落得全部失败。这种事情过去就算了,到今日你还有什么心情在这里为神为鬼,受人间的香火供养?这首诗就把范增这样说了一顿。
宋元之间,像赵孟頫之流,还有一个人叫钱选(钱舜举),他也有一首说项羽范增的诗:
暴羽天资本不仁 岂堪亚父作谋臣
鸿门若遂尊前计 又一商君又一秦
这首诗说:项羽本来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家伙,怎么可以再加上你这老奸巨滑的老头子做他的军师?假使你鸿门宴上刺杀刘邦的计谋实行了,刘邦被刺死了,历史就不是如今这样的写法。只不过,如果项羽成为帝王,那是消灭了一个秦国,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秦始皇,你范增也不过是商鞅之流。
另有元代诗人陈孚的诗则说:
七十衰翁两鬓霜 西来一火笑咸阳
生平奇计无他事 只劝鸿门杀汉王
范增这个头发都白了的糟老头儿,人家都说你学问好,可是翻遍了历史,都看不见你曾经有过什么好的计谋。充其量在鸿门宴上,你老头儿在旁边拿着一把锁钥做切菜状,暗地里告诉项羽去杀掉刘邦,偏偏项羽又装作看不见,不理睬你。更可笑的,你老头儿的馊主意,赶到西边把刘邦已经拿下来的咸阳放上一把火,使得许多文化典籍都被烧光了。
所以同是宋代的欧阳修,写唐代送公主和番的诗也说:「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曾为国谋」,一个女孩子容貌美丽,就被送去和番,美丽反而是一种身累,红颜薄命,为自己找来麻烦。但就此也可看到,那些做大臣的肉食者流,并没有几个人真正为天下国家的兴旺而计划的。这是他对唐末五代人物的看法。
现在,看过了古人这些前言后语的资料,我们再研究,孟子在对齐宣王说到君臣之间、手足与心腹、犬马与国人、土芥与寇仇的关系以后,为什么接上去就是孟子「无罪而杀士」及「无罪而戮民」的一段话呢?
这先要了解,汉代以下直到清末,中国帝王历史,几乎都是在仁慈宽厚的一代之后,下一代必然就是利用法治严饬肃整的一代。形势上也非如此不可,是一种必然的、过渡的法则。政治就是如此,要松一段、紧一段,否则,空谈政治理论,都是徒然,社会一定会紊乱,乃至于灭亡。
历史上在严谨的一段时期,起用了法治人才,而这类人才被人给了一个专称,名为「酷吏」。他们言行残酷,用法定罪则周文深纳。政策的趋向,多半角成苛严的程度,这也是中国政治哲学史上的一个大秘密。
所以孟子说「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正是看到战国时代,各国诸侯在自然的政治趋势之下渐渐走上了「酷吏」的路子。因此,许多通儒达士看通了这个道理,多半挂冠而去,飘然远引的事例也很多。
例如,元朝有一位廉访使密兰沙,他是一个蒙古人。元代的廉访使,不只是现代的监察委员而已,其权力相当于清代的钦差大臣,手执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包括了对官吏以及民间的侦查、审理、判罪,乃至于执行生死大权。这位廉访使有一次到了福建,穿便衣深入民间调查,走进一个庙里,看见里面正在扶乩。
当时降到乩坛的神为紫姑神,所谓紫姑神,就是管厕所的一位女神。过去中国信仰多神的,灶有灶神,床有床神,有米桶神,有酒窖神。以前结婚时,新郎新娘就寝前还要先拜床神。这位紫姑神很受妇女们的崇敬,舅妈、姑妈、姨妈、表姊妹们在打牌押花金赌博时,拜拜紫姑神,就往往会赢钱,好像颇为灵验。现在赌博的人,每逢输了,就往厕所转一下,再坐下来赌,便认为会转输为赢,这都是由以前拜紫姑神演变下来的。
这位廉访使看到扶乩,听人说灵验,于是也上去请这位紫姑神对他的前程作一个指示。在乩笔下,竟写出以下一首诗:
刀笔相从四十年 非非是是万千千
一家富贵千家怨 半世功名百世愆
牙笏紫袍今已矣 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问我蓬莱事 云在青山月在天
这个紫姑神似乎已经知道这位廉访使的心事了,他不想做官,因为他权力太大,接触的事情也太多,觉得人生的一切太可怕了。可是他这番心事并没有讲出来,不料紫姑神很妙,就作这样一首诗,指明他的心事,也成为中国通俗文学史中一首名诗了。在元代很多读书人的家庭中,都把这首诗作为教导子弟做官的格言了。
在讲君臣关系后,孟子又说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以及「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这些道理,也是说明君臣之间政治运用的重要。其中的道理,苏东坡有一篇《战国任侠论》,将几千年历史上的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也是人才分类的问题。在他看来,社会上有智、勇、辩、力四种人,这些人都靠别人养,自己不大肯努力。也就是说,有头脑的人很懒,多半希望别人来养他,如果到机构里上班,最好一天只工作一两小时,待遇优厚;以现在来说,十万元的月薪,还有车子用。但他有多大本事呢?其实一无所长,只是会乱想。所以人,天然靠人养,不愿养人。有力的人也如此,不一定愿意去码头当劳工。这四类的人,一定要由社会国家去养,用得恰当,是国家社会的人才;如果用得不恰当,捣乱的也是他们。
所以苏东坡这篇文章,把千古以来的社会问题重点都说出来了。他这篇文章,如以现代的写作方法来处理,又可以成为一部巨著了。不过,千古文章一大偷,他也是根据《孟子》这里「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的观念而来的。因为他读懂了《孟子》这一段,所以才能加以发挥,这也可以说,苏东坡的这篇文章是学孟子学通了。事实上,苏东坡对《孟子》一书最熟,他的文章是学《孟子》、《庄子》的。
《孟子与离娄》赤子之心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这是孟子提出来的另一个重点。
大人不一定是皇帝,也不一定是大臣;大人可以当皇帝,可以做大臣,也可以做一个最平凡的老百姓,大人是超然的。唯大人可以入圣境,当皇帝则是入圣境为圣王,做宰相则为良相,做老百姓则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圣人。所谓「赤子」,在前面已经解说过,就是婴儿,「赤子之心」,一般人说是童心,但不是幼稚,是形容人的天真、天良之心。
曾子着《大学》,就是所谓的大人之学,最后才「止于至善」,首在「明德」、「亲民」,然后「止于至善」。而普通一个人,能够永远保持他的天真童心,没有机心,就是至善,就是「赤子之心」。明人洪自诚的《菜根谭》中说:「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世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他这几句话很有道理,一个人对人情世故知道得少,自己心理上的污染也比较浅。所以年轻人做事,看来是个冒失鬼,但他心理染污少,不知道别人可能心存不正。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也太多了,看人就不同,办法也多了。因此他主张「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似乎一个人深通人情世故,面面圆融,处处通达;倒不如老实一点,笨一点,保持那分天真比较好。人纯厚,则能保持天真。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最不愿看的一副对联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虽然贾宝玉走的路子不同,也不一定对,但在这一点上,他还是保持了赤子之心。
如果以现代的观念来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似乎讲这个人永远长不大,什么事都不懂,等于半个**,像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用?事实上,所谓「赤子之心」并不是指长得大或长不大,而是指永远保持干净、纯洁、诚恳、少爱憎、少恩怨、仁慈、爱物的心理。
真正修养的境界,如学佛学道,明心见性,初步都是为了恢复赤子之心。古代有一位女神仙曹文逸,她的两句话说得很好:「无心心即是真心,动静两忘为离欲」,这就是赤子之心的境界。孟子说,只有这样的人,才够得上中国文化所标榜的「大人」,可以做圣君、贤相。
《孟子与离娄》养生送死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孟子说,人活着,并不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只有「送死」这件事,如长辈、祖父母、父母逝世的时候,才是一件大事。
这是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过去家里有人去世时,在门口贴上「当大事」三个黑字的大白纸,就是根据《孟子》这句话来的。
他为什么说生不足以当大事,死了才是一件大事呢?如果以佛家禅宗的观点来看,这的确是一件大事。禅宗有一个话头:「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庄子也说:「生死事大」,这是说我在未生以前,是在什么地方?死了以后,又到哪里去?死了究竟另外有没有一个生命?人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
那么孟子这里所说「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是不是和佛家禅宗及庄子的观念相同呢?我想这是不相同的,而是与孝道有关。一个人,如果他的长辈或父母过世了,不当做大事去办,这个人已丧失了赤子之心。
这是什么道理呢?大家知道,只有小孩子看见一个人或者动物死了,容易掉眼泪。问他为什么哭,也说不出理由,这就是他仁慈、悲悯心理的表现,也是人性的当然现象。而一般年纪大的人,看见别人死亡,哭也哭不出,有时候虽哭,也就一半哭死者、一半哭自己,因为有许多复杂的心理。
我这样解释养生送死,或者有故意将孟子这一句话提高其含义的嫌疑。也许真是那么回事吧!近两年来,做过几件有趣的事,讲一部《论语》,替孔子当了一次辩护律师;为《关帝大传》写了一篇序,又替关羽当了一次辩护律师;现在讨论《孟子》,又在替他辩护了。
但是,有一点需要强调的,就是养生不是大事。一个人的出生,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固然是一件可喜的事,但这个人将来如何都是未知数,所以「不足以当大事」。但是一个人死后,所谓盖棺论定时,才可以当大事。因此,我们想到《论语》中的记载,曾子在临终手足已不能动的时候,告诉他的学生:「启予手,启予足。《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曾子这些话是说,替我把手足放好,我这一生凡事都小心翼翼的,但从今以后,我不再亏欠这个世界了,很对得起这个世界了。年轻人,你们一生为人处世要注意呀!
所以送死可以当大事,道理是盖棺论定了。
《孟子与离娄》由博而约的教育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孟子说,人的修养,是要恢复到「赤子之心」的境界,要怎样才能达到呢?不能以填鸭式的教育硬塞,要以启发式的教育使其自得,这和后世禅宗的教育相同。我们知道,禅宗祖师的教育方法、所走的路线都是这样,也就是「深造之以道」,才能达到「道」的境界。
什么是道的境界?在这里暂以孟子的观念来解释,就是恢复到「赤子之心」的境界,也就是由后天修养回复到先天的境界。
要怎样才做得到呢?要他「自得」,也就是自悟。假使不是「自得」而是被教的,就不能活用。例如现在有许多人学修道,学打坐,一开口就说:老师教我这样打坐的,好像是为老师而修道、打坐的。老师教了重点,教了方法,自己就要能够活用;自己不去体会,不去活用,这就是不能够自得,而是拿到鸡毛当令箭了。
禅宗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方苏欺君不得」,意思就是学问修养要自得,自己启发自己的灵智,就是道的境界;不是从老师那里填塞进来的,也不是接受的。否则就变成了宗教的教条式信仰,那并不是道。
只有自得的,则能「居之安」;而「居之安」并不是指房子住得好,是指平常都在自己所得的本位中。「居之安则资之深」,这个「资之深」,不是现代语老资格的意思,「资」是资用,也就是说,平常处世可以应用你的道。因此出世、入世都在道中行,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出家也好,隐居也好,不出家也好,为官也好,都处在道中。所以学问之道要「自得」。
过去圣人的言教,都是要我们能够求其自得,这也是从「赤子之心」来的。学问的修养、道的修养,都是这个原则,要「自得」。而学问以外的培养,则要学识。严格说来,学问就是道,而其他各方面的知识、写文章等,那只是学识。
孟子说:「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学问之道,必须知识渊博,不走渊博的路线不行。要在渊博以后,再求专精;就是各种知识都懂了,然后再在专门的学识上做深入的研究。
现在医学院的教育方式很不错,最初一两年,对于医学上每一科每一部门都要学习;最后才专门深研一科,或内科,或外科,或牙科,或耳鼻喉科等,分科越来越细越专门。但社会上一般教育很糟,越专门则越不通。现代的「博士」,实际上并不博,只是专家的代号。现在所谓的专家,是独门深入到牛角尖中的学问,除了他所专的以外,对于别的知识就完全茫然。这种只求专门的求学方式,在目前这个时代,也许觉得是好的;但可以预见的是,五十年后将成为人类的大害,到时可能后悔,才要改变目前的教育方式。
过去中国教育,学生并不是专学作文;现代的青年误认为过去的读书人只是读国文而已,这真是笑话。我国古代的教育,当然是以国文为主,但是仅以一部《礼记》来说,几乎天文、地理无所不谈,熟读了这些书之后,样样都通达了,那是从博而后约的。现代的教育,目的在求专,开始那一点点的博只是作为陪衬。这种情形,将来会使人类文化出大问题,这又是一个专题,牵涉太大,只好暂且不谈。这里我们只了解孟子的主张,是由「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最后归纳而进入专。
这一段谈博与专,上一段谈自得,两段连起来看,自得的是「道」,恢复「赤子之心」,就是人类天然本性的修养,不被后天物欲环境所污染。对于知识,则先求渊博,再求专门,与道的修养并不违背。
《孟子与离娄》根本智与差别智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言无实不详。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
这一段,还是根据「赤子之心」的中心思想而来,还在讲君与相的问题,就是帝王与宰相之学。孟子这个政治哲学的理论,我们要特别注意了。
历史上的圣君贤相,才够得上称为大人;在道家来讲,称这种人为「真人」。由道家这一名称看,我们这些没有得道的,都是假人;要得了道的,才是真人。庄子的观念,有道的是真人;儒家观念中的大人,就是道家观念中的真人。古代拍马屁也称皇帝为真人,其实皇帝不一定是真人,能够称得上真人的皇帝很少。
《孟子》中讲君相之学的政治哲学,以赤子之心为中心思想。但是,赤子之心如何得到?只有自悟、自肯、自得,才是真正得了道。但是得了道以后如何?答案最好借用佛学来解释。
佛学对于得道,名为「根本智」,明心见性所获得的「赤子之心」就是根本智。但得道以后,并不就是一通百通,也就是说,不是只要打坐一悟了道,什么都会知道——电机工程也懂了,或者制造原子弹也懂了,一切就像制造咸鸭蛋一样制造出来。事实并非如此。
这些人世间的各门各类知识,名为「差别智」。不过得到了根本智,学起差别智来会更快学会,可以说能到达一闻千悟。对同一件事,普通人要听一百句话才能懂的,而有了根本智的人,只要听一句话就全部懂了。如果说连一句话也不听就懂,是不可能的。但在宗教界,往往产生这种错误的观念,尤其学佛学道的年轻人常会有这种幻想,以为打坐悟了道,宇宙间的任何事都会知道。其实一切仍然是要学的,孟子后来讲的「博学而详说之」,就是指差别智而言。
这里又回来说到政治哲学上圣君贤相的大原则。大家平日讲孔孟之学,讲中国政治哲学思想史,但在这方面的许多著作都忘记了《孟子》这里所说的圣君贤相的大原则。
「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纵然是再仁慈、再行仁政,以一个「善」去服人,已经是第二流,差一级了。因为你是以仁慈作为手段,这善就不是真善。要「以善养人」,就是自己心中没有存一个为「善」的观念,而是自然而然地去养人。或者,我们将这个抽象的「善」字,改用一个具体的名词,就容易了解了。例如说「以米饱人者,未能饱之」,用米去给人吃,人不但吃不饱,反而会生病;「以饭饱人者,然后而能饱人也」,用饭去给人吃,人家自然吃饱了。
善行而没有善的形迹,也就是《庄子》「不落形迹」的观念。不落形迹地行仁政,「然后能服天下」,所以天下心悦而诚服,然后王天下。王道的政治就在这里,后世都以仁慈、仁义做手段,那就更糟了,就不是中国文化中王道政治哲学的道理。
所以孟子接着说:「言无实不详。不详之实,蔽贤者当之」,这也是后世王阳明所主张「知行合一」的道理,任何理论,假如没有真实的内容,说出来的话是不吉利的。这种不吉利的空谈、吹牛、乱说的话,「蔽贤者」,只有冒充的贤者才会去说。
《孟子与离娄》水的哲学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
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
徐子,也可以说是孟子的一个学生,有一次问孟子说:孔子经常赞叹水,水呀水呀!水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孔子这么喜欢说水?
其实不但孔子喜欢水,老子也喜欢水。如果彻底研究起水与哲人圣人来,也是一个专题。佛也喜欢水,经常以大海来比喻水。中国的诸子百家也有很多人都喜欢水。把古今中外的人对水的观念集合起来,大可以写一本《水的哲学》。
于是孟子替孔子作了解释:水从源头不绝地滚滚而来,白天也流,夜晚也流,永远不断地流,千秋流到万世,永远都在流。它流呀流,流到了一处洼地,成潭、成泽、成湖,流满了以后,才又会向下冲过去。正如人之求学,慢慢地学,在学的时候不要出风头,等到力量充实了,一冲就过去了,这就是水的哲学。冲出去了,放之于四海,成为浩瀚的局面,源远而流长。所以人要效法水的源远流长,有所本,有根源,永远用不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就是孔子赞赏水的精神所在。
这是孟子替孔子作的解说。实际上,孟子说了这许多话,文章也写得好,话也讲得厉害。俗话说:「满罐水都不响,半罐水响叮当」,孟子接下去也是说半罐水响叮当的人和事。他说,孔子喜欢水,是教我们要有本,「有本者如是」,要源远而流长。人如无本,就如夏季七八月间干旱得厉害,但一会儿下一阵大雨,水便来得很多,连水沟里都满了;可是没有多久,水就干了。所以一个人,没有很好的学问,虚名超过了真本事,那就是半罐水响叮当了。就如一个人不是百万富翁,而一般人却说他是千万富翁,虚名超过了他实有的财富。当他亏本要向人借钱时,借不到就倒闭了。这就是「声闻过情」,虚名超过了常情或实情,也是上面说过的「不虞之誉」。
有时别人所恭维出来的「名」是假的,恭维你的人常会突然之间说出来连影子也没有的恭维话。但是到了自己倒霉的时候,恭维你的人也会连影子也没有的事都骂了出来。所以一般的人都是声闻过人。古谚说:「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在乡下就可看到这种情形。村子里有一条狗,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就叫了起来;村子里其他的狗,连影子也没有看见,只听到一声狗叫,于是都跟着乱叫起来,结果全村的狗都在乱吠。
所以社会群众心理有时候也是盲目的,只有大智慧、大修养的人才看透了这些人生的道理,他们会像孟子说的「声闻过情,君子耻之」那样,不会虚而不实。
说到这里,想起几十年前,我在四川大学哲学研讨会上课讲佛学的时候。那时的大学生和现在的不同,他们很会问难。那一次是在成都的望江楼,和那些年轻学生们一起谈禅宗的问题。我告诉他们,如果真了解禅宗的道理,「别无一法」。其中有一位同学问「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道理。我说:「当然,任何一法,都可以说尽三藏十二部。」那位同学一指望江楼外的水说:「你说此法。」我说:「水也包括了小乘道、大乘道、三藏十二部、六度」。他说:「请详述之。」
几十年前的大学生,穿一件长袍,冬天颈上围一条围巾,手往口袋里一放,说起话来偶尔还会摇头晃脑一下;所用的语汇,往往离不开「之乎也者」。他们高兴的时候,会大叫「快哉快哉」,不像现在的大学生说「好棒啊」。
我说:你看那个流水,「到江送客棹,出岳润民田」,这就是布施波罗密;流水不受死尸,不接受脏的东西,死猫、死狗、死老鼠,丢到流水中,一定把它浮起来,就是持戒波罗密;放一块石头在流水中间,水不生气,只转一个弯,还是往前流去,这是忍辱波罗密;水永远不断地向前流,是精进波罗密;流水到一个地方,清澈见底,此为禅定波罗密;但每一个浪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却不同的,不断不常,就是般若(智慧)波罗密。所以当然具足六德。他们听了,热烈鼓掌。
我这是用佛法来解释孔子为什么欣赏水,其实用道家或其他各家都可以来解释。孟子替孔子解释水,是站在孔子的立场,说水是仁慈的、正义的这个观点。
如果站在道家的立场,老子的解释又不一样。老子教我们学水,他教我们学下流。怎么个学下流?就是学大海一样,一切水流下来进入大海,海也就容纳一切;能容纳一切,才能成其伟大。所以老子教我们学下流,不要学上流,上流源头最高处只有一滴水;学下流即是谦虚,人一谦虚,就越来越伟大。如果站在高处,就好比只是一滴水,很容易就干涸了。所以老子讲水又不同。
《孟子与离娄》谁是万物之灵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这一段,孟子又回过头来说人性了。对于最后两句话「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要特别注意。所以读《孟子》不能马虎,因为孟子的文章写得好,有许多人,包括我的老师们,那些前清的进士、举人、翰林公,在欣赏美好的文学境界中都被骗过去,把书读错了。不过,我们对老师们还是很恭敬的,发现老师读错时,不像现在的同学不敢讲,也不敢问;而是用方法轻轻地点醒他一下,他就懂了。这里的两句话,过去的老先生们往往有读错的。
大家读这节书,会觉得奇怪。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人就是禽兽之一种,现在说得好听一点,人也是动物之一种,所以我们不必看不起禽兽。以哲学的眼光看,对中国文化中的一句话「人为万物之灵」,我第一个反对,不承认人为万物之灵。站在万物公平的立场上看,人类是万物之中最坏最坏的一种动物,什么东西都吃,什么东西都杀,什么东西都用。假使站在猪、牛的地位看人类,若说人为万物之灵,那就更是奇怪了。
我觉得牛才是万物之灵。世界上的人搞什么动物保护会,但除了印度人和中华民国重视牛之外,没有人去建一所牛庙对牛表示恭敬。而牛对于人类的贡献,是多么了不起啊!它活着的时候,吃的是青草,又替人耕田、拉车、推磨,做最苦的工,还供给人们营养丰富的牛奶,从不偷懒,毫无怨尤。一旦老了,力弱难为,人又把它杀了,牛毛可以织毡,牛角为装饰品,或做印章材料;皮的用途更广,皮帽、皮衣、皮鞋、皮带、皮包,简直处处都用得着牛皮。而牛肉、内脏、脂肪,乃至骨髓、脑子,都被人视做补品,大吃特吃。牛骨也可以做饰品用具,熬胶做黏剂,乃至于磨粉当肥料用,丝毫没有浪费,全部贡献出来。万古千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像牛这样伟大的。所以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几希就是「太少了」,这还是客气话。
其实中国文化,儒道不分,在上古时期的文化,非常清楚,人与禽兽是不分的。那时人的名称为「倮虫」,就是一只虫,现在我们叫老虎为大虫,人也是一个大虫。而且人这个虫,还不如别的虫,是光光而来的,什么都没有,靠杀别的生物,以其皮为衣,吃别的生物的肉为食。所以人的本身的确是一个「倮虫」,为万千生物中之一而已。所谓「万物之灵」只是人类的自我标榜罢了。
孟子接着说:「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对于这两句话,千古以来,大家的解释都是说,一般人对于人性,越离越远了,「庶民」就是一般人。「君子」,只有受过好的教育、讲究修养的人,才能保存人性的仁慈。
对不起,这种解释,我表示反对,这种解释未免牵强附会。我们看《四库全书》,读《十三经》,看到古人那些解释令人头脑发胀。就只这两句话,几千年之中就有许多人的批注,越看越伤心,越看越心烦,觉得浪费了许多纸张。
其实本文就很明白,是与一般批注相反的观念。上面说人与禽兽差不多是一样的,倒是一般人向一般生物的路上发展去了,是随自然的天性发展。「君子存之」,存些什么呢?我认为孟子在骂人,他说假君子比一般人更不好;真君子,还保持天机的自然。这是什么道理呢?答案就在本经的下一句中,不必像古人那样作牵强附会的解释了。下面就说得很明白。
「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舜是圣人,他的思想、修养的来由,是随时随地留意万物,去了解宇宙万物的物理原则,然后回转来观察人道。换言之,他先了解了人性与鸟兽的心理,发现有许多地方都是一样的;待观察清楚了,再回头来观察建立人伦的社会文化。人伦是人为的,不是由天性而来的;人类的天性,几乎与禽兽一样。
尧舜时代建立了人文文化的人伦以后,一直到孟子的时代,才有孟子「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这句话,这也就是孟子的大心得。所以尽管讲究仁义,我们学会了「仁义」这个观念;教育思想接受了仁义,而去行仁义;但这种仁义是假的,因为本性上并无仁义,而只是一种形式主义的仁义。真正的仁义,是仁义心,是自然而有的,也就是赤子之心。这就是「由仁义行」。
我们再看禽兽,禽兽有时的确有仁慈之心。禽兽除了要吃饱以外,没有什么大的坏心肠;人可不然,除了求得吃饱以外,坏心眼很多。人与禽兽不同的是,饥饿时反而驯良,吃饱后,坏心眼特别多。所谓「饱暖思淫欲」,这是一定的;而「饥寒起盗心」,但有的人在饥寒时未必敢发盗心,只是自怨命苦而已。
《孟子与离娄》师道是什么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前面所讲的是「君道」和「臣道」,现在讲到「师道」了。依照中国文化,人生的大路差不多就是这三种。第一种,是领导社会、领导国家的「君道」。第二种,是认清自己不是坐轿子的,只好抬别人的轿子,干脆走「臣道」的路;如何帮助别人把社会国家领导得好,也就是「臣道」。第三种,既不走君道,也不走臣道,而走「师道」的路,以传承文化的精神为任务;大而言之,即所谓「王者之师」;小而言之,可以当学校老师,都属于师道。
师道也包括了人生哲学中的友道之义。古代对于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常称做师友之间,是以朋友相处的。可是,现代的年轻人,对于师生的关系大多弄不清楚。例如有同学写信给我时,就写一个「南老师或南老:」,在礼貌上,对平辈以上的人,是不可以直称其姓的,应称师长的「字」。同时,姓南而教书的不只我一人,怎么知道这信是写给我的?后面跟着再点上两点,说不定会错认为是写给「南老二」的。所以这种来信不必回。又如有人在信末自称「愚生」,看来好像谦虚,殊不知长辈对晚辈谦称才用这个「愚」字,像母舅给外甥写信,才自称「愚舅」。
另有一型恰恰相反,例如有人写道:「南公怀瑾夫子大人老师尊鉴」,迭床架屋地来一大堆,我称他是墓志铭的写法。古时一个有过功名的人死了,像前清的墓碑上,每有「某科两榜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庶吉士大司马……」什么什么的,官职官衔一路写下来,有的长达五六十字,然后才是某公某某老大人之墓。实在太过!有些人将「老师」等头衔,写在信封上,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信封上的字是告诉邮差的,你写信给你的老师,可是邮差不必也称你的老师为老师。反过来,父亲写信给儿子,信封上也只是写某某先生收,这是对邮差说的,可不能写某某儿子收,这样就成大笑话了。
这是讲到师生之间的关系,顺便一提现代社会上所常见的一些不合礼现象,希望有所改正。《孟子》这一段,阐述师道与友道之间,同时也讨论到君道、臣道,以及师道、友道之间的关系;是告诉大家,师生之间,情如父子,亦如手足。在五六十年前,老师写给学生的信,往往自称「愚兄」;许多人因为对于这种谦称不懂,反而误认有所开罪于老师,致使老师有意「冲」自己一下。
然而,此中另有深意。我们从宗教方面去看,大部分的宗教,对于杀、盗、淫、妄、酒,都列入戒条,在禁止之列。佛家原来并不戒酒,在释迦牟尼佛时代,因为发生了问题才戒酒。当时有一个弟子喝酒醉了,看见一只鸡就抓来煮吃了,醉后又非礼一个女子,结果杀、盗、淫的戒都犯了。因此释迦牟尼佛宣布戒酒,这是佛家戒酒的由来。
然而,此中另有深意。我们从宗教方面去看,大部分的宗教,对于杀、盗、淫、妄、酒,都列入戒条,在禁止之列。佛家原来并不戒酒,在释迦牟尼佛时代,因为发生了问题才戒酒。当时有一个弟子喝酒醉了,看见一只鸡就抓来煮吃了,醉后又非礼一个女子,结果杀、盗、淫的戒都犯了。因此释迦牟尼佛宣布戒酒,这是佛家戒酒的由来。
「禹恶旨酒」,因为酒容易使人迷醉,而夏禹不嗜酒,所以他头脑不昏愦。人如果不够明朗清醒,常常都会如在醉梦中。
不过有一点,我却喜欢郑板桥的路线。他说:「酒能乱性,故佛家戒之」;道家和密宗则主张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正是养生之道。所以他又说:「酒能养生,仙家喝之」,而他说他自己:「有酒则学仙,无酒则学佛」,这个态度也算很洒脱了。
「恶旨酒而好善言」,这是禹一生行为最重要处,不好饮酒,但喜听善言;至于汤,有两点:「执中」与「立贤无方」。
「汤执中」,执一个什么中?这很难作确切而具体的形容。以哲学观点而论,世界上没有「中」;以两端而论,在两端之间的一半处是中间,但这只是相对的中,不是绝对的中。如果把执一端的手移到中点,中又成了边。上下、纵横、内外的中,都是假设的中。内外之中的中心点,则是虚位,在中处加上一物,则中又成为边际了。这是哲学的、逻辑的关于中的观念,可以说永远不会有一个绝对的、真实的中。只有佛家的《中论》、儒家的《中庸》,全世界只有这两部讨论「中」的书,但内涵太精密,暂不多作讨论。
那个汤执的是什么中?是中庸之道吗?而《中庸》这本书里,对中并未作具体的解释,只解释到一个人心修养上的「中和」境界。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庸》里只有这么几句话而已。
后世宋代的理学家解释《中庸》说:「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但什么叫做不偏呢?在哲学观点上,世界上没有一个偏与不偏的分别;「不易之谓庸」,而世界上也找不出不变易的东西,所以宋儒的这些话都成问题。那么,这里对于「汤执中」这句话,我们只能解释说,汤是当皇帝的,在他左右的人对事情每每有不同的意见而他能够「执中」,也就是调和,致其中庸而用之。
这句话,看起来很容易,但凡是当过主管的人就会知道,听别人不同的意见而从中去调和,是一件很痛苦也很困难的事。即使是放弃自己的意见,改听部下的意见,「照你的办」这句话也是很难讲出来的。尤其放弃自己的意见,又要调和各方意见,这正是民主政治最高的精神,也是一个明君最重要的原则。中国从前的帝王制度,不一定就是专制;一个高明的帝王,他就常常是以「执中」这种精神来领导的,这也就是真正的民主。不过,这也是很难做到的,所以后世的历史恭维唐太宗,说他在历史上比较算得上是个明君了。
当然,唐太宗也刚好有一个好宰相魏征。有一次,魏征几次上同一个奏议给唐太宗,主张某一件事要怎样去办。唐太宗看了,大为生气,把他的报告撕成碎片,丢到地上,不予采用,并且大骂一顿。魏征挨了骂,一声不响,将那些碎片拾起来,回去再补贴起来,又向唐太宗提出。唐太宗一看,又骂:「你这个老头儿,一定要这样才行吗?」魏征说:「这也不是为我,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唐太宗被感动了,说:「照办,照办。」他的这个批准,是非常非常难得的。
这种事情,我们读历史时,几十个字的记载,很容易就读过去了。但是,把书合起来想一想,要将自己的意见取消,而去听取一个部下的意见,付诸实行,当你身为一个主管时,为了颜面,为了威信,为了自认高明以及许多观念上的、感情上的原因,这的确是很难办到的。
又有一次,唐太宗和魏征激烈地争辩,待魏征离开时,唐太宗对着魏征的背影说:「我非要杀了你不可」,然后悻悻然回到后宫。皇后见他脸色不对,尚有怒容,问起原因,唐太宗说:「又是那个田舍翁(乡巴佬)给我气受」。幸而这位贤德的长孙皇后,听了以后,回到房里穿上皇后的官服出来,跪下对唐太宗行君臣之礼说:「恭喜陛下」。唐太宗问她什么事情,值得她如此穿起大礼服来道喜的?皇后说:「有你这样英明睿智、器量宽宏的好皇帝,才有魏征这样一个忠贞爱国的好大臣;这是尧舜禹汤文武以后所未曾有的盛事,正是天下国家之福,所以我向陛下道贺。」
这一来,唐太宗也不生气了,不杀魏征了,叫皇后赶快去换便服吧!当然,他内心还是有过不去之处。
所以,年轻朋友们要注意,当你做主管的时候,你的部下就是大臣;乃至于你是一家之长的时候,你的太太就是你的大臣。如果意见不合的时候,恐怕大家只会吵架,所以,作为一个明君是非常难的,因为「执中」这两个字的确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孟子与离娄》才、德、学兼备
汤的另一个长处是「立贤无方」,他左右所用的人都是贤能的人,这不只是指人才,最重要的是道德。古代的贤才,包括了才、德、学三样具备,三者不能缺一。但有才不一定有德,聪明的人才高,但因为他聪明,什么人都见过,也许在言辞、态度上表现得很谦虚,实际上内心看不起人,所以在德的方面就大有缺欠了,品性就差了。有才又有德,才是第一等人,但是还要加上学,如果没有学问还是不行。有才德的人如果没有学问,等于树根缺乏肥料,无从长成巨木。所以古代的贤者,是具备了才、德、学三项德性的。
而汤是「立贤无方」,这「无方」两个字,曾有多种的解释,有的说是方位,有的说是岗位,有的认为,汤距离孟子已经有数百年之久,在汤那个时候,各地是分封的,而各地区言语不统一,文字不统一,经济形态不统一,甚至政令也不统一。这时仍有浓厚的区域观念,而这个「方」就是区域的观念,也就是说,汤的用人,无区域、方所的观念。
另一种解释「方」是方法,说汤用人没有固定的方法。这个说法有历史证明,汤当时有一位「师相」名叫傅说,所谓「师相」就是老师,也是宰相。傅说这个人的出身,以现代名词来说,好听一点是土木工程,说得不好听则是木匠水泥匠。他为了建筑房子,有一个机会和汤接近,汤发现他是人才,便平步登天,请他当首卫,就是首府之卫。所以说,汤不是用呆板的方法,制定程序、制度;不像现代一定要什么学历,任命什么官阶,然后一步步上升。因为普通的人才,可以依呆板的制度升迁,真正的人才并不一定要走呆定的路线。
孟子紧接着说到历史上的第三个圣王,就是文王,他看到国内的老百姓都「如伤」,依照字面解释,好像是负伤或者伤心,其实都不是。这是说,看每个老百姓都有困难,都有伤痛不快乐的地方,所以要替老百姓解决伤痛、解决困难、解决痛苦。套用佛家的观念,这是大慈悲,看一切众生都很可怜,所以他时时想到要去解除老百姓的困苦,因为那是他的责任。
其次「望道而未之见」,照古人对这句话的解释,因为文王得了道,这个道当然不是学佛得定、参禅开悟的道。所以文王能够批注《易经》,由于《易经》是阐述形而上学与形而下学、可以弥纶天地的大道。但是他自己不认为得了道,好像没有道一样。这是古人对这句话的解释。
我们仍然依照古人的解释,来作一简单明了的说明,就是说,文王爱民如子,他自己很有道德,别人问到他时,他非常谦虚,自己觉得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孟子又提到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就是说不轻视浅近的事、浅近的话;对于很平常的事,他都在做,同时更不忘记高深远大的见解和计划。例如我们常说的为政之道——订一个施政计划,要为国家老百姓着想;订百年大计,眼光要看到一百年以后的发展,因为一个政策付诸实施,对国家、对百姓能有五十年的利益还只算是马马虎虎的。古代认为,对于长远以后的利弊都要看得很清楚,不像现在,往往一个计划,在两三年以后又需改变了。
最后,孟子说到周公,他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是一个不得了的人。
周公在道德、学问、修养方面,想兼具三王之所长,三王的好处、善行他都想做到。因此,周公很用心,很辛苦,如果做出来不能与三王所做的相符合时,他就「仰而思之」,就是躺着去寻思。人躺下去,全身放松,思想就灵光;低头沈思太久了,眼睛易成近视,思路愈加迟滞。
古人的教育,看书不低头,看书的姿势颇似关羽读《春秋》的绘像,人端坐,直腰,挺胸,头也是正直的。以书本就目,从不低头看书,更没有躺在床上歪着身子看书的姿势。看任何书都如此,写字也是如此,一定要「端容正坐」,不但是仪表风度的问题,更有其生理上维护健康的原因。千万不可如现在一般人,写起字来,纸一定要放得歪歪的,坐得也歪,身体如虾子,头又偏又斜又歪,扭曲得像一个被孩子弄坏了的洋娃娃。这也许就是现代的艺术化,可惜很不卫生。
周公的研究精神更是可佩,对于一个问题,「夜以继日」,白天想了一天,如果还没有想到答案,晚上继续想,昼夜都在研究、寻思。「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如果想到半夜得到了答案,他就不睡觉,坐在那里等待天亮,立刻付诸实行,这是周公的精神。
孟子所以会写文章,说了半天,道出四个帝王的长处,捧了一个周公;当然不是捧周公去睡觉,那是误解了「孔子梦周公」这个典故。现在年轻人说见周公,认为就是睡觉,那真是大错特错了。
《孟子》这里阐扬了周公的伟大。事实上,三千年来的中国文化,整理的人就是周公,而编释的人则是孔子。孔子是效法周公的,所以他才处处梦见周公。孔子以前的圣人就是周公;孔子以后,大家才又推崇孔子为圣人。周公的伟大,是他兼备了历代圣王之长,而他贤相辅政的精神,正是最高尚的师道精神。
孟子是以暗示的手法,点出他是继承周公、孔子的文化精神,也就是一脉相承了中国文化。
孟子说,中国文化的王道精神,到了战国时候,只像炭火所剩的一点余烬一样,快要完了;「诗」的教化精神,已经没有了。此处所说的「诗」,不是后世的诗,而是《诗经》。所谓「诗礼传家」,这是文学的、文化的、历史的、生活的、社会的、经济的,是最高艺术的诗歌。《论语》中曾讨论过,《诗经》之前也有诗,诗以声音语言表达就是歌,文字简单而有韵律。就像来自印度的佛经,其原文的梵文都是可以唱的歌。佛家有「赞叹」一词,在佛的面前要「赞叹」就是唱,唱诗歌一样。当一个人看到美丽的风景时,禁不住会喊「啊!好漂亮的景致」;看到美好的事物,也都会有这种「美的呼唤」,这就是赞叹。人一高兴、一喜悦就赞叹歌咏,那就是诗。所以中国古代有「诗教」,文化以诗来传播、延续。其实,每一个民族的文学起源,都是以诗歌为首,然后才演变为文。
《孟子与离娄》中国历史的公平精神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这一段,其实是与上面意旨相连贯的。
孟子说,中国文化的王道精神,到了战国时候,只像炭火所剩的一点余烬一样,快要完了;「诗」的教化精神,已经没有了。此处所说的「诗」,不是后世的诗,而是《诗经》。所谓「诗礼传家」,这是文学的、文化的、历史的、生活的、社会的、经济的,是最高艺术的诗歌。《论语》中曾讨论过,《诗经》之前也有诗,诗以声音语言表达就是歌,文字简单而有韵律。就像来自印度的佛经,其原文的梵文都是可以唱的歌。佛家有「赞叹」一词,在佛的面前要「赞叹」就是唱,唱诗歌一样。当一个人看到美丽的风景时,禁不住会喊「啊!好漂亮的景致」;看到美好的事物,也都会有这种「美的呼唤」,这就是赞叹。人一高兴、一喜悦就赞叹歌咏,那就是诗。所以中国古代有「诗教」,文化以诗来传播、延续。其实,每一个民族的文学起源,都是以诗歌为首,然后才演变为文。
《春秋》是中国历史学的一个代名词。为什么不名为「冬夏」?印度的夏季,出家人有结夏安居,因为印度夏天太热,没有办法做工夫、化缘,因此结夏避暑,大家集中在一起,过了这个阶段才出来活动。在北印度又不同。在中国的气候,二月中旬与八月中旬,是春、秋两季的中间,昼夜的时间是一样长的。而夏天白昼长,夜晚短;冬天白昼短,黑夜长。在气候上,春秋两季是温和的,既不如夏天的炎热,也不像冬天的酷寒。所以《春秋》的精神就表示了「平」、「平衡」。历史的记载就是要求平;而历史的事迹,都是不平的多。但是历史文化的记载,就等于一个天秤,一定在精神上求其平。对就是对,不对的就是不对,并不因权势威力而有所改变;尽管贵为皇帝,有不对时,历史上就记载他的不对。一个做得不对的皇帝,在世的时候有他的权势,可逞一时的威风,可是在历史上,则永远留下一个污点。只有中国历史才有这种求平的历史精神,这是中华文化可贵之处。
孟子说,现在诗教的精神已经过去了,历史文化是由《春秋》延续下来。孔子着了《春秋》,左丘明着《左传》叙述《春秋》的内容;《春秋》像是报纸上的新闻标题,而《左传》则是新闻的内容。还有《谷梁传》、《公羊传》,并称春秋三传。
中国的历史发源得最早,印度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可是直到公元十七世纪以后,才靠别人写下印度的历史。其他各国的历史,也都是后来才有的。
中国历史的记载,是公平精神的表现,即使后世也是尽量保持这种精神。如晋国的「董狐笔」,董狐是史官,负责记载历史,皇帝要他改,他宁被杀也不改。有些史官,在被杀以后,由其弟继承职位,也是和哥哥一样,照样是以真实来记载。
晋国的历史名为「乘」,所以后世称史书为「史乘」,家谱也名为「家乘」。楚国的史书名为「梼杌」。书的名称虽各国不同,而记载历史的公平精神则是一样的。
这是孟子讨论中国文化的演变史,感叹诗教的时代已经过去,而以历史的著作来担任文化兴亡盛衰的责任。但是孔子所著的《春秋》,所述的事实已经没有王道的精神,只是霸道的精神,如齐桓公、晋文公这些霸主的事迹。但孔子的立场和原则,则表达了历史的持平精神。
严格地说,孔子所著的《春秋》应该称作「孔氏春秋」。在孔子以前,晏婴也作了《晏氏春秋》,是史论,不记史实。孔子《春秋》,则有左丘明的《左传》记实。有人说他是孔子的学生,有的说是师友之间的关系。左丘明眼睛失明以后,是口述由学生记录而成《左传》。孔子说,《春秋》的历史持平精神,就是所谓的「义」,这是我内心著作这部《春秋》的原意。
这里引用孔子的话,他自称自己的名字为「丘」,可是以前读书人,为了尊敬圣人,读到这里的时候,不可以读作「丘」,只可以读「某」,因为直呼圣人的名字就是不敬圣人,要被老师责打的。后来在演义之类的书中,对关羽也只可以称「关某」了。这是以前尊敬圣人的诚恳,也是崇尚道德的一种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