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中庸

人欲的问题

现在我们已先解释了“君子之道费而隐”一句的前提,接着,便是孔子说的:​“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如果只从文字来讲,这几句名言,孔子已经说得最明白不过了,但为了现在青年同学们,只好再来解说清楚一点。这几句的要点,只有两个字:一是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的“知”字。二是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的“行”字。换言之,人们怎样才能认知天然自性的性命之道?怎样修行才能证到天然自性的至道呢?大家也知道,在《周易》的《序卦下篇》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才有父子、君臣、上下等人文社会的形成。所以人类世界形成了人群,开始都是由夫妇之间性的冲动、做爱,因而产生人类社会千万亿年生命上的许多麻烦。

这里所指的人性冲动的爱和欲,是指狭义的微观的性爱和性欲,不是指广义的宏观的爱和欲。因此,孔子在这里所说的“夫妇之愚”​,是指人性发起欲爱的时候,是盲动的,是愚痴暗昧的情绪,自然会做出那种不肖的行动了。可是人性爱欲的行为,是不是从最初、最基本的“天命之谓性”的本性而来的本能冲动呢?性行为的本能,本身有善恶的属性吗?有道的圣人,还会有这种行为吗?如果说圣人没有,或不可能有,那么,圣人都要绝后才对喽!孔子和老子也有子孙后代,释迦牟尼也有儿子呢!所以从这个问题开始,由先天本体自性的功能,而讲到人的心理、生理、物理、生物、化学等道理,天啊!那可牵涉太广了。但世界上所有著名宗教的教义,对性的问题都是否定的、厌恶的、戒除的。所有哲学道德的学问,对于性的问题,都是避免的,消极而隐晦,避重就轻而不谈的。例如道家的老子之教,是以清心寡欲为重点,并没有必须绝情弃欲方为究竟的告诫。唯独原始佛教的小乘佛学,对于性爱,是绝对肯定的禁欲,认为它是生死罪恶的根本症结,需要彻底的清净,才能超出三界而证得涅槃的道谛。世界上的宗教和哲学,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只有道家的南宗丹道学派,以及由印度传入西藏的原始红衣密教的“宁玛”一系,持面对研究态度。可是如不是深通医理、医学和生物化学学理,很容易误入歧途,非常严重。所以我们只是略作提示,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详做讨论。

现在回到孔子所说的本题,从“夫妇之愚”和“夫妇之不肖”来讲。其实,在《礼记》的《礼运篇》中,孔子已经讲得很明白,如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这是说人生对于饮食男女的欲望,以及对于死亡贫苦的畏惧,都是从率性生起心念习气的变化作用。厌恶与好美,也都是心的变化。可是心的作用藏在人的生命中,它是无形色可见的,自心不见自心。如果要想追寻根本的来源,除非真能彻底明心见性才行。孔子在《礼运篇》中这一段话,直到八九百年后的公元三八五年之间,由于大乘佛经精义进入中国,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维摩诘所说经》的出现,指出淫、怒、痴等烦恼即菩提,生死和涅槃的不二法门之后,对于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生命心性相关之说,在中国文化中即别开生面。跟着又有禅宗初祖达摩大师的来到,专门阐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教外别传宗旨,与中国固有传统文化一拍即合,于是就大放其异彩了。我们明白了这个原理以后,再回转来研究《中庸》所引用孔子这一段话,​“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及不肖,可以与知而且能行。但是,如要追究这个最基本的饮食男女的欲望是从哪里来的话,虽圣人也有所不知与不能。这岂不是越弄越糊涂,说了等于白说嘛!那我们又何必学圣人,修成道又有什么用呢?有关这个问题,在明末万历时代,有一位饱学的儒门居士,便问过当时禅宗临济宗的一位大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密云圆悟的答复,真可算是千古绝唱,不同凡响。他说:​“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圣人若知,即是凡夫。​”

换言之,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对于男女饮食,在他天生本来自性中,就具备了这个功用,所以当他生起男女饮食的爱欲作用时,就自然知道要有男女饮食的行动了。但因他不能反照自知,不知道这个男女饮食的爱欲,只是天然本净自性阴暗面的动影,所以,始终被这个后天习性的动影所左右,而不能自拔。如果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忽然能够反照,见到了自己原来本净的自性,他就立地成圣,便不再是凡夫了。所以说“凡夫若知,即是圣人”​。相反的,一个明心见性的得道圣人,如果仍有自己是得道的圣人之念,那么,他仍是一个地道的凡夫。换言之,得道的圣人,只要还有我智我圣的圣智自雄一念存在,那么,这个圣人,不但是个凡夫,无疑的还是一个狂人。所以说“圣人若知,即是凡夫”​。由此就可以了解,真正得道的圣人,他与一个平凡的普通人相似。同样的道理,在佛学中,观自在菩萨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中也说:​“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觉悟)萨埵(有情)​。​”只是孔子所说的,和观自在菩萨所说的,言文名词的表达各有不同,其理并不两样。所以孔子的一生,既不玩弄前知,更是绝口不谈什么神通或奇特的功能;甚之,对于生与死的问题,也拒绝回答。如他与子路的对话,便说:​“不知生,焉知死。​”你连生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还问什么死向哪里去呢。


大小的问题

因此,接着下文便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的阐说了。孔子在这里所提的大小问题,与“天命之谓性”的体、相、用最有关系。同时,也是与哲学、科学有关的大问题。首先我们需要知道,在周秦前后时代,所用的天地这个名词,与秦汉以后所说的宇宙,是同一理念。但言语都是随着时代社会的演变,由简单渐渐变为繁复。汉代以后,把宇宙这个名词扩展了,所谓上下左右谓之宇,用“宇”字代表空间;往来古今谓之宙,把“宙”字代表时间。换言之,宇宙便成为代表无限无尽时空的理念,而天地只是在宇宙之中的一个有形象的空间现象而已。我们首先交代了天地和宇宙两个名词的内涵,再来看孔子在这里所说的第一句“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这是说人们对于自己所生存的天地,虽然表面看来也很伟大,但是人们并不满意,还会随时随地怨天怨地。所以说,做天做地还不能使人满意,更何况做人呢!即使做人做到像天地那么伟大,也还是有人会抱怨的啊!

其实,这个宇宙中的天地,究竟有多伟大呢?那就很难说了。首先要了解大和小的定义,因为大小只是两个符号。真正的大,是无边无际无限无量的,如果有了边际限量,就不能叫大了。相反的,怎样才叫作小呢?同样也是无边际无限量的,如果还有一丝毫的形象可见,有了边际限量,就不能叫作小。这等于庄子说过的话,​“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如果还有内外之别,就都不能叫它是多大多小了。所以孔子便说“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你要真正知道怎么叫作大,那是大到天地都装不下。​“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你要知道怎样叫作小,那是小到没有东西可以再解剖它,分析它了。换言之,大到无边无量就是小;小到无限无量就是大。这个哲学性的道理,也就是自然科学的最高原理。一个原子,再分析就到了电子、核子、中子、质子;然后再加分析到最后的最后,便是空的。空就没有什么大小之别了。因为大小不过是人为意识观念上的假定名词而已。所以庄子用寓言来表达这个意思,他说:​“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藏天下于天下。​”释迦牟尼佛则说:​“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这都是说明,心性的体相与物理世界物质的微尘,同样都在无量无边、无大小内外、无中亦无边的空性之中偶然而起的暂时性的一点作用而已。释迦牟尼佛更进一步,说明心物一元的心性之体:​“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大家只要明白这些上古圣人的名言内义,便可了解孔子在这里所说大小的理念,也就是表达天命之性的“费而隐”​,是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作用。所以他在下文便引用了《诗经·大雅·旱麓》第三章诗句的祈祷词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这是把《诗经》描写天地空间上下宽广的境界,用来申述人们须在自己本性的心境上,随时随地胸襟中别有一番天地,如光风霁月,日丽风和,犹如“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的中和气象。​“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后才能真有清明的智慧,可以观察到与生命俱来本有的性天风光。因此,他的下文,便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的结语。这是说明从人性所起的爱欲作用,以“修道之谓教”来反身而诚,反观而知,便可以达到“率性之谓道”的境界,然后才能自知天然本有性命实际的本相。《中庸》到此,再引用孔子八节的名言,阐明“率性之谓道”​,禀性起修的原理。接着又引用孔子的遗教,说明由修道而转进到入世行道的行持。这便是“修道之谓教”的指标了。

从人本位的修行说起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我们从这里开始,变更研究讨论的方法,碰到可在原文原句下试加语体今译便可明白的话,就不另加发挥了。除非需要特别说明的要点,再用上面的办法,稍加解释。因为这些原文原句,本来就是上古的语文,稍一用心,即可一目了然,不必再来画蛇添足。如能切实背诵纯熟,完全不假思索而记忆不忘,对你一生做人处世,就大有帮助了。“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孔子说:道并没有远离了人,人们如果认为道与现实人生距离太远,那就真的太可惜了,因为人不可为道而修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这是孔子引用《诗经·国风》所录《豳风·伐柯》第二章的词句,意思是说,要斫一枝树干,斫就斫吧!只要你对着树干,瞄准了部位,一下子斫下去就对了。​“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如果你用心太过,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看了又看,就会愈看愈难,反而不容易下手了。​“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所以要学君子之道的人,在世间人群中修行,并没有特别的方法,只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如果自己错了,改过就是了。对人尽心尽力叫作忠,能够原谅包容别人叫作恕,如果能够处处以忠恕待人,那就离道不太远了。换言之,你只要觉得别人对自己这样做、这样说,自己很不愿意接受的话,那你就不要这样对待别人。这句话,在《论语》上也记载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同一意义的两种说辞。“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接着,孔子又很谦虚地说:君子之道有四种重要的修为,我孔丘一样都没有做到。一、​“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自己想做一个好儿子来孝养父母,没有真能做到(因为孔子在童年的时候,父母已去世了)​。二、​“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想做一个好臣子,为国君(老板)做点事,也没有真能做到。其实是鲁国的权臣们排挤他,其他各国的君臣们也怕他,但他却始终没有埋怨别人的意思,反而只有自责而已。三、​“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想做一个好弟弟,能够好好照顾兄弟姊妹,也没有真能做到。四、​“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想事先对朋友们有所帮助,也没有真能做到。至于“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在道德行为方面,我只能做到普通人所要求的标准。有关普通所要求的好,我也会小心谨慎地去实践。​“有余,不敢尽”​,万事留有余地、余力,都不敢做绝了。​“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讲出口的话,一定要在行为上兑现;在行动上的作为,一定是合于自己所说过的道理。因为我要学做君子之人,岂敢不随时随地老老实实去认真实践呢!“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一个真正要学做君子的人,只是很朴实地在自己本位上做人,绝不因外界影响或诱惑而改变初衷。“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果出生在富贵的环境中,那就照富贵的条件去做,不必假扮平常;如果本来就是贫贱的,那就老老实实过着贫贱的生活,不必有任何的自卑感,或故意冒充高贵;如果本来就是夷狄中人,文化水平不高,或者是居住在夷狄环境中,那就按照夷狄的习俗去做一个夷狄中的好人;如果正在患难之中,那就只能照患难中的环境自处,以待解脱,不可怨天尤人,以免更增加患难中的痛苦,更难解脱。假使你能彻底明白素位而行的道理,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能适应环境,那就可以无往而不自得其乐了。当然,乐在自得,是主观的;如果是别人给你的安乐,那是客观的,并不可靠,因为别人也能够不给你安乐。“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如能明白素位而行的道理,尽管你今天地位权力高高在上,但也绝不会轻视或侮辱在下位的人。因为上台总有下台时,世界上没有千秋万代不倒的高位。如果你是处于下位之人,也不必去攀缘上级,只要尽心尽力去做到你职责分内的事就可以了。​“正己而不求于人”​,只要自己行得正,就会坦然自得,也没有什么值得怨恨了。一个人能做到上不怨天,下不埋怨别人,那就很自在了。

君子与小人的不同作风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所以说,要学做君子之人的道理,知道了素位而行的原则,平生只要依照《易经》所说的道理,正心诚意地做人,任随时间空间来变化现实,以待天然机遇来临,即使不得其时,也可自得其乐。但是一般不学君子之道的小人们,则偷巧冒险,希望侥幸求得成功,结果是得不偿失。古人咏阴历七月七日“乞巧节”的诗说:​“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几多。​”所以侥幸取得偷巧的成果,到底并非常规,而且是很不牢靠的。以上说到孔子提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以及“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的话,前一阵就有人问我:这是孔子主张人要守本分,不可冒险做本分以外的事,这是教育的流弊,也正是我们民族致命的缺失。现在一般人做事,只顾本位主义,反而认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是对的,这岂不是“素位而行”的弊病吗?我回答说:如果把孔子的“素位而行”​,以及不求侥幸成功的道理,解释为只顾本位主义的私心作用,那就是很大的偏差误解,同时忽略了孔子所提示“居易以俟命”的重点。孔子所说“素位而行”的道理,重心是要你注意一个“位”字。大家也都知道,孔子是年过半百以后才专心研究《易经》的。​《易经》的大法则是告诉我们,宇宙物理和人事的规律,随时随地都在变化之中,交变、互变、内变、外变,世界上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事物。等于佛说“诸法无常”是同一原理。但在变化中间,存有将变未变和变前变后现象运行的必然数字。例如从一到二、到十、到百,一分一秒,一步一节,各有不同的景象出现。由于这个原则,如果对人事上来说,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把握变量中的时间,和你所处的位置。如果是不得其时,不得其位,或不适其时,不适其位,你仍要勉强去做,希望侥幸而得,就会被时间的运转,和空间的变化所淹没。假使得时得位,你虽想不做,也是势所不能的。所以孔子早年去见老子,老子便告诉他:​“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他明白告诉孔子,你虽然有大愿力,要想淑世救人,可是这个时势,并不合适于你,不得其时其位,是永远没有办法的。后来的孟子,最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便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的名言了。举一个历史上所熟悉的人物来说,汉代的韩信,在少年不得其时,不得其位的倒霉时刻,他头脑清醒,知道忍辱,所以在闹市中,当众甘受胯下之辱。否则,一剑杀人,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后来得其时,得其位,登坛拜将,威震一时,功成名遂。但他到底学养不够,功成以后,被自己的时位冲昏了头,就犯了错误,不知道那时的运数和权位,已经完全属于刘邦了,他还想要做最后的侥幸冒险以自救,结果弄巧成拙,身败名裂。以汉初三杰来说,只有陈平最能把握时位,自处得比较好,但他也自知后世的结果,真不失其为人杰,所以对照历史故事,不可糊涂。其实最聪明的,就莫过于汉高祖刘邦了。他在不得其时,不得其位,只做亭长的时候,就沉醉在酒色之间。后来被项羽封为汉王,就故作糊涂安于汉中;一旦做了皇帝,他又很清醒地能采纳建言;乃至在病危的时候,宁可明明白白地死去,也不肯吃药,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那些连天命都不懂的医生。可惜的是,他一生没有读书明理,所以不能把大汉的历史朝代,搞得更伟大高明一点。但他一生的作为,除了晚年的白登被围以外,绝不去做侥幸的尝试,这是事实。所以说他是天生得时、得位的帝王之命,只是不学无术,不知传统圣人所说的“君子之道”罢了。下面,​《中庸》再引用孔子所说在人道中素位而行的平实原则。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这是孔子把学习射击的道理,应用到人的行为哲学上来。譬如射箭或打靶,一箭射出,如果打不中靶的红心,那只有反省自己的功力修养是否太差劲了,绝不能怪目标太远,或是弓箭不好。​“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同近字)​,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这是孔子所说人生的道理,是要从个人和家庭的基本做起,不要好高骛远。他又引用《诗经·小雅·鹿鸣之什·常棣》第七段的词句,描写一个家庭中,夫妻恩爱和好,犹如和谐的旋律乐章一样的优美。兄弟之间,和气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全家上下大小,都过着平安适宜的日子,那当然就会使父母顺心惬意了。这是一般人所希望的孝顺家庭的景象。正如宋儒程颢的诗所说“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了。《中庸》的文章,讲到以孔子自身的体验,说明人道本位的修行,由个人到齐家的不易,到此告一段落。但在下文,又忽然一转,异峰突起,插进来孔子从来不肯讲的天人之际、鬼神与人道相关的问题,并由此进而到齐家、治国与天命的关系。这实在使人非常诧异。换言之,凡是子思加在《中庸》中所引用孔子的话,除非是子思从小亲受孔子的家教,否则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他的弟子们很少记述夫子在这方面的教诲。这个问题,也是研究孔门之学的一个重大题目。如果你读遍“五经”​,集中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才能弄得清楚,知道孔子之所以不轻易讲鬼神与生死存亡之道,是有他精深道理的。否则,孔子恐怕早在两千年前就变成宗教教主,装神弄鬼,搞些传统的神秘学,令人误入歧途,当然也就不会成为大成至圣先师的万世师表,永为人世间的大圣人了。现在我们且看下文。

天人之际 鬼神之说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读了《中庸》这节原文,第一个最明显的问题,就是鬼神是否真有的问题了。因此,我们只好花一点时间,认真简单扼要介绍一下这个问题。但大家不要认为西方文化中只有科学,不承认有鬼神,那我可大胆地说,你真错了。我曾经到欧美造访,居留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交往的欧美人士也并不太少。我可以说,西方人士的信鬼、信神,以及活灵活现的鬼话,着实不少。有时候,我还和那些西方好朋友们说笑话,我说洋鬼真多,怪不得东方人开你们的玩笑,称你们是洋鬼子。人类的文化就是那么有趣,西方的鬼神,也都是蓝眼睛、高鼻子;东方的鬼神,又都是扁面孔的形象。国际上人们都相互交往,难道鬼和神却互不往来吗?再说,西方人算命常说,你前世是埃及人、希腊人、罗马人,却极少说你前世是中国人或缅甸人。难道做鬼投胎,也早就有了种族主义吗?总之,可笑的事多着呢!我一时也说不完,如我有空,要讲这些知道的故事,还真可以写成小说来卖钱。可惜的是我既不愿为,更不屑于为之。我经常告诉同学们,鬼神并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东西,魔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人。东西方的文化都认为,人可变鬼、变神、变魔,所以最可怕、最厉害的还是人。鬼、神、魔,有时候比起人来,更有人性,反而人变成没有人性的太多了。好了,闲话少说,书归正传。鬼和神,在中国的原始文化中,并不完全是唯心的东西,而是物理世界的另一种东西。总之,首先要了解我们几千年前的老祖宗们,造出这两个字的来源,那是既用象形,又用会意造成的字。人文的文化是大地的文化,所以“鬼”字和“神”字,都以“田”字为中心,田就代表了土地。鬼是大地上一种沉坠的能量,也可以说像电一样,只要下沉入土就看不见了。所以“鬼”字从“田”​,分叉入土了,旁边加一个ㄙ的标记,上面又长了一根草一样的毛毛,就变成我们现在写的鬼字了。它是只能下堕、不能上升的东西。

“神”字呢?它从“示”开始写,示就代表上天挂垂到地面上的现象,再从示旁画一个田地,上通天,下彻地。总之,是四通八达像电能一样的便叫神。换言之,鬼和神,都是像虚空中电的能量作用一样。雨下到田地上,容易打雷,就是“雷”字;雷打过了,电流钻进地下就没有了,这叫电。田地上长出东西便叫由。可以在田地上下相通的便叫申。上下相通,旁边加一个会意的“示”字,告诉你那是上天示意的现象,便叫神了。所以它也是物理能量的一种变化,是物理的,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东西。不过,由于鬼是从上向下坠的,所以中国文化说鬼属阴,它是以阴性电极为主的作用;神属阳,是以阳性电极为主的作用。但在唯心方面来讲,又说“鬼者归也”​,它是归藏到无形一面去的东西。​“神者,申也”​,它是具有挥发性功能的作用。如果再进一步来讨论神,孔子在《易经》的《系传》上便说过:​“阴阳不测之谓神”​。过去也曾经有同学问我《系传》上这句话的意义。我告诉他,这是说“能阴能阳者,非阴阳之所能”​,也就是“形而上者谓之道”的意思,属于形而上学的范围了。讲到这里,我就想笑了,我现在心中有鬼,我引用两句话笑我自己:​“可怜夜半虚前席,不说苍生说鬼神。​”这正是我此时的情景(一笑)​。再说,我们的文化,在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并出的时期,非常注重鬼神的信念,尤其是墨子(翟)​。墨子的学说,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具有十九世纪以来新兴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等思想的成分。他主张“尚同”​,尊重平等;​“尚贤”​,提倡贤人政治;​“尚鬼”​,犹如宗教性崇拜鬼神的存在。墨子是宋人,宋国是殷商的后裔。在中国的文化历史中,夏人“尚忠”​,也说“尚质”​。夏朝的文化,比较重视朴实自然生活和质朴忠诚的人生。可是时代演变到了殷商朝,尤其传到殷朝的末代,便有非常重视鬼神和天命的信仰,宗教性的风气比较浓厚。所以我们的历史上,便说殷人“尚鬼”​。后来再到周朝建国,由文王、武王、周公的领导,才完成了“尚文”的文化基础。从此便形成中国人道、人伦、人文的文化深厚根柢,所以孔子赞叹周朝是“郁郁乎文哉”的颂辞。墨子是宋人,孔子的祖先也是宋人。而且由夏、商、周以来的三代文化,尚忠、尚鬼、尚文,都各有它深厚的内涵和特点。我们了解这个历史渊源之后,便知道在孔子的学说中提出重视鬼神的问题,是很自然的观念,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况且我们的文化,在三代以前,如尧舜之先,对天地和山川神祇的尊崇,根本上都很重视,所以上古历史上的帝王注重封禅和祭祀,就是中华民族宗教性的传统。因此,直到春秋战国,以及秦汉阶段,那些历史上所记载鬼神的报应,以及崇拜山川岳神、灶神、巫师、方士、神仙等的资料,热闹万分,多得不可胜数。如果要讲文化史,这也是不可不知的重大课题。但到了东汉开始,直到魏、晋、南北朝阶段,因为印度佛教的传入,与中国固有文化中的天人和鬼神之道相契合,于是天人之际和鬼神之说,就转入理论科学的范围,大不同于一般西方宗教文化中的含糊其辞,盲目地说鬼话神了。(一)佛学中的鬼神:佛学传入中国以后,对于天人之际和鬼神之说,又是怎样的解释呢?我首先告诉你们,佛学是一门切合未来科学的学问,只可惜被一般的胡扯乱说,把它死钉在宗教迷信的范围,实在是很大的损失。有关佛学中天人之际的宇宙观和世界观,我们先搁置不谈,因为这两个题目涉及太广,现在只用浓缩的办法,先讲佛学中的鬼神之说吧!佛学把我们这个宇宙间的天人关系,分类为三界,即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的一切生命,都从男女两性和饮食的贪欲而来;色界,是超越物质的物理世界;无色界,是指超越物理的精神世界。注意,这里所用的精神这个名词,也只是临时随便借用的,并非定论。至于物质世界,它是以一个太阳作中心,带领有关的星球,叫作一个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所形成地球物质的国土世界,只是这个太阳系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但佛学把这个世界中的生命,分类归纳以后,划分为六类。所谓天道、阿修罗道(非善类)​、人道三类生命,叫作上三道;畜生(傍生)​、饿鬼、地狱,叫作下三道。综合起来叫六道,但并不是六条路线,只是分类的代号而已。事实上,这六道的生命,彼此互相交流混杂,统统在人间知识未能了解的一种旋转不停的运动之中,犹如一部机器,永远在旋转不停的走势之中,互相牵连和影响,构成所有生命的存在,呈现出新陈代谢的现象。例如人吃了猪牛鸡鸭、青菜萝卜,变成了粪便和泥土;泥土中的养分,又变成植物、矿物和动物的营养。这样的生命互相转化现象,中文佛学用一个很优美的名词,叫它“六道轮回”​。轮回便是旋转不休、互相混合的意思。欲界以上的天人,共有二十八个层次,一圈一圈地放大,并不是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升。人道,是六道及欲界的重心,也可说是三界的中心点。从人道以次,是横出傍生的畜生,包括空中飞的,地上地下爬的,水里游的等生物,不胜枚举。比畜生更低一级,在有形象和无形象之间的生命,叫作饿鬼或鬼道。他们和人、畜生一样,也同样有男女饮食的贪欲,可是对于饮食,他们得之不易,大部分时间都在饥饿状态之中。人死后的灵魂,如果没有变化,或未转化成鬼道中生命之前,都不能叫作鬼,那是另有名词,佛学叫它是“中阴身”或“中有身”​,我们通用的代名词,叫它灵魂,严格地说,不能和鬼道的鬼混为一谈。但世界上的人叫惯了,把人死后还未投胎的灵魂,也叫作鬼了。事实上,有一部分的鬼,的确和中阴灵魂景象很相似,就像生物化学和病理上的细菌那样,分类各有不同,所以鬼和灵魂的分辨,当然很难讲得清楚了。至于地狱道,是比鬼道更低级的生命,依据所受身体感觉和知觉上痛苦程度分类,又分成十八层次,所以一般人就叫它是十八层地狱。佛学又把人和畜生等下三道的生命,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种。再详细地分析,又加上有色、无色、有想、无想、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就有十二种。所以天人之际和鬼道,有的是有色(有物质的形象)​,有的是无色(没有物质的形象)​,有的有知觉思想,有的没有知觉思想,只有生理物理的反应作用。至于若非有色、若非无色、若非有想、若非无想,这四种是属于色界天、无色界天。拿我们现在的科学知识来说,色界、无色界乃至地狱中的生命,还是很难有恰当的言辞来表示的。以人道作为中心来说,上至天人,下及地狱,凡是属于贪恋爱欲淫欲的生命,对于男女饮食也大有差别。例如有一部分鬼道,所需要的饮食叫作寻香,等于我们人道所说的吸气或吃气,并不像人和动物那样,是靠吃实质的东西才会饱足的。所以佛学中分类饮食,便有四种。一是抟食(也叫段食)​,犹如人和动物,是靠分段的时间,用手足和嘴巴来吃的。二是触食,是靠身体的触觉和感受来维持生命。例如人靠吸收日光、空气等作用来维持生命,就是触食。三是思食,是由思想的作用,使生命满足而存在的,这与我们平常所说的知识是精神的食粮类似。四是识食,那是天人境界的一种情况,很难说明。总之,除了抟食以外,其余的三种饮食,都不是人类所易理解的事。可是,人类同时需要这四种食粮,只是人们不能自知而已。所以佛家、道家有些修炼到了特别境界的人,有时也可以辟谷休粮,不食人间烟火了。所以休粮不吃,并非是不可能的事。如想连触食、思食、识食都断了,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有关爱欲和淫欲的问题,对于生命来说,就不如饮食那样重要了。例如地狱中的生命,纯苦无乐,或苦多乐少,就无暇、无心动爱欲之念了。同样的道理,一个生命,修为到色界以上的天人境界,爱欲的作用也就净化了。所以道家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后达到粉碎虚空的修炼程序之说,也确实并非虚言,只是非一般盲修瞎炼的人所可到达而已。欲界中心的人道和比较高级的天神,同样都有爱欲和淫欲这种作用,统名为六欲天的贪欲。所谓六欲,它又包括了色、声、香、味、触、法(意识冲动)六样作用一起发动爱欲的行为,配合笑、视、交、抱、触的动作,都属于生理范围的作用。人道和畜生道两性交媾的行为,简称精交;如果是欲界高层次的神人,比人道较为升华的,只是气交;又有更高层次的神人,就是神交了。现在我们总算花了一点力气,综合佛、道两家,把天人之际和鬼神之间的理论和知识,大概扼要地介绍了一番。

(二)主宰生命的力量:至于六道的生命中,有关天道和地狱,都有很繁杂细密的区分,内容很难详尽,而且也不属于本题的范围,所以不再多说了。那么,在这所有生命中的六道,谁该投生天道?谁该下堕畜生道乃至地狱?谁该生在人类中为人?究竟是谁在作主呢?难道真如民俗所讲,有个阎罗王掌握生死簿,对照善恶报应来裁判转生吗?或是如西方宗教所讲善人上天堂,恶人下地狱,到了世界末日,等上帝的宣判呢?有关这些问题,牵涉到比较宗教学等课题,内容理论繁多。如果只从佛学的基本观念来讲,只能先告诉大家,宇宙间的事物,不论是已知、将知、未知的种种,说有则一切皆有,说空则一切皆空。普通常听一般人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也很有道理。这两句话虽是很浅近的俗语,如果照舜“好察迩言”的精神,就知道它也是“庸言之谨”的好道理。但依照佛学的主要观点,这种分类的六道生命,最基本的根源是“无主宰、非自然”​,都是因缘所生的作用,所谓“缘起性空,性空缘起”​。因此,其他的宗教,就认为佛学是属于无神论者。其实不然,佛学承认有天人、神、人、鬼等六道。但一切生命,并非是由某一个或某一种超人权威的主宰所支配,并非是由他力所能摆布,也不是自力可以安排,但也不是自然的物理作用。六道生命真正的主宰,统在于自我的自心。因为自心的行为变化,生起善和恶,以及善恶之间的昏昧作用,这些心理和行为,叫作业力。基于这个业力的运行变化,犹如日月星辰、地球物理等的法则,永远在空中旋转变化不停,互相吸引,互相排挤。物理作用又有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也有同类相吸,异类相斥的关系,因而使生命常在轮回不息之中。所以佛道两家的教理,和中国传统儒家的教理一样,必须先从人道中洗心革面,先做到去恶向善,渐渐修到除恶务尽,达到天理流行“止于至善”的境界;再加进修,才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是真正跳出三界,超越五行支配的仙佛或圣人,并不能成为一个可以主宰万物生命的神人,他只是一个不受物理法则所支配,超越鬼神,不被自心意识所蒙蔽的闲人而已。所以无论叫他是佛、是圣,都是人为的代号而已。实际上到了这种程度,叫他是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也对。总之,三界六道众生的生命轮转变化,都是以人道为中心,其根本是依物理空间而生生灭灭,犹如能量的互变。佛说,正常的鬼神与人道,本来就并存在这个世界,虽然昼夜互相穿插往来,彼此并无妨碍,犹如虚空或物理的能量,互相交互穿透一样。人多处,鬼神亦多,人们过往来去,透穿鬼神的身体,鬼神过往来去,也透穿人们的身体,只是阴阳气质不同,互不相妨。除非因心念行为有善恶业力特殊情况,才会发生特殊的感应。所以后世的宋儒理学家们也承认这种道理,便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所谓二气,就是阴阳两个符号的代名词。我们因为孔子说了一句“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的话,引起我说了一大堆的鬼话。但孔子所说的鬼神,其目的是教人能自敬其心,自诚其意,做到合于天人之际的圣贤君子之行,并不完全如墨子的“尚鬼”主张。因此,让我再向大家讲一个小故事,作为反面的参考。在东晋时代,有一位佛教的高僧道生法师,因与关中的僧众大德们见解不同,便渡江南来,独自结庵,住在江南的山上。他闲来无事,便对着石头说法,因此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传说。据说,有一个鬼,也在道生法师处听经听法多时了,法师便叫他快去投胎做人,好好修行,可以生天成佛。这鬼听后,作了一首诗说:

作鬼经今五百秋 也无烦恼也无愁

生公劝我为人去 只恐为人不到头

生公听了,也就罢了。换言之,这首鬼诗,是说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鬼做不好,再死便做魙;人如做不好了,也许死后想变鬼还不可能,也许会入地狱,所以他怕做人。

另外在清初顺治时期,江苏常熟有一位得道的潮音尼师,预知死期而坐化,钱谦益(牧斋)为她作塔铭,写了一首诗说:

纷纷恒化是何情 习惯迁流每着惊

若使生人真畏死 须知死者复愁生

钱牧斋和吴梅村都是明末清初的江南才子,也都对佛法有研究,但并不专精。他这首诗却很有意思,也许别有情怀,认为生逢乱世做人难吧!

 

虞舜和姬周的受命于天

我们先把鬼神之说略作交代,现在回来再讲《中庸》引用孔子所说鬼神的作用。​“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看不见形象,​“听之而弗闻”​,听不到声音,​“体物而不可遗”​,如果从物理去体会,也不可因它在物外,就否定其存在。​“使天下之人齐(同斋)明盛服以承祭祀”​,它能促使天下的人们都斋戒清明,心思不敢乱想,穿了干净的礼服来祭拜。​“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令人感到它洋洋洒洒的,如在自己的头顶,如在自己的左右。然后孔子又引用《诗经·大雅·荡之什》第七章的诗引证说:​“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神明的到来,不可用意识去测度,更不可以胡思乱想去妄猜了。​“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这就是说明世间有隐微不可知的一面,但又有不可思议的明显作用,只有心意识至诚,才能得到感应,不可以用不诚之心,来掩盖自己的灵性。接着,就是孔子再三推崇虞舜和周文王、武王、周公的盛德,以及他们制订尊敬祖先的孝行礼制,笃行仁民爱物大孝于天下的精神,所以才能得到天人交感,完成历史上人道人伦的大业。这才是纯粹禀承天命之性,率性而行修道教化的功用。“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孔子这句话的关键,就是说明传统儒家所谓的孝道,并不是专指对父母的孝养而已。所谓孝道的指标,是从天命之性纯粹至善的修行起用,做到大孝于天下的德业,才是孝道的究竟。三代之中,唯有虞舜,是出生在一个大有问题的家庭,所谓父顽、母嚚、弟傲。自己起于田间,不怨天,不尤人,内修德性,笃行孝道,因此被唐尧所选拔,试之为政,即能辅助帝尧,建立完善文化的基础。舜又起用大禹治水,奠定华夏以农立国的万古根基。最后又不违背帝尧公天下的禅让之德,让位给大禹来继承其业绩。所以孔子极力盛赞他为大孝的真人,所谓:​“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因为他有大孝于天下的功德,才使父母祖宗的宗庙永远受到后人的敬飨,下及子孙后代,永远得保安宁。所谓“宗庙飨之,子孙保之”​,便是这个意思。因此,孔子再加发挥说:​“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这四句话是说明一个必然性的定律,也就等于老子所说“天道好还”的大法则。凡是有真性情的人,能立德、立功于天下,必然会得到禄位、盛名和长寿的果报。“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所以说,上天生长万物,很自然的,就会因其本身质材的好坏,而笃使其完成大业。靠栽种成长的东西,上天就施以风云雨露来培植它;倾斜的东西,自然会覆倾而倒。所以《诗经·大雅·生民·假乐》第一章说:​“嘉乐君子,宪宪(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这六句古诗,文字意思本身就很明白,都是说明凡有盛德功行的人,上天就会顺其天命之性的自然法则,保佑他的成功。所以孔子又说“故大德者必受命”​,这又是孔子再三说明的,凡是对人世立有大功德的人,在他天然自性的生命中,必然禀受有至性至情的基因。但最有趣的是我们的历史,从秦、汉开始,后世的帝王和一般读书知识分子的儒生们,假借孔子这些赞颂虞舜盛德的话,就随便推崇那个有权力的皇帝,称赞他是受命于天的真命天子。这真所谓“自古以来大马屁,高呼万岁几千年”​。有时候读历史,看到这些故事,就会使你大为丧气。只有朱元璋不一样,他做了皇帝以后,有一次大发脾气,骂他的一班大臣们说:你们不要老是称赞我是尧舜,我哪里可以和尧舜来比!就算我是尧舜,难道你们都是皋陶、契、稷那样的大贤臣吗?这真是朱元璋痛快坦率的名言,令人拍案叫绝。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孔子赞颂虞舜的盛德以后,接着便说,继夏朝和殷商之后,真正建立了华夏文化,以人伦之道作为政治社会中心的,是周朝。如周文王、武王、周公,这父子三位的功业,也是合于率性修道的盛德。对于孔子的赞颂,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历)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这是赞文王、武王的话。​“武王(姬发)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这里所用这个“缵”字,含有继承效法的意义。“壹戎衣而有天下”​,只用了一次军事行动就取得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这是赞武王。“武王末(没)受命”​,当武王姬发还没有受命于天而做周朝的天子时,​“周公成文武之德”​,周公就预先完成准备文王、武王治国的文化大业。​“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周公开始制定尊为天下主的天子,必须崇祀高推祖先的神主,也像对天子的礼仪一样。​“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这种礼仪制度的规范,上至天子,下及各国的诸侯、卿大夫,乃至士子和一般的老百姓的庶人们,都有一定的精神,但有不同的规格。例如,​“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这些文字很明白,都是说明周公所制定各级祭祀的仪礼。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接着再引用孔子所说周制祭礼的精神要点。​“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这是孔子称赞由武王时代开始,周公所制定的祭礼,是真正通达人伦孝道的。所谓孝的真正意义,是真能体会先人的意志,继续完成上辈的愿望,并能善于传述先人的事迹给后代。​“春秋修其祖庙”​,所以每年的春秋两季,在适当的时候,重新修整祖庙,​“陈其宗器”​,陈列祖宗们所留下有意义的代表性遗物,​“设其裳衣”​,安置祖宗们穿过的衣裳,​“荐其时食”​,把自己勤劳耕种所得的当令食物,奉献在祖宗的神主之前,祷告自己在这半年一年中所作所为的业绩。“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但在宗庙中实行祭礼的排列次序,无论是祖宗的神主位置,或是现在参与祭祀的人,都要照左昭(父)右穆(子)来排列位置。​“序爵,所以辨贵贱也”​,祖宗或子孙后辈中,有功名爵位的,就要照国家所规定职位的高低来安排。古礼有“朝廷序爵”​,在政府中任职的人,不论年龄辈分的高低大小,都要照公职爵位的高低来安排位置;​“乡党序齿”​,至于家庭亲族之中,则要照辈分年龄大小来安排位置。即使在一般社会,乃至朋友之交,也是照此礼仪。​“序事,所以辨贤也”​,如果本族中有人对国家社会或家族有特别贡献,那就以贤者之礼来安排位置,这是对贤德行为的重视。​“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至于参与祭祀服务工作的人,都要一律平等加以酬劳,尤其是对下面基层最劳苦的人,更要注重。​“燕毛,所以序齿也”​,对于须发皓白的老年人,必须另加宴请,表示敬老的意思。​“践其位”​,主祭和陪祭的人,各就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实行祭祀之礼的时候,必须内心肃穆,具足诚意。​“郊(祭天)社(祭地)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周制所规定的祭天地之礼,是天子代表国家全民祭祀上帝的大礼。​“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所谓天子和诸侯,以及庶民老百姓所举行的宗庙之礼,都是祭祀祖先的仪礼。​“明乎郊社之礼”​,明白了为什么要祭祀天地鬼神之礼,​“禘尝之义”​,明白了祭拜天地的禘礼,五年大祭,每年秋祭,在祭祀的时候,需要奉献食物,是敬请尝新之意。​“治国其如示诸掌乎”​,那么,对于治理国家的为政之道,就像看自己掌心那样清楚了。

祭祀和宗教

前面引用孔子所说天人之际,​“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开始,到“舜其大孝也与”​,以及“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三段文章,贸然一读,好像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本旨,以及“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学养境界,似乎接不上关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就需要用《中庸》后面所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治学精神,加以切实注意了,不可掉以轻心。如果想把这三段所引用孔子的话,加以慎思、明辨,就需要先对周礼文化中的祭祀、丧礼,以及天人之际的演变,深入了解,才能衔接《中庸》原文的整体意义。那样一来,就又牵涉到《周礼》和《仪礼》的专门研究了,反而很难达到通俗化的效果。所以只好从略,改用曲径通幽的方便法门来了解,使大家比较容易明白。一、引用孔子学说,推崇我们中华民族远古以来的祖先,初由原始生活时期到达母系社会,再转变以男性为主的族姓宗法社会。又经历夏、商两代,到了周朝文、武、周公时期,才正式建立起天人之际、人伦文化的规模。这是有关周公制礼,规定以周天子为中心的中央统治,建立分封诸侯联邦政体的封建制度,以及全民社会的生活规范,资料统在《周礼》​、​《仪礼》两部书中。​《中庸》只是引用重视孝道的敬祖和祭祀礼仪的精神,等于在说明《大学》中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之道,必须先从“诚意”做起的重要。例如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所说:​“上古穴居而野处”​,上古的人类,并未发明房屋,只随便散处在洞穴或旷野里。​“古之葬者”​,上古人类埋葬死去的人,​“厚衣之以薪”​,只用树皮茅草等把尸体厚厚地包裹起来,​“葬之中野”​,埋在野地里。​“不封不树”​,既没有坟墓的界别,也不树立标记,更没有立碑。​“丧期无数”​,也没有守丧期限的规定。此其一。二、孔子在《礼运》篇中,感叹上古的太平之治,​“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不可再得,三代以下,退而求其次,如“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这是说由三代以下这六个时代,已经可算是仅次于太平之治,可以称之为“小康”的大时代了。但他们能够达到“小康”之治的盛世,也是由于善用礼治文化的原因。至于礼治的基础,在于“养生送死”​。养生的重点,在于政治的倡导,有了宗法和农业经济结合的社会秩序,才能给予人民生活的安定和康乐。可是人的生命,不只是由生到死就算完结;生和死,只是生命过程的两头现象;而能生能死的“天命之谓性”的性灵,并不因生死存亡的现象而消失。因此,自中古以来对祭祀的重视,也是东西方人类文化的共通特征。有如宗教的存在,用祭拜、皈(归)依、祈祷等仪轨,有沟通形而上道和形而下人类情志的作用,此其二。在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有一位从罗马教廷来的博士神父,经过一位教授的介绍访问我,论及当时越南的宗教和政治的问题。最后又问我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佛教是否是无神论?我答复他:说佛教是无神论的观点,是误解的论断。第二个问题,从西方文化的观点来说,文化的根源,最初都由宗教传播出来。但中国上古的文化,并没有一个原始宗教的雏形,他觉得很奇怪。我当时就对他说,这恐怕是一般西方的学者并未深入研究中国上古文化的内涵,所以才有疑问。中国上古,同其他民族一样,本来就自有宗教的,而且它的起源,也有信仰多神、一神,乃至无神论等的种种内涵。唯一的不同,是中国上古对于天神和人神之间的沟通,是从人的本位开始的,是建立一个父子、祖先之间孝道的通道,作为天神和人之间的桥梁,这就是中国上古文化重视祭祀的由来,也就是中国上古文化的特征,是与宗教作用相同的。所谓郊、社之际的禘礼,包括对山岳河川土地的尊崇,从表面来看,像是杂乱无章的多神教,但并不认为那许多鬼神便是唯一的天地万物之主。他听了以后,很谦虚地说:我应该好好多研究“汉学”​(中国文化的代名词)方面的知识了。我说:你能这样做,对沟通中西文化,一定会有很好的成就,我当为你祝贺。三、由周公制礼以后,再经秦汉以前先儒们的提倡,对于葬礼所用的衣衾棺椁,以及葬后坟墓的修建,做法已经近于奢侈繁琐了。乃至依礼守制三年,上至帝王,下及百姓,谁也不敢违反,不然,就像后世犯了国法一样的严重。可是早在春秋战国阶段,如墨子等人,都已经大加反对了,极力提倡薄葬。另如代表道家的庄子,对于重视丧祭礼仪,也曾加以讥讽,并不完全赞成。但中国文化对于葬礼重视的积习,已经有两三千年之久了。甚之,有些地方,对祖先坟墓的建筑,几乎可与豪宅比美。尤其在秦汉以后,帝王的陵寝俨然有如生人的宫殿,简直不可理喻。直到二十世纪的中叶,经政党(共产党)当局的一度倡导,暂时废除过于奢侈的坟墓建造,认为那是死人与活人争地的举动,这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理念。但由于民情风俗积习太深,而且也没有使人觉得另有使死者安心的更好办法,所以也不能完全改变历史的习惯。综合东西方文化的习俗,对于死者的葬礼,有土葬、水葬、天葬、火葬四大类。其中用土葬的民族,最为普遍。水葬的民族较少,西藏高原和蒙古草原部分民族是用天葬。其实,天葬是以死者的身体,还报给自然界肉食众生的一种风俗。采用火葬的仪式,以印度和中国的佛教徒为最多数,尤其是佛教徒,有“一火能烧三世业”的信念。所谓三世业,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的痛苦和烦恼,都可一火了事。但不管人们采用哪一种葬礼,对于缅怀先人的祭祀,几乎都是同一的心情。​《中庸》在这里引用孔子的观念,是特别重视传统祭祀的精神,并非是指葬礼而言。四、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有关天地鬼神的信念,始终若存若亡,隐隐约约连绵不断的存在。但从东汉以后,因为佛教三界天人之说传入中国,复有道家转化为道教的兴起,构成三十三天之说的盛行。到了唐、宋以后,便把佛、道、儒三家天地鬼神的信念,配合帝王政体的制度,有意无意地组成一个天上地下的体制,在民俗的信仰上,这个天人合一的迷糊影像,却一直沿用了一两千年。首先,它把人间世界分为阴阳两界,也有叫作阴阳两间的。活着的人类叫阳间,死后的灵魂叫阴间。阳间社会的政体,最基层是乡里,乡里上级就是县令或州府的督抚。阴间的基层是土地公,土地公上级是城隍爷,一县有一县的城隍爷,一省有一省的城隍爷。主管阴间的领导叫阎罗王,这是汉、魏以后,从印度佛教文化传入后的称呼。宋、明以后,阎王也变成了联席制度,又分为十殿阎王,把民间所崇拜的宋臣包公(拯)​,也由民意自选为初殿阎王了。由土地公开始,上级到达阎王,所有鬼神的唯一职权,就是掌管人世间老百姓每人的善恶行为。所以人死后变鬼,一进入阴间以后,随便你有多么的狡猾,始终难逃阴间的审判,那是毫厘不差的,决逃不过阎王旁边判官的稽核。但阎王主管阴间,不能主管阳间的人事社会,所以人间的帝王是与阎王各分阴阳而治。不过,人间帝王有罪过,仍然逃不过阎王的监视。到了最后,阎王也有权拘捕人间的帝王到案,然后送到最上级的玉皇大帝那里去受审定罪。那个玉皇大帝,是主管阴阳两界的天主,他上管三十三天,中管人间帝王,及阴阳之间的五岳名山的神祇,江河的水族龙王,下管阎罗地府。至于佛、道两教的教主,如释迦牟尼和太上老君,只是处于师位,为玉皇大帝的顾问而已。也许现在又增聘两位顾问,耶稣和穆罕默德吧!这样一个天上人间和地狱体制的管理网,便是中国民俗信仰牢不可拔的信念。尤其在明朝以后,因《西游记》和《封神榜》两部小说的流传,为老百姓们所信奉,比我们相信任何朝代的政权还要坚定。不过,玉皇大帝虽然伟大,但他须听从母亲瑶池圣母(俗称西池王母娘娘)的教导。由此可知,所有宗教,固然都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但所有宗教,背后最有权威,最伟大的还是母教。中国的民俗宗教,玉皇大帝最高,但高过他的便是瑶池圣母;基督教最后的也是圣母,佛教最慈悲的便是女身母爱的观音菩萨。不过,这些汉、唐以后所形成天上人间的组织,都和周公的制礼,孔子的教化,并无任何关联。但也不能否认,这是人类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啊!当人们在道德、法律、教育都无法起作用的时候,只有它还可以镇服人心,发挥效果呢!所以《易经》观卦的彖辞说“圣人以神道设教”​,用宗教以补救道德、法治、教育的不足,的确是另有其深意的。至于三十三天和玉皇大帝的由来,在汉、魏以前,本来并无这个观念。这是魏、晋时期,佛教三界天人之说的传入,被北魏崇信道教者所袭用,在三十三天形成一位玉皇大帝,来掌管阴阳两界。如依佛教三界天人的观点来讲,三十三天(忉利天)​,是指太阳和月亮以上六欲天中的一重天,并未超出欲界。这个天界犹如联邦的组织,是由三十三个部分所形成的。此天天主,梵文名叫“憍尸迦”​,中文意译为帝释天子。超于此天以外,还有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四个天。欲界天的天主又总名为大梵天。在此范围以外,到达色界天,但色界天又有十八天的层次差别,色界最高处的天主名摩醯首罗天,也有翻译叫有顶天,天主名大自在天。欲界和色界的各天,还都脱离不了物理世界的范畴。超过色界,才到了精神世界的无色界天。欲界、色界、无色界的天界和人道世间,再加下三道的畜生、饿鬼、地狱等,才算是一个世界。佛学认为像这样的一个世界,在这个宇宙中,有不可知、不可量、不可数之多。以一个太阳为中心的世界作基准,累积一千个这样的世界,叫作一个小千世界。再累进一千个小千世界,叫作一个中千世界。复加累进,合一千个中千世界,叫作一个大千世界。我们不厌其烦介绍了与佛、道两教学说的天人之说,它和传统文化儒家天人之际的观念,并不相干,但也是并行而不悖,不相冲突,只是介绍中国文化中的佛、道两家,早已存有类似现代太空科学观点的说法,可供后来研究者参考和注意。我们为了孔子所说“受命于天,自天佑之”的观念,与“天命之谓性”的关系,以及周制祭祀和丧葬之礼,便拉杂牵扯了以上许多闲话。其实,总结《中庸》引用孔子这些话的意思,主要也就是《论语》上记载孔子所说君子有三畏的道理。​“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孔子所说三畏的道理,是为了教导我们,因为一般普通人的心理行为,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敬畏的心情,就会容易自我狂放,肆无忌惮。这种行为,从表面看,像是合于自由解放的原则,但经过时间的累积,一算总账,就会自食恶果,后悔莫及了。例如一个正常的小孩或成人,心中随时思念着自己有可爱可敬的父母;或如下级对上级,随时怕出差错,会受责备;或有宗教信仰的人,随时告诫,那么,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就会规矩得多,少犯错误。所谓“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的道理,也就是告诫治国的君主们,既要上畏天命,又要下畏民志,不可自专自大,才可能寡过,也就不会成为孤家寡人了。这也是自求多福、自助而后天助的真实意义。至于提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一句,也是由这个理念而来。如果我们注意历史,就会了解,周文王当时所处的时代环境,以及本身所受殷纣王的迫害,可以说文王的一生都是在忧患中度过,哪里能说他一生无忧呢!尤其当他被纣王幽囚在羑里的时期,既不可有丝毫怨恨的表示,更不能不表示甘愿受罚而悔过的态度。因此只好以畏天命的心情,在幽囚中澄心静虑,精思入神来研究八卦易学,终于完成了千古不朽的大作《周易》一书。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便是说明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在忧患中完成《周易》的著作。但在这里,又说“无忧者其惟文王乎”​,那是赞扬他的学养和家世三代的德性。由于他上代的理性和德行,恰好他又有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武王(姬发)和周公(姬旦)​,都能继承他的遗志,完成文治武功的大业。所以孔子在本文里,便说他有“父作之,子述之”的大福报,这都是由于周文王有“率性之谓道”的好德行,才能做到“修道之谓教”的大功德。讲到这里,觉得研究《中庸》真有一种特别严肃的压力之感。现在且让我们自己轻松一下,姑且对不起圣人,说一个轻松的笑话。据说,世间有一个大善人,死后见了阎王。阎王一见他,就对他很礼遇,而且说,根据你一生的作为,应该再去投生做人,但很难找出最好的标准人样。你自己想想看,要做个什么样的人才好呢?这个人听了,想了一下便说:那我就要

“千亩良田丘丘水,十房妻子个个美。

父为宰相子封侯,我在堂前跷起腿”​。

阎王一听,便很恭敬地站了起来,离开座位,向他拱手说:​“世间若有这种事,你做阎王我做你。​”老兄,我们换个位子坐吧!

其实,世间也真有这样的人,一辈子享父母儿女之福,无忧地度过一生。在抗日战争的中期,我在四川,有一个自流井、富顺之间的朋友。他有祖传天然的十几口盐井,财富自有账房为他经管,太太和姨太太共有四五个,也有两三个好儿子,真是在堂前跷起腿过一生。我们常常对他说,大家都要去抗日,你倒幸福,天天在日抗。他便说,我也出了很多抗日的钱啊!我们听了,只有啼笑皆非。你能说他不对吗?因为他夫妻两人都是双人抬不动的大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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