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中庸

上论

(刘雨虹 编整)

《中庸》的纲宗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是《中庸》原文第一节,是全部《中庸》的总纲,也就是子思承继传统儒家孔门学养心法的心印。就像曾子所著的古本《大学》那样,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就是《大学》全文的大纲要。

(一)天与性是什么:​《中庸》第一句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的“天”和“性”两个字,它的内涵是什么呢?其实,刚才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中庸》所根据的,是《周易》坤卦的《文言》​,以及《系传》等的内涵,希望大家先注意。现在我们用一个最老实、最笨、也最聪明的“以经注经”的读书方法,乃至“以史证经”的方法,自然就可以融会贯通其意了。例如有关本文的“天”和“性”二字,你只要看《中庸》一书的结尾,他所引用《诗经·大雅·文王之什》的“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两句,就会知道,他所提出的“天”​,既非物理世界天体的天,也不是宗教性的玄天上帝之天。​《中庸》首先所说的天,是代表心物一元形而上的义理之天。至于“性”字,它指的是天性、人性、物性吗?是明心见性的性,以及世俗通用所认为的性欲之性吗?答案也很简单,​《中庸》在这里所指的“性”​,是天人之际,心物一元,人的生命本有的自性。你只要详读《中庸》原文,有子思自注的“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以及“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就可完全明白他在《中庸》首节提出的“天命之谓性”的“性”​,是指人道根本的自性,它是人们有生自来与天道相通的本性。所以他用典雅浓缩的言文,简单明了五个字“天命之谓性”​,就可直指人心,自悟自性了。

(二)率性是什么:第二句,​“率性之谓道”​,这一句就比较难办了。我们大家两三千年来,就惯用一个词儿,就是率性这样做,率性那样做,或率性不干了,或率性干到底等。这些都和《中庸》所说的“率性”相关。因为“率性”一词,已经变成两三千年来习惯的口头语。其实“率性”这一个名词,是指从本有的天性、人性,所起作用的初心一念。如果勉强引用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观念来说,就是直觉或直观。但照直觉或直观的实际心理状态来说,那是属于意识的范畴,用它来形容“率性”​,还是不太彻底的。那么我们只好再引用佛家唯识法相的分析,来作说明,可能就比较清楚了。唯识法相学所说,由本自清净的自性起心动念,是心识作用,大约可分析归纳为五种现象:一率尔心、二寻求心、三决定心、四染净心、五等流心,共五种心态。我们先从等流和染净的心态说起。等流心:我们的心念思想,永远像一股瀑流,像长江和黄河,永远不分清浊,夹带泥沙而奔流不息。所谓清浊不分,就是像我们的心念思想那样,善恶夹杂,圣凡并存,同时平等地在奔流不息,所以称为等流之心。染净心:善心善念,便叫净心;恶念恶心便叫染心,就是最容易受外境影响的,也就是染污心。至于率尔心、寻求心、决定心,这三种心,一般是用在学佛修道的修止(定)​、修观(慧)上来讲,才比较容易明白。率尔心:就是平常在不思不虑平静的心境中,无缘无故,突然生起一念的那个心,来不知其所从来,去亦不知其所从去。等于我们睡足一觉,刚刚醒来的一刹那,清清明明,并未加上任何分别思念的心境。这种心境如果一直保持下去,就等于佛家说的“直心是道场”了,但并不是说,知道这样就是悟道了。一般没有修持素养的人,是绝对做不到随时保持这种率尔心境界的,因为跟着而来的,就会习惯性地生起寻求之心了。

寻求心:回忆、追思等心态,便是寻;希望、思索事物等心态,便是求。决定心:大概可分为圣人和俗人两种境界,如果是学养修为有素的圣人,不管是哪种起心动念,甚之是率尔之心,一知便休,随时返还自性的清净本然,这便是趋向圣境的决定心。至于一般平常的俗人,对思念或事情,能断然下个决定,去或不去,干或不干,立刻决断,便是一般平常人所用的决定心了。这些种种的心态,如果照唯物哲学和科学的观点来讲,都和脑的作用有关。然而从唯识法相学来讲,脑是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的总和;而心意识(第六意识)的意识并不在脑,何况第六意识的后台还有更深入的两重作用。不过,现在我们不是在讲唯识法相之学,只是稍作说明而已。了解了这些心理状况以后,便可知道《中庸》所说“率性之谓道”的“率性”​,也就等于唯识法相学所谓的率尔心。当我们在天性自然中,突然率性而起的心念,就是性命生起机动作用之道的由来,所以叫它是“率性之谓道”​。但是率然而起的性命机动之道,有善恶并具的作用,绝对不可以不辨善恶,任由它率性而妄行,任性而乱动。所以要静思反观,要主动地修正它,使它去恶从善,乃至使它“止于至善”才对。

(三)修道是什么:​“修道之谓教”的一句,说明学问修养之道,是要使它还归本净,而合于天然本性纯善之道的境界,这便是教化、教育的主旨。也就是我们平常习惯所说的,道是需要修才得的,所以才有“修道”这个名词。因此,他又特别强调道是要修得的,也就是下文所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的告诫。​“不可”​,并不是不能,就像我平常对一般研究佛学的人说的,佛说“不可思议”​,是叫你不可以用平常习惯性的思想议论,妄作注解,并不是说,佛法是“不能思议”啊!如果佛法是“不能思议”​,佛为什么还说了三藏十二部经典,还教人去思维修呢?同样的道理,​《中庸》在“天命之谓性”的自性自悟之后,接着便说悟后起修的重要,所以提出了如何修正自己,使能合于天然本净自性的方法。​“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是说,明白了天然自性的君子们,对于起心动念,随时随地都要戒慎恐惧。即使在没有人看见或听见的地方,也是不敢放任,不敢随便妄作非为的。其实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天然自性具足一切的功能,随时随处都有鉴临自己的作用。表面看来,好像没有人看见你,没有人听见你。事实上,它是“似无所在而无所不在”​。即使在最隐秘之处,或最微末渺小之处,一切都会明显地反映在自心自性的影像之中。正如佛说:​“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故君子慎其独也”​,所以有道的君子们,自然会注重起心动念的慎独工夫,注重心境上的率性而起,以及照顾独头意识,使能返还于灵明独耀的本位,而进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中和”境界。当你在灵明独耀,合于天然自性的清明心境中时,所有生理情绪的喜、怒、哀、乐等妄想之念,都未发动,那就是正确“中”入自性本净的境界了。如果偶因外来境界的引发,动了喜、怒、哀、乐等的情绪妄念,当下就能自动地调整,重新归到本来清净境界之中,那也就是“中和”的妙用了。所以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因此又再进一步阐释,修道的人,能随时随处“中”入灵明独耀的心境中,便是修养自性清净的基本。如果偶有所动,便能当即自我调节,返还于安和境界,这就是人人可以做到的修道工夫。“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假使人的修养能随时在“中和”的境界,那么你就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天地并存在同一本位;同时也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万物一样,都在天地生生不已的养育之中。到了这种境界,也与道、佛两家所说的“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道理,完全一致了。讲到这里,为了让我们大家多加体会《中庸》所讲的“中和”境界,顺便引用禅宗张拙秀才有名的悟道偈,作为参考。

光明寂照遍河沙 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 六根才动被云遮

破除烦恼重增病 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 涅槃生死等空花

张拙秀才偈中所用的,都是佛家名词。含灵,是指凡有灵知之性的众生;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涅槃,是梵文所谓清净佛性的代号。至于不断烦恼而证本性,不执着真如为道体这两句,都是称赞天然自性本自清净的第一义谛;而一念不生与六根动处被云遮的道理,是和《中庸》所说道是需要修的“修道之谓教”意义相同。总之《中庸》的全文总纲精髓,就在本段的原文之中,所以先要把握这个纲要,下文便可迎刃而解了。后面大部分都是说明“修道之谓教”​,和对做人处世外用之学的发挥。但我们现在只是依文解义,先来消化文句表面的意义,后面再做深入的研究。《中庸》原文首先提出总纲之后,又特别慎重引用孔子有关中庸“率性之谓道”与“修道之谓教”的八节话,用来说明《中庸》的重要性。

自在从容中道难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这里,朱注分割为九章。第一节引用孔子的话,先称孔子的字(仲尼)​,以示慎重。按照先秦以前的礼仪,对父祖长辈,可以称呼其字,而不可直呼名讳,所以他首先说“仲尼曰”​,表示慎重。这些文字都很明白,本来不需要再加解释,只是为了诸位青年同学们都是从白话文的教育起步,因此,再大概作一番说明。“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两句,是说明“中庸”二字,就是人们从天然本有的自性中,直心而行,坦然合于大道的意思。那些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随时都是在率性而行,从容中道的境界。如果是天性并不纯良的小人呢?他就任性妄作非为,会向相反的方面去做。因此进一步加以说明,​“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所谓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他的身心行止,随时都是率性而行,随时都在“中和”的境界之中。至于禀性并不纯良的小人,他就会毫无忌惮地任性妄为。因为他自己觉得,这就是我率性而行的当然道理;认为人本来就应该任其自然,自由自在,这又有什么不对呢?这就说明天然本有的自性之中,是具备善恶兼有的种性。同样是一个人,他在生而自来的天然本性中,或纯善,或纯恶,或善恶兼半,或善多恶少,或善少恶多,每个成分都各自有所不同。例如佛说:​“纯想即飞,纯情即坠”​,也是同一道理,很难分析详尽。

因此,古今中外,一切圣贤,都注重教化的工作,希望人人都能修到去恶返善,还归天然纯净本有的自性道体,才为究竟。接着他又说:“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这是引用孔子感叹的话,说有关中庸之道的学问修养,恐怕是到谷底了,人们长久以来,很少注意到它的重要了。但孔子又说:​“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孔子说,这个天然自性本有的纯净大道,人们为什么都不能自“明”​,又不能依道而自“行”呢?啊!我知道了,凡是生性比较聪明有慧智的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妄用聪明,不甘于本分,喜欢做出异乎平常的事来。而那些愚笨的人呢,却偏想修行学道,自己头上安头,把道推崇得太高太远太玄妙了,所以永远摸不着道的边缘。这个本来便是平平庸庸的大道,人们却始终不会明白,那是什么原故呢?因为那些自认是贤人君子的人们,又太过于重视修道的重要了,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反而做得太过头了,因此不合于道。可是那些很不肖的人们,又偏要去学习修道,其实他们只是追寻稀奇玄妙,因此也永远够不上道的边缘。其实,道是很平常的,譬如每个人都知道,口渴了喝水,肚子饿了吃饭,但每个人吃喝了一辈子,有多少人会彻底知道饮食的正味呢?大部分都是吞咽下去,所有的滋味都是含糊不清,浅尝辄止就是了,并没有彻底知道真正的滋味。因此,孔子便深深地感叹说:​“道其不行矣夫”​,这个天然本有的大道啊!恐怕永远也不会行得通了。

讲到这里,忽然想起古人笔记上的两个故事,可以用来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第一个故事,是在南宋的时代,朱熹在福建武夷山讲学,恰好道家南宗神仙丹道的传人白玉蟾,也隐居在武夷山。那个时候,朱熹正在探索汉代丹道鼻祖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却始终不能得其要领;而他的弟子们,则常常提到白玉蟾的许多奇事。朱熹素以儒家的理学大师自居,便说,白玉蟾的那些事,都是偶中而已。有一天,他约白玉蟾一起游山,中途忽然碰上一阵大雨,大家都被淋得一身湿了,可是白玉蟾却全身不着雨滴,还很悠游自在。朱熹面对这样的情况,便情不自禁地问白玉蟾,你这是什么道行?白玉蟾便笑笑说,不过偶中而已。朱熹听了哑然失色,当然,更不知其究竟了。第二个故事是在明朝,理学名儒王阳明,当然也是出入佛老两家多年,对于参禅打坐,修道炼丹,仍然并不忘情。当他在江西的时候,有一次,在一个道观的门口,看到当时著名的道家活神仙蔡蓬头。王阳明认为机不可失,便赶过去,当面叩头。但蔡蓬头回身就走,进入道观里去了,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王阳明似的。王阳明紧跟不舍,跟着蔡蓬头到了大殿上,又过去跪下一拜,蔡蓬头又转身走了。但王阳明丝毫不敢怠慢,又追随他身后,总算没有白费力气,蔡蓬头被他追到道观后园的亭子站住了。王阳明于是再过去恳切地跪下一拜。这个时候,蔡蓬头发话了,他对王阳明说,你前门后殿三拜,礼虽隆,然始终未脱官气,于仙道无分。说完又飘然而去,王阳明为之黯然失色。透过这两个故事,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很值得作为旁证的参考。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前面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学问修养随时从容中道的不易。接着再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入世修行,为人处世而从容中道更难的道理。孔子说:​“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这是孔子赞叹虞舜的话,是说像舜那样,真可以说是大智慧的成就者。舜既爱好学问,又随时随地谦虚向人请教,同时又爱好审慎体察通俗浅近的话。所谓“迩言”​,便是平常的俗话。例如通常人们所说的小心啊!当心啊!留意啊!其实,这些俗话,都是合于“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至高无上的名言。这便是“好察迩言”的道理,并不是说,舜最喜欢听信身边人的话,那就有问题了,千万不可错解。其实,在《周易》乾卦九二爻的《文言》中,孔子就说过,入世为人君的德行,必须要如“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文言》这里所说的庸言、庸行,就是指最平常、最平庸通俗的言行。因此,在《中庸》这里,便有“隐恶而扬善”的一句,也是说明自己的内在心理上,必须隐没恶念,发扬善心才行。这就是《文言》中所说“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的道理。所以下文便赞舜有“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的盛德了。所谓“执其两端”​,是说对善恶两者,都很清楚,​“用其中于民”​,有时必须面对现实,把握善恶之间的妙用权变,做出适于当时当位的中庸之用。

​“其斯以为舜乎”​,这是说,虞舜有圣人之道,同时也有圣人之才的大智妙用了。但是人能具备大智、大仁、大勇这三达德,谈何容易!因此,孔子又自谦地说:​“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孔子在赞叹虞舜的大智之后,又说,别人都说我也很有智慧,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智慧。例如别人故意设个圈套,驱使我走进猎网,落到陷阱里去,我都不知道逃避。这是孔子的自嘲自讽。至于对于心性内明修养的中庸之道,他又更加谦虚地说,我虽然想要保持在中庸的本分上,但不到一个月,就又守不住自己的心戒了。所以说,我哪里是真有智慧的人呢!我们讲到这里,就不禁要问,孔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呢?答案很明白,因为孔子生当乱世,却想要实行传统的人伦大道,结果穷其一生精力,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正是孔子的伟大之处。他出任鲁司寇以后,明白了绝对救不了鲁国的衰败,于是毅然离开父母之邦的鲁国,先到齐国,然后又周游列国(有说是七十二国)​。中途又与弟子们困在陈、蔡之间,七日不得饮食,几至饿死,最后只好长期居留在卫国等。由他的经历就可以明白,他的一生,并非如他自己所说的,是“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的行径。事实上,他是被时势人事所迫,处处遇到世途上的陷阱,使他始终困于尘劳而不能大行其道。但他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总希望以自身的教化,能够唤醒人心,返还正道,他这个愿力,始终不变。

与孔子很相似的,就是公元前五六百年时印度的释迦牟尼佛,他不愿称王称帝,而毅然离家出世,最后成佛而教化众生。希腊的苏格拉底,也是为坚持理性的正念,甘愿饮毒而亡。至于迟五百年而生的耶稣,为了显示正义的博爱教化,也宁可舍身被钉上十字架。这都是千古圣贤同一悲天悯人的心情,以身示则,做出不同教化的榜样,永垂万世不易的法则。《中庸》在本节里所引用孔子的感叹——“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只是反面说明,明知其可避而不逃避而已。大家只要读过《吕氏春秋·孝行览·遇合篇》中所说,就可以完全了解孔子的这种精神了。如《吕览》所云:​“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而)可为师,不为无人。​(而)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这就是最好的说明。至于他自说“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也是孔子自谦的反面文章,​“择乎中庸”​,常在“中和”的境界,那是专为涵养自己,在性天风月,美在其中的定静之中,足以自立自利,但不一定可以立人利他。所以他宁可被隐者们讥为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反而以身作则,传授淑世利人的中庸之道;绝不愿浪费岁月,徒使中庸用世之学湮没于世道人间。然而入世行道,毕竟不是容易的事,其中的痛苦艰危,实在无法可使一般人了解。但有的时候,虽然悲愿宏深,也难免会发生只求自了的小乘意向。所以对颜回的“择乎中庸”, “拳拳服膺”​,死守善道的作风,孔子便有欣羡之叹了。因此,子思也非常巧妙的,在这里引用“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的描述。所谓“拳拳服膺”四个字,是形容两手握住一种至善美好的东西,放在胸口贴身抱着,绝不放开双手。等于那些得了道的出世隐士,或如佛家小乘的罗汉们,以及道家的神仙们,宁可涧饮木食,高超远蹈,避开世网,也不肯入世自找麻烦。所以下文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这是说,要使天下国家达到平等均衡,并非不可能;至于轻于去就,辞去高官勋爵,舍弃富贵功名,也并非不可能;甚之,在战场上舍身忘死,冲出剑树刀山的包围,也都是可以做到的;唯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即身成就,达到中庸内圣外王的学问修养境界。

我们讲到这里,如果从宋儒朱熹的《中庸》章句来算,已经研究讨论了九章。依照我们的理解,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正是《中庸》的总纲,也是《中庸》之学的大前提。继由“仲尼曰”开始,到“中庸不可能也”​,都是子思引用孔子的话,明辨中庸之道的重要引申。综合前面九节的全文,才是《中庸》上文的第一段落,但朱熹却把它分割为九章。接着而来的,从朱熹所编的第十章起到第十五章,是说天性和人性之间,乃至与地缘关系的发挥。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我们读《中庸》这一节,子路所提出有关南方和北方,地域对人性的影响,也许觉得非常诧异,怎么在《中庸》这里,会有这个问题的出现呢?事实上,这是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上的重大问题;也可以说是从唯物史观到唯心史观的哲学性、政治性乃至政治哲学史上的重大问题。无论是中国或世界各国,这个问题几乎都是同样存在的。正与《周易·系传》所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原理相同。目前我们看到报章上所创的新名词,所谓“地域情缘”​,也正与此有关。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这是本节的重点,子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问夫子,哪个样子才算是真正刚强的人?大家都知道,孔门的七十二贤的弟子中,唯有子路好勇。换言之,子路是天生的英雄人物,而且在孔子的弟子之中,他是既有文才又有武略的将帅能人。他因有所感而提出这个问题。孔子听了便说,你想问的是南方人的个性倔强,抑是北方人的个性倔强?或是只对整个人性来说,什么叫作真的刚强呢?我来告诉你吧!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一般来说,具有温柔宽谅的教养,而且对那些没有道理的行为,并不愿意报复,便是南方人柔中有刚,好强个性的表现,所以南方是适合一般君子们居住的环境。“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北方人平常民风就很强悍,卷起袖子,腰间围着皮带,插上刀剑,宁死不屈的个性,这是北方人刚强的性格,所以北方是一般有倔强气质的人习惯居住的环境。但过于温柔和过于刚愎的个性,都是偏差的弊病。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如果是真正有道有学的君子,虽然温柔和顺待人,但不可过于软弱无能,如果随波逐流,则成为无勇又懦弱,那必须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强毅而独立。总之,为人处世,如果能够中立不倚,当然很好,但不可矫枉过正,变成一味倔强而不通人情世故,那也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合于和顺的德行才对。尤其生当国家社会有道的时代,不能变成标奇立异的特殊人物,自己有错就要改过自新,那才算是“强哉矫”的完人。如果生当国家社会无道的时代,坚持道义人品的风格,独立而不倚,至死不随流俗所变,也才算是“强哉矫”的精神。

古代文章,用字简练,含义深远。例如本节孔子和子路的对话,讨论地缘区域所产生后天人性强弱的问题,如果详细加以讲解,牵涉的范围,关系天文星象、地理、地质、生物化学环境、区域的人文风俗习惯等因素,一讲又是几十万字的专论,我们不能离题太远。但本节所讲有关地缘区域对后天生命习性的影响,虽有南北东西之分,而在“天命之谓性”的天性而言,原本同体,并无差别。正如禅宗六祖的大弟子石头希迁禅师的《参同契》中所说:​“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这就是最好的注解和说明。现在所要了解的,是《中庸》到这里引用了子路和孔子的对话,说明先天的“天命之谓性”与后天人性之异同,要怎样加以学问修养,才能矫正后天人性之偏差,以达到还复于中庸正道的本位。所以下面接着而来的,又引用孔子自己所说的,如何遵守传统圣贤的教导,如何是他自修“率性之谓道”的原本志向。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孔子说,有些修道的人,喜爱清静无为,一生怀素抱朴,高蹈世途,隐迹山林,与世隔绝。另外也有些修道的人,喜爱标奇立异,表现得非常神奇古怪,异乎平常。但无论禀性是素隐或行怪,他们都会影响时代或后世,而且也会被人们崇拜信仰,甚之有著述留传后世。但是,我(孔子)是绝对不愿这样做的。所谓君子之人,只是遵守天然自性的禀赋,尽人事之道,任由天命的安排。如果半途而废,我是绝对不能的。总之,君子之道,是依乎中庸而住于天人之际的“中和”​。如果遁世避迹,出离人间,永远不被人所知,唯有出世的圣贤才能如此。孔子只讲到这里为止,我们不要为他再加一句说“我所不为也”的话啊!那就会违背孔子为人伦大道而苦行的本心,反为罪过!其实,在《周易》乾卦初九爻的《文言》中,孔子已经说过:​“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这是指真正出世的圣贤,才走潜龙勿用的路线,那是另有其道理的。


人性与天性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本节接着引用孔子的话,讲到人的生命,禀天然自性而起的功能之道,就是形而下的饮食男女的人性;其与形而上先天纯净本性的关键要点,也就是人道与天道相关之处。尤其是第一句的“君子之道费而隐”​,最为重要。我们必须先要了解这里所用“费”和“隐”两字内涵的重要性。​

“费”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明白了现代人通用的一句话“浪费”​,以及“费用”​,就知道《中庸》这里所讲的“费”字,就是任何时间、空间都弥漫着它的作用的,便叫“费”​。​“隐”是与“费”相反的意思,任何时间、空间,随便在哪里,你都摸不着、看不到的,便叫“隐”​。这两个字的道理,与本节所说“天命之谓性”​,关系非常重大,所以必须再三啰唆,交代清楚,才能讨论下文。如果再如古人惯用的注释手法,​“性者,性也;或天性,人性也”​,就仍然摸不着边际了。再进一步来讲,孔子所说的“君子之道,费而隐”这一句,就是孔子的直指人心、见性修道的方便法门。道在哪里?道在平常日用之间。道体自性的显现,本来是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一种功能。所谓“费而隐”​,便是无所在无所不在的说明。例如佛学所说的证得菩提,这个梵文翻译过来的名词,是指觉悟自性而成道的意思。翻译全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叫作无上正等正觉。佛也说过:​“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孔子所说的“费而隐”​,与佛说一切处的意思相同。另如道家的庄子,他最喜欢用幽默的言文来表达道的理念,他说“道在屎溺”​,等等。当然屎溺也在一切平常日用之中,所以庄子说的一点也不错。可是讲到这里,又使我想起古今两个故事,先插进来讲,作为参考。

第一个故事,是五十多年前,我在四川峨眉山静居的时候,有一天,寺里的当家师来说:岂有此理!今天来了一个朝山的香客,他要跳进粪池里洗澡,洗完要再跳到我们的水池中清洗。我不准,他就大吵大闹,说是修一门道功,每天非这样做不可,希望你去阻止他。我说:他是从遂宁来的吧!当家师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遂宁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大家叫他疯师父,他还有一个师公,叫癫师爷,平日就住在乡下的茅厕里。他大概是跟疯师父没有学好,弄错了方向。于是当家师叫他来见我,我说:你的师父,我见过,你不要替他出来丢人现眼吧!他说:师父对我说“道在屎溺”嘛!我说:你师父没说错,只是你会错了意,从今天起,赶快停止这样做。回去转告你师父,我叫你去跪在师父前面求忏悔,要他好好教你。这里的水池,是大众吃喝用的蓄水池,如果你不听话,大家起了公愤,马上就要赶你下山去,天快黑了,你就不好受了。这就是“愚者不及也”最可笑的故事。

另一个故事,就是宋朝名儒诗人黄山谷,他从学当时著名的大禅师晦堂参禅,非常用心,追问得很紧。有一天,晦堂禅师看他急得那个样子,便说,你读过“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黄山谷听了,当然很不是味道,因为那是《论语》上记载孔子的话,当时读书考功名,大家都背得很熟,那还要问吗?可是师父问了,他只好很恭敬地说,读过,记得。晦堂便不再说什么了。其实,道在平常日用间,并没有另外一个秘密可以隐瞒的,晦堂禅师只引用了孔子的一句话,就已指示得很清楚了。可是黄山谷却犯了“知者过之”的偏差,过分高推圣境,所以仍很茫然。于是晦堂禅师便站起来,独自悠哉游哉走出山门外去散步,黄山谷只好默默地跟在师父后面。那是秋天,恰巧正是木樨桂花盛开的时候,黄山谷静静地跟着师父走了一阵,晦堂禅师忽然回头问他,闻木樨香否?黄山谷立刻就答说闻啊!晦堂禅师便说:​“吾无隐乎尔。​”在这个时候,黄山谷一听,便恍然大悟,当然也彻底知道“君子之道费而隐”​,以及佛说“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的大义了。这是禅宗公案中有名的黄山谷“闻木樨香否”而悟道的故事。但这还是黄山谷的初悟境界,到了后来,他也像苏东坡一样,被贬官到贵州。有一次,因为疲倦想躺下睡觉,一不小心,把枕头“呯”掉地上,碰的一声,他才彻底大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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