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国九经的补充接着治国九经的法则以后,又进一步申述细则。
第一首先补充讲说领导治国者本身修身的内养和外用。“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解题读来非常简洁,统归起来,只有两句话八个字,“齐明盛服,非礼不动”而已。事实上,这两句话的内涵,并不简单,却有三个最重要的基本学养,怎样才叫“齐明”?那是同于《大学》所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重点。也便是《中庸》开始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中和学养境界的缩写。所以首先需要了解这个“齐”字,在古文的读法,就是“斋”字,也就是后世所谓“斋戒沐浴”,以及如世俗所谓“持斋”、“吃斋”的“斋”字。在这里所谓的“斋”,就是澄心静虑,自净其意,斋心自律的代号。如果再进一步严格地说,便是《周易·系辞》所说“洗心退藏于密”的圣境工夫。由于斋心自净其意,才使心境清明,达到明智照耀的功用。换言之,这便等于唐代禅宗神秀禅师所说的渐修要旨,“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的作用。如果再进一步,如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所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那就可超凡入圣了。这也就是《大学》所谓修身,先由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到达的内明之学的标的。如果由这样去了解,可算是真正读懂了“齐明盛服”一句的“齐明”两个字的内涵了。
二是“盛服”,便是儒家一贯注重礼仪外相之学的要求,所谓人之所以为人,必须要有严谨的衣冠来庄严他的外相,这样才能表示人之所以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模样。所以必须要“正其衣冠,肃其瞻视”。在我们上古以来,儒道本未分家的文化中,对于人与其他的动物,本来也是一视同仁,并不自大而自尊自傲,故称人类叫作“裸虫”。换言之,人是裸体无毛的大动物,与其他的毛虫之类,只有形相的不同而已。但因为人类有了思想文化,因此就大不同于其他一切的生物了。所以人文文化的开始,首先便形成了人的衣冠,不但可以御寒避热,并且可以装饰自己而建立起人类的尊严。因此,从上古时代有了文化文明的开始,便以轩辕黄帝时代制作衣裳,作为划时代的代表,从此以后,经历四五千年之间,每一个历史朝代,都自有他的“衣冠文物”表示本朝本代的象征。并不像现代人的大方,反而以同于印度上古时期的裸形外道为美观。所以孔子在对答鲁哀公问政的头条答案,便反复重申内养的“齐明”,外形的“盛服”,便是领导国家者自我修身的要务。
三是“非礼不动”的重要了。我们需要知道,在这里所讲“礼”字,并非是单指礼貌、礼节的仪礼。“礼”字,是整体人文文化,全部内涵的一个代名词。例如我们平常所谓的四书、五经中《礼记》这一部书名,事实上,它所包含的分别内容,便有三部要典,统称“三礼”。大体来说,《周礼》是搜罗周朝文化和政治体制的内容,也可以说是周朝的政治哲学或宪政哲学思想的资料。《仪礼》,包括周朝继承传统文化的社会哲学,和人类社会生活次序的规范等等。《礼记》,那是汇集中国传统文化整体的大丛典,内容非常广泛,例如我们现在所讲的《中庸》和《大学》,以及《礼运篇》中的大同思想,只不过是其中的几篇论文而已。其余就可想而知,不是那样的简单了。
因此,在这里所讲的“非礼不动”一句话,内涵非常广泛。但也可把它浓缩来讲,礼者理也。那么,所谓的“非礼不动”,就是指对一切政务、对一切事物等等的措施和举动,凡是不合理的,在“逻辑”论理上,没有经过如下文所讲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作为,绝对不可轻举妄动。这便是秉国之钧者,以及担任各阶层的主管老板们,需要知道内明外用修身之学的重点了。第二补充领导治国者怎样小心做到“选贤与能”、“重德尊贤”等行为上的风采。如说:“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这也只有两句话,去掉一个中介的“而”字,便也只有八个字,“去谗、远色、贱货、贵德”四个要点。一是不要轻易听信左右前后内外重重包围者的谗言。二是不要贪图男女之间的美色,乱搞性的关系,致使自己落于“玩人丧德”的陷阱之中。三是不要因为私欲爱好而贪图财货,落于“玩物丧志”的深坑之中。四是需要尊重有高尚人品的道德之士。但要真正了解这四个要点,对于齐家治国之道的重大关系,那就需要引用三千年来的许多历史故事来印证,恐怕又要变成专题论著的一本大书,我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多作说明。其实,在本文两句话中,把男女关系的色欲、谗言、好货三个问题连在一起,等于就是一个中心有三角交叉的关系,那是很有道理的。但我只想对这三个要点,扼要地说明几句。
第一,什么叫正言和谗言,实在很难下一个正确的定义。有时正言若反,有时反言若正,除非是听话的人,自己具有高度明辨的慧力,心如明镜,着手心头便判别得很清楚。无论圣人与小人,要对某一对象和某一件事来讲,有时候,或多或少,难免总有一点吹牛拍马的语气。只要本人身居高位要津,或当上老板的时候,自己要头脑清醒就好了。所以我常常提醒大家,清朝乾隆时代孙嘉淦《三习一弊疏》的奏折,最为重要,需要认真一读。那是一篇很有实质性的名文,无论是上至帝王,下及政府官员或工商业社会的任何一个小主管、小老板,都应该引为警惕的教诫。除此以外,以我个人几十年的阅历来讲,从读历史,和亲眼看到二十世纪以来,现代史上几番风雨的经验来讲,最可怕的谗言,就是高呼万岁和高喊伟大,以及群众爆发鼓掌欢呼的声音。我曾经每对这种情景,便心有戚戚焉地冒出一句诗说:“误尽苍生是此声。”这也是非谗言的最大谗言,应当明白。再说有关谗言的问题,只要明白古人几句名言,可以举一而反三,自当少犯错误了。如说:“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配合阅历与经验,就可了然于胸,运用之妙,自在一心了。
其次,是“色”字,不应该只把它从男性的本位上出发,好像是专对女色来讲。例如清代名儒史学家赵瓯北,他题梓泽园(石崇的金谷园)的诗说:“美人绝色原妖物,乱世多财是祸根。”的确是两句名言的诗。如果把它拿来解释好色和好货两个方面,只要有这两句诗就可说完了。但也未必尽然,男人好女色,女人亦好男色,色字它所代表的祸害是欲爱过分所发生的毛病,问题并不出在漂亮美丽的色相上面。我们缩小范围,只拿唐代两三个历史故事来说,唐太宗并非不好女色,但没有出大问题。武则天也好男色,但她和唐太宗一样处理得当,并没有因男色而妨碍政治,也没有因好男色在政治上出大问题。唐明皇容易听谗言,又好玩,又好色。但他在开元政治时期,并没有因这些毛病出大问题。唐明皇的问题,是出在晚年,正当男人的更年期以后,精力衰退,头脑不清,智慧、勇气,都落在昏沉的阶段,因此由明君而变成昏君,所以便出了大问题,从此而使唐朝的气数,也便一落千丈。至于说男女之间,长得漂亮的便叫色,那也不尽然。古人把女人所爱好的漂亮男性叫作“面首”,这个用词很有道理。漂亮,只是头面的好看而已。无论男女,真正的好色,不只是爱好“面首”的漂亮,而是爱上对象的某一特点或特性,这正如一般俗话所说:“牌打一张,色中一点。”你只要仔细观察社会上所发生的事实,有时候,一个对象是比较丑陋的人,反被漂亮的所喜爱,并不是漂亮的人便会专爱漂亮的对象。“色”字,可说是男女之间,专对某一点爱好的代名称而已。
例如唐明皇先后最爱的两个人,一个是梅妃,一个是杨玉环,如果根据历史资料来说,梅妃比杨贵妃清丽漂亮得多了。可是梅妃清丽而有文才,性情比较严谨,比不上杨贵妃的浪漫,来得适合于唐明皇的性格。但不管如何,都不能把一个人的成功和失败,专门推过到女人的身上去。更不能照骆宾王讨武曌(武则天)的檄文所说:“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这就是武则天或某一女人的大罪过。用手遮住嘴巴一笑,是女性偶尔为之的天然动作,说的不一定专是谗言啊!我讲了这许多闲话,是看大家听讲《中庸》太过严肃了,也太累了,所以故意扯出这些笑话使大家开心。话说回来,爱听讲小话,爱听别人打小报告,以及好色,都是做领导者最容易犯错的大毛病,你看当代美国总统的问题,也不是出在这种事上吗?如果依据学术问题来讲,爱好偏听小话和好色的习气,都是精神不正常,是心理行为医学上的大问题,细说难尽。只是提起大家要做研究的注意而已。
至于有关好货这个问题,需要明白,古人所谓的好货,不但只对爱好财富而言,同时包括爱好玩弄任何物质的东西,都叫作好货。例如古人常说“女人好货”这样的话,那是说女性们比较偏向爱好漂亮名贵的装饰品,如衣物、钻石、珠宝,等等,便叫好货。有关男性好货,在我们的历史上,便有好几个皇帝非常爱好聚敛财富的事例。其他如宋徽宗的爱好玩弄奇石和字画,也都属于好货之例。在抗日战争的后期,当时国民政府的主席是林森先生,也许现代的中年以下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现代史上有这样一号人物,但我们当时都习惯尊称他的表字叫林子超先生。他是一个品德清高,淡泊寡欲的人。我在峨眉山大坪寺闭关的时期,他也正在大坪寺下面的洪椿坪寺院中避暑,他虽身居一国之尊,带来的随从,只有几个人而已。也许负责保护他的任务,便是山下有一连看守故宫博物院的宪兵吧!有一天,当家师父特别来对我说:林主席在洪椿坪,听说这里有你这样一个人在闭关,他很想上山找你谈禅。我听了便说:这一定是傅常(真吾)先生漏了嘴,他上山来看我以后,下山便经过洪椿坪,可能因此被林主席知道了。大坪寺的山路太险,绝对不可以要主席上山找我这个闲人。当家师父说:洪椿坪的当家师父说,主席喜欢吃素、写字、静坐,公事很少。有时候有空,还帮忙小和尚擦香炉。小和尚说主席擦的香炉都发亮,比谁都擦得好。我便对当家师说:你们不知道,林主席多年来只是单身一人,并无家眷,而且他还是修白骨禅观的行者呢!当家师听了大为诧异。过了几天,我便接到傅真吾先生的信,说是由参军长吕超先生的转告,他想上山和我谈禅。傅真吾认为不如我破例去一次洪椿坪看他,免得山上路险,怕发生意外。因此,托当家师与洪椿坪方面连络,特别约定时间去看他。
其实,早在六年前,我在杭州读书的时候,因为一件事,曾经写过信给他,当然他不会记得。潇洒清秀的子超先生,经常爱穿一件长衫,戴一副金边眼镜,留着胡须,慈容可掬。我们一见面,他便注目微笑看着我说:你知道袁子才归隐小仓山房时,有人送他一首咏吕岩的诗么?我说:主席是说“十年橐笔走神京,一遇锺离盖便倾。未必无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误先生”这一首诗么?他听了以后,便自拈须微笑说:你好记性。我说:这是主席责我逃禅入山吧!他就端起茶杯说:请喝茶。我也不再说什么。喝过茶后,谈了一些山上景物和其他的事,我顺便看到他桌上有几张字画,还有一堆别人求他书法的宣纸,就不知不觉多看了几眼。他便说:你也欣赏字画?我说:对书法,有兴趣,没有下过工夫。画嘛?更不会,只是爱好而已。他说:玩物丧志,不会更好。我接着说:家父曾经对我说过,根本不懂字画古董的是俗人;拼命收藏字画古董的是痴人。他听了回头看我一笑说:令尊讲得好。你看壁上这几张宋人的字画,能分别出真假吗?我说:外行,不敢妄语。主席说:这所有的字画,大半以上,都是赝品(假货)。我只爱好欣赏,并不收藏。凡是字画,能够做到以假乱真,便是高手,而且需要比真的还要高明才行。况且,挂在我们这里,大概别人也不好明说是赝品,彼此心照不宣,会心一笑,岂不妙哉!我听了便说:这是狮子一滴乳,迸散十斛驴乳的话,非你老不足以语此。他听了,掀髯一笑。再谈了一阵,我就以日已迟暮,山上不好走为由,立即告辞。他送到三门说:山中半日,大非易事啊!他在抗日战争胜利以前逝世,但我始终还记得他清华绝俗的风姿,和蔼慈祥的笑容,淡泊如头陀的生活和作风。这是我亲自见过一位国家最高领导人“远色”和“不好货”的风格。至于怎样是贵德而劝贤,这在“四书”、“五经”上,已经说得太多,而且也流传了两三千年,只要大家能细心去研读,自然就可融会贯通,不必再加细讲,不然,就说来话长,反为累赘了。
第三“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这已在前面说过,是对古代宗法社会大家族血缘关系的亲亲之义,也便是上文“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的发挥。但很遗憾,在秦汉以后,被所有家天下的封建帝制,私心自用,作为非同姓不封王的借口,完全失去“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和“民胞物与”的博爱平等的真义。如果撇开帝王专制政体的善恶是非不讲,只取对亲族之间兄弟的友爱来说,比较起来,东汉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儿子汉明帝刘庄,都是善于处理父子兄弟之间的事例。其次,便是唐明皇在开元时期,还能做到与兄弟等大被同床的一幕,也可算是千古以来的美谈了。
第四“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这是指领导者在选任贤能的大臣和干部以后,需要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所谓“官盛任使”的意义,是说选拔大臣,事先需要慎重遴选他的才德学养。既然认为此人必定可以担任某一职责,委之以重任,那就要使他在担负责任的时候,不要加以干预,不要使他不能发挥才能,不得施展抱负。不然,就可能使他功败垂成,或变成劳而无功的结果。有关对大臣或重臣任使不专,最后铸成大错,造成严重的后果,在历史上事故不少。最明显的事例,便是明朝末期,对于经略辽东的熊廷弼,以及督师蓟辽的袁崇焕,不但是任使不专,反因听信小人的陷害而妄加杀害。大家只要多读历史就知道,在这里,便不多说了。
第五“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这是指对任用一般公务员干部的原则。所谓“忠信”,可以说有上对下和下对上的两重内涵。凡是一般任职公务人员的干部,对恪守职务和上级的正确指令,必须要有责任感而做到尽忠尽信。但在上级,也必须对下级干部要有忠诚的信任感才行。除此以外,更要紧是“重禄”。这是指对任用一般公务人员的干部,必须要有足以养家活口而有余的待遇和补给,才能造成“养廉”,使人能够做到廉洁自律的功效。如果是要求人人节操如圣贤,用之如牛马,防之如盗贼,那便如俗话所说:又要马儿会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行吗?!
第六“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这是从古到今,诸子百家学说,大都是主张怎样在财政税收上,需要做到轻税、薄税的要求。如果强调一点来说,几乎一部二十六史,便是一部财经税收兴衰恩怨的旧账簿。它和人类战争史一样,几乎很少看到在百年之内,绝对不会发生民怨的情形。希望专门研究财政、经济、税务的专家学者,能够提出一个百年大计的长治久安的财税之道,然后再来讲民主、自由和大同之治,那便可说是虽不中,不远矣。
第七“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这是古代对于百工技艺工业管理的原则。但在讲解这句话之先,必须知道古人对“既”字,是读作厩,便包括有如现代的厂房或工作坊,甚之,可以说如工厂的意思。“廪”也包含有食禄和工资的意义。所以他说到奖励百工技术发展的管理方法,必须要做到管理周密,每天每月,必要测试他的进步和业绩,并且给予服务和权利之间公平对等的待遇,才能劝使工业上的发展。如照现在看来,早在两千多年前,孔子已经首先提出工商业管理学上的大原则和大道理。只可惜从秦、汉以后,一般冒称尊儒尊孔的帝王,和自认从儒学出身的大臣们,一直没有真正实行他的思想学说而已,那是多么的冤枉,多么的遗憾啊!
第八“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这一项柔远人的理念,我们在前面已经扼要地讲过。它的重点作用,是因春秋、战国的时期,各国诸侯之间,如要图强称霸,必须要争取引进外来的奇才异能之士,成为己用。但对于引进外来的人才,也必须要有测试和甄别,如果真是高明之士,无论是外来或本有的,就必要嘉善(奖励),加以任用。倘使是徒有虚名,不符实际的,也便要以尊重自己本有的人才为主,应当自矜自尊,不必太过自卑。否则,便如俗话所说认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那也未必尽然,外来的和尚,有时念的经,并不见得比自己的好过多少啊!
第九“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一节的补充,所谓“继绝世,举废国”,以及“治乱持危”的理念,这是中国文化,对于国际世界和平共存的传统信念。从西(公)元前二三五七年唐尧以前开始,已达四五千年而相仍不变。如果要正确研究,必须从《尚书·尧典》,和《春秋·公羊传》、《论语·尧曰篇》等资料来作说明,才较明白。但在上古史上,真能实施这个政治理念的,唯有周朝建国之初,实行分封诸侯,“兴灭继绝”的作为,最为明显。例如《尚书》首篇所列的《虞书·尧典》记载唐尧的王道政治,便说“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论语·尧曰篇》则说周初“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春秋·公羊传》僖公十七年,记载齐桓公的霸业,也说“桓公尝有继绝存亡之功”云云,这都是说明兴灭继绝,治乱持危,是中国传统文化王道或霸道治国平天下的目标。并非如秦汉以后假借仁义,实行家天下帝王体制的霸业,以诛灭九族,赶尽杀绝为能事。
在东西方人类历史上,最明显的史实,便是周朝建国的初期,他领导了固有的八百诸侯,革了殷纣危乱政权的使命,重新分配诸侯的治地,组成一千多国的联邦政体,由诸侯各自为政,分治其国,只是拱奉周朝,作为中央政府的共主。但中央共主的周朝治地,也不过是“邦畿千里”而已。至于各国诸侯的治地,大的不过百里,小的不过数十里。这就是周制“治乱持危”以后的约略情况。至于历史记载周初“大封建诸侯于天下”的事,便说:“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封纣(王)子武庚为殷侯,使管叔、蔡叔、霍叔监殷。”其中所谓神农、黄帝、尧、舜、禹的后代,在周朝以前的历史上,都是早已灭亡了的先朝,但他却秉着“兴灭继绝”的政治伦理道德,重新找出这些先朝的后代,加以封建为诸侯,有的一直随周朝七百余年而并存,最后灭亡,统一于秦政。因此在《中庸》下篇,便特别提出孔子的政治哲学理念,是“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就是这个意思。从人类历史的观点来讲,这种“兴灭继绝,治乱持危”的政治理念和事实,你仔细去检读埃及、希腊、印度的上古历史文化,早在西(公)元前一一二二年以前,绝对没有出现过这种高尚的人文思想理念,只有以强权征服邻邦,便是公理的史实。至于后世国际的帝国主义思想,以强占邻国主权,奴役落后地区人民,为理所当然的事。到了现代国际,自夸以自由、民主、人权的先进文明国家,强迫瓜分其他国家为东西划界,或南北划线,予智自雄,藉此攫取别人的资源财货为己用,却以国际霸主自居,不明真正的王霸之道,甚为可叹。
如果从中国秦汉以后的历史来讲,那些历代家天下的帝王制度,如唐、宋、元、明、清,朝代政体变革各有异同,但都遵守传统儒家之教,历来对待周边藩属的国土,如朝鲜、琉球、越南、缅甸、泰国,甚之日本等等,仍然还是秉承“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的精神传统。每逢这些藩属国家中有内乱,也只是因应他的恳求,不得已而派兵弭乱,等到平定以后,便班师回朝,从来不想留驻重兵,占据邻邦的土地或资源财富。只要他们过一个时期,来朝进贡而已。但对来朝进贡的藩属和邻邦的其他国家,仍然是依照“厚往而薄来”的古训,做的是赔本生意,并没有占到便宜。因为传统文化的教育,认为这样才是处理国际而怀诸侯的美德,这也是过去历史上无可否认的事实。希望后之来者,必须要有鉴古知今的学识,才能对待将来啊!
接着下一句,便是“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这便是孔子答哀公问政全篇的总结语。但这里所谓“所以行之者一也”的“一”字原则,照宋儒朱子的注解,认为便是一于“诚意”。可能他是从下文接着专讲诚意的诚字所启发。因此,便连带上文“知、仁、勇三者”, “所以行之者一也”也统统都归到一个“诚意”的中心,便把《中庸》全文的主旨,就一概圈定在诚学之中而已,这就未免失于以偏概全之嫌了。后世的儒家学者们,并不完全同意,早有异议。其实,在这里所讲为天下国家的九经,连接他上下贯通的文字体例,从孔子答哀公问政开始,便说明“为政在人”是其重点。所谓“人存政举,人亡政息”,这是确定的要点所在。因为“为政在人”,所以提出为天下国家有九经的第一重心,就是为政的领导者,先能修身正己,然后才可正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所以行之者一也”一句的内涵,岂不是指反身而诚,事在人为,如此而已吗?这样理解,便与《大学》的“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的主旨一贯,完全吻合了。接着这一段以后,再加说明上至帝王将相,下及任何一个人,要想立身处世,成功立业,必须先要知道有一共通的法则,那就是有关言语、行为,和对事对人的大原则之道了。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讲到这里,我们首先需要了解“豫”、“跲”两个字的含义。“豫”字,包含有从容优裕,和事先要有备无患的意义。“跲”字,有并足难行的意义。至于“困”字和“疚”字的意义,大家都知道,不必另作解释。“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是说凡是做人处世,事先必须要有周详的准备,所以到了行事的时候,便可优游自在,顺理成章,虽然遭遇到纷扰变动,也不惊不乱,因此可以建功立业。如果事先没有豫备周详,冒昧从事,就会得到劳而无功,或功败垂成而作废了。这不但是处世的首先原则,就以做人来讲,一个人从幼小接受教育开始,直到后来一生,也必须随时随地要学而时习之,才能有成。因此,可知一切教育学问,也都是为了“豫则立,不豫则废”的作用。
其次“言前定则不跲”,便是教诫我们开口讲话的修养,尤其是对在位从政当权的人来讲,不可信口开河,随便乱说。必须要事先谨慎思考,做到言而有信,能说必能行,说到必定做到。如果是说了不算数,或者随便应付,或是自己说过的也就忘了,那就等于自己把右脚踩着左足,结果是寸步难行,走不通的。
“事前定则不困”,这是说凡做任何一件事,事先必须知道有成功和失败,优点和缺点,有正面必有反面等作用,然后确定计划,防患未然。这样才能在做事的时候,不会遭遇太多太大的困难。
“行前定则不疚”,凡是一个人,有任何一种举动,或是要做任何一件事,都叫作行为,尤其是对从政的或其他建功立业的,甚之,一个普通的人,对于生活衣食等平常行事,都需要事先有豫定的抉择,尽量减少后悔,不要事后自有内疚。
“道前定则不穷”,这里所说的“道”字,是指做人处世的法则、准则的“道”,也可以譬喻如开一条人行道路的道。那在事先必须要有久远的准备和计划,才不会使自己的前途,走到穷途末路,或水尽山穷而无法回头的困境。
总之,这里所说有关做人处世的言语、行为的道理,统统都是从“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这个原则所出发。“豫”字的意义,也就是《中庸》的“从容中道”, “君子而时中”的大机大用。先要能把握到“豫”字的学养,就可真能切入“知至而后意诚”修身的要妙了。因此,接着便有下文对诚意和修身的关键,提出反复辨正的理念。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本节原文的开始,又出现“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两句,似乎是前文的重复,所以朱注便把上文两句删去,只取用在这一节里。但我们却认为上文用这两句的重点,是指由上对下尊贤之礼的说明。在本节里的次序,却是由个人修养的本位说起,做到下学而上达,恰与上文有上下正反照应的作用。即使是千古以来的衍文,也并没有差错,不妨“多闻阙疑”,照旧可以理解得通。换言之,这是说普通一个人,不能做到下学而上达,不能得到在位者的知遇,就做不到施展平生学养与抱负,当然更无法由从政而治国利民了。但这也不能说完全是在上位者使野有遗贤的过错,也应当自我反省,平常自己就没有被朋友之间所信任揄扬。(上古所谓五伦之道的朋友,就是现在所说人际社会的意义相同。)为什么自己没有被朋友(社会)所信任揄扬,那是自己平常对家庭父母亲属之间,并没有做到合于人伦之道的孝顺品行,所以便没有得到朋友(社会)之间的赞许和称誉。(须知在周秦之先,选择士类,首重孝行。即如首先实行选举取士的西汉武帝时期,也是秉承孔孟之教,以孝和廉,作为基本选拔贤才的标准。所以到了明清时代,把考取的举人,称作“孝廉”,便是这个意思。)那么一个人为什么做不到孝于父母,以及和顺于家人的德行呢?这都由于不能反省观察自己的本身行为,并没有做到真正的至诚。为什么不能自身做到至诚,那是因为不明白怎样才是“止于至善”的学养,所以就达不到“诚乎身”的境界了。
讲到这里,我们已可明白了解《中庸》由“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是直指天人之际性命互通的基本原理,是从天道固然的天性,互通于人道的人性说起。然后表明学养到达“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中和境界,便是“内明”性天风月的第一义谛。然后依性起修,“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可以从事“外用”于治国平天下的功勋事业,这是《中庸》全文直指见性的前提,是从人道修心养性,返合于天性自然之道的德行。应该到此为止,是为《中庸》的“上论”。接着下文,是说明如何才能下学而上达,实证天人之际的大机大用,那就需要从反身而诚做起,才能达到复性境界的真正造诣,由这里开始,可说是《中庸》的“下论”。那么,所谓的诚至和至诚,它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这便是《中庸》阐说“至诚无息”,内明外用兼得的妙用。
下论
反身而诚的真识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我们必须了解,研读《中庸》到此,才是《中庸》学问修养最中心的关键所在。同时,更需要记住《中庸》开宗明义就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三纲领。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达到率性之道而证天命的本有之性呢?他在本节的开始,就提出一个“诚”字作为方便法门。“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是说,诚,是形而上自然本自具足先天自性的一个功用,也可以说它是一个表诠的名相。因为天命之性,本自具足一切功能。所以说:“诚者,天之道也。”诚,就是天性本具率真的直道,但它赋予在每一个人生身之后的后天人性之中,人们却需要借重学养的修行,才能重新返还而合于原先本有具足的自性,因此便说:“诚之者,人之道也。”人能自诚其心,达到至诚的境界,才是人道学养最重要的造诣。那么,《中庸》所谓的“诚”,乃至如《大学》所说的诚意,是不是同一意义呢?可以说是同一内涵,但有不同的功用。
《大学》所谓的诚意,是从人能诚之的作用,需要先从意念做起。《中庸》在这里不加一个意的作用,只是直接说明诚心的本地风光。所以他接着便直指诚心的功用境界说:“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这是直指人心从诚的因地起修,达到至诚境界的描述。但所谓“不勉而中”的“中”字,切莫当作中央的“中”字来读,必须用中州音来读,如山东、河南等处方言的语音,读作“仲”,也就像说打靶打中了的中(音仲)一样才对。“不勉”,就是不需要用心用力,不需要一点勉强就中入无功用道的境界。“不思而得”,这是说不是用思想意识去求得的,它是不可思议的境界,需要放下一切思维意识,绝对没有一点想象、妄念的作用,才能达到的境界。如果你学养到达“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无功用道,那么,照旧行住坐卧,仍在言谈行动的种种作为中,都是从从容容,无往而不合于中道的妙用了。但这是圣人的境界,不是一般人用尽心思方法,或者另外别求一个秘密法门,甚之,采用一种什么功夫所能做到的。其实,只要你放下一切思维、寻思、把捉、揣摩等的杂乱妄心,坦然而住在不思、不想、不寻究,对于一切心思杂念,放任自然,由它自来自去,不随它转。只是不迎不拒,不随不去,坦荡胸怀,了然不着。由此渐进,涵养功深,就可接近“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自能启发圣智的功用了。
如果不能一举而超然直达圣境,那就必须要反身而诚,下学而上达,所谓“择善而固执之者也”。那么,择善是择个什么善?固执是固个什么执呢?关于什么是“择善而固执”的问题,我们首先必须姑且搁置什么是至真、至善、至美的形而上学而不谈,只说后天人性所认为的善和固执的道理。其实从人类整体文化来讲,无论是西方和东方的文化,一切教育、宗教、政治意识,哲学和科学的思想,它的终极目的,都是教导人们要“择善而固执”。什么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念等等,始终没有离开教人怎样去“择善而固执”它的理论和目标。最明显的实例,便是宗教的“择善而固执”的方法。如教人向最信仰的主宰或主旨祈求和祷告、礼拜,甚之,心心念念,念诵一句总体的特称和名号,如主啊!神啊!佛啊!菩萨啊!天啊!父啊!母(妈)啊!乃至无义理可解释的真言咒语等等,都由任何一个宗教,根据他的教义理念而特定一个名句,作为信仰和修行的轨则,这就是“择善而固执”的作用。
至于从周、秦以后的儒家学者,并没有如各宗教一样的特定一个作为总体专一的名言。但到了宋朝,自有宋儒理学门派的兴起,便根据《大学》、《中庸》的理念,认定以“主敬”或“存诚”作为“择善而固执”的学养标准。把传统儒家博大精深的学说,也变成类似宗教式的学问方法了。那么,宋儒理学家们,是怎样变出了这种花样呢?事实上,就是由于从《中庸》这一段话而建立了一个有分别影像,有义理可循的模式。但《中庸》的原旨,并没有叫你去“主敬”或“存诚”。他是说,万一你不能直接到达“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的圣智境界,那就要“择善而固执之”,才能达到“诚”的中道。怎样去择善?怎样去固执?他就提出下学而上达的五个学养方法,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博学”,当以孔子作榜样,不能固守一门学识,而困于主观成见的藩篱之中。“审问”,是要对任何一种学问,都要穷源考究清楚,不可落于盲从或迷信之中。“慎思”,是要将所学所闻加以理性的思考。“明辨”,等于后世所说要加以科学的、逻辑的分析和归纳。经由以上的四种治学过程以后,确定了理之所在,便要实践见证于做人做事的行事之间,所以叫作“笃行”。换言之,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四种是择善;笃行,便需要固执。
因此下文便有对这五个学养方法的申述说明:“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这是说如果没有去学习,或者学习得不好,学习不到家,你就不要冒昧去做实验吧!“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这是说,你不懂,就要去求学,请教知道的人教你。如不肯去求学求教,而且去求学求教了,仍然还没有彻底明白,那你就不要随便去实施吧!“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如果你也学习了,再经过自己的思考,还是没有想通,没有彻底明白,那也不可以将就去做。“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假使你把所学的经过思考和辨证,仍然还是弄不清楚,于心不安,你就不可以随便去做。这都是说明择善须精细,然后才可去实践。“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最后,是重在知道学理以后的实践。但在实践的过程中,必须要秉“择善而固执”的精神去“笃行”,不可半途而废,或是功败垂成。必须要坚持精进,实行彻底,才能有成。(“措”字,有做到终点,做到最后的含义。)
因此,便说,你如果能照这五个求学的方法去做,不急于求成功,只重视彻底去实践。“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别人一下就会,不必羡慕,不要气馁,你就准备用百倍的努力去完成。别人因十分的努力才能成功,你就准备千倍的努力去完成。总之,只要以“不问收获,只问耕耘”的精神去“笃行”,虽然是最愚笨的,最后必然会明白。虽然是最优柔寡断的,最后必然会坚强刚毅起来。由于《中庸》在这里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种做学问的方法和程序,我们用比较哲学,比较宗教的教学方法来对照一下,唯一和这一理念相似的,大概就只有中国佛学,根据大小乘所说的“闻、思、修慧”的修行理念,提出“信、解、行、证”的修行次第,建立“教、理、行、果”四个综合的教法。
例如佛经,首重“多闻”,就同“博学”是同义语。佛经的问答,先说“谛听”,就与“审问”是同一作用。佛学的修行,注重正思维去修“禅观”及“观想”,它就和“慎思”意义相同。所有的经论著述,必须注重“因明”(逻辑),就是要以“明辨”为主旨。凡此等等,最后总归要求需达真修实证的“行证”和“行果”,它和“笃行”的理念就完全一致。
因此,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大量翻译的佛经,多有采用《大学》、《中庸》的名词文身作基础,故使佛学在中国文化中,很快就融会为一体。再加上平民宗教的外观,终于普及民间,就流行不衰了。到了隋唐以后,以平易语体说教的禅宗三祖僧璨大师作《信心铭》,也同样地提出“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毫厘有差,天地悬隔”等开示,也是说明择善固执的重要,并非是绝对不用文字语言,就可悟道。他也等于是掺合“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理念,“即此用,离此用”而已。总之,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择善而固执”的理念,也就是阐明“大学之道”笃行“止于至善”的普及法门。
《中庸》的顿悟与渐修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大家需要注意,我们在讲《中庸》开宗明义首段就说过,什么是天性之道和修道之教。你只要熟读原文,用“以经注经”的办法,就会自然通达。现在从本节开始,你可见他自作明白地注释说:“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这四句话,只有两个反复正对的要点,那便是由诚到明,由明到诚而已。这里所用的“明”,就是明明白白悟道的明,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明,同一内涵,是天命本有之性的性德。“诚”,就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天性自然的直道境界。总之,天人之际的自性,它本来就是上下古今,亘古不变,圆明寂照的直道。你能生而自知,本自处在无思、无虑、无为的直道诚性的境界中,那就可自己明悟自性的妙用,所以叫作“自诚明谓之性”了。如果你迷失了本自诚明的作用,能够从生有自来的后天人性开始修习,先能明见自性的本来,也就自然而然地达到本有明悟至诚的境界,这样,便叫作“自明诚谓之教”了。你如了解了这个反复正对的说法以后,就可知道佛家传入中国的禅宗心法,有“顿悟”与“渐修”的两重方便法门。其实,它和《中庸》的“诚则明”、“明则诚”之教,完全相似。由“诚”而自“明”,便是“顿悟”。从“明”后而自“诚”,便是“渐修”。但无论由“顿悟”见性,或是由“渐修”见性,对于天命自性的本来,都是一样平等的,并无什么先后高低的差别。正如《中庸》所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只是文字言语在论说次序上有先后的异同而已。最重要的,是在于本身的真知灼见,和真修实证见性以后,它必然会由性德的诚性自起至诚作用。
因此,便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我们读了这一节文字优美的论文,虽然明白了自性本自“诚明”的妙用,但却在“诚明”之外,似乎又多出一个名词叫作“至诚”的作用,是不是另有道理呢?答案是有道理的,但很难解释得清楚。如果我们借用佛家的学理做类比,那就比较容易了。例如佛学,把悟道成圣的本有自性,命名叫作“本觉”。从众生后天的生命,重新修行而悟道见性的作用,叫作“始觉”。“本觉”起“始觉”,“始觉”觉“本觉”,本来是一而二,二而一,并无差别。但一般人们喜欢从学问论辩的习惯来讲,他便又用智觉的理念去命名,把悟到本觉自性的明智叫“根本智”。再把悟后起修,洞明世间和出世间的种种个别智慧,叫“差别智”。我们知道了佛学的这种“明辨”论理以后,再回转来了解《中庸》由“诚”而到“至诚”,的确就有它的界说了。其初所谓的“诚”,是“天命之性”性德本有的妙用,等于是“本觉”灵明的“根本智”。后来所说的“至诚”,等于是“始觉”自性以后,依性起修,明悟所有人性、物性种种差别的作用,这是“始觉”以后的“差别智”。你若藉此理解,便可知道本节所说:“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然后,能尽知一切人的本性,原来本自平等,本自具足。但只尽人之性还不彻底,必然再进而尽知万物的自性,与人性亦同为一体而无差别,然后才可明白心物一元,人性物性息息相关的妙用,才能达到“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矣”。这样才能完成人的生命功能的价值,是与天地并存并立,可以参与和赞助天地化生万物,养育万物的功德,所以传统文化,叫“天、地、人”同为宇宙之间的三才。“参”字,同时包含有数学“三”字的意义。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其次,说明天性的“诚”和人性“至诚”的效应,因此便提出先修后悟,或悟后起修“致曲”的重要。其实,“致曲”这个名词,在《周易·系传上》早已提出,说:“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就是“致曲”理念的根源。老子也有“曲则全”的说法。“致曲”,是宇宙万物自然的法则,也是人性和物理变化的规律,因为形而上天性本自的功能,是〇的,在《易经·系传上》的解说,叫它是专一的,也可以叫它是空的。它是无形相可见,无大小内外可分别,是无边际的广大,人们姑且定名它这种功能叫作静态,但它并不是真实固定的恒静。其实,静态,只是无边际,无方位,运行不息,极广大的恒动。因此,人们把这种运行不息的本有功能,姑且定名它叫作直道,也可以说它是本有的空性。空,是指本有的功能而言。直,是指本有功能的作用而言。但在它形成空间和时间的宇宙物理中,根本是在曲线旋转,形成圆周的现象,并非真实有一个直线的作用。人们所谓的直线,只是把短暂的曲线分段,便叫作直线,其实,在本源上,并无曲直内外之分。宇宙万物,都在这种曲直交互的作用中,形成生命和物理的现象。同样的类比,我们的精神意识,思维、情绪等等的作用,也跳不出这个曲成范围的规律。譬如人的意念和思维,根本就不是单一直线的作用,它是由生理和心理的交曲而形成来来往往,反复回旋,一点一滴,断断续续,连接构成了方圆曲直的心态表象而已。好了,我只能讲到这里为止,如果循这个思路去发挥,又要说成另一题目,离开本题就太远了。
现在我们只能照《中庸》本节的思路,收紧范围,限于人性心意识的作用来说由“致曲”到“至诚”的变化。因此,我们必须要了解“天命之性”的性德,它本来便是“寂然不动”,圆明清静,“感而遂通”,自能照临一切的事物。但人们由“天命之性”所赋予的功能,生身为后天的人性以后,就不能做到“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原本性德的圣境,始终只落在后天人性心意识所起回旋曲折的作用之中,不能自主。如果要想学养达到返本还原,重新返还“从容中道”的性德,那便可以从性德功能的诚意上起修,这便是“其次致曲,曲能有诚”的奥秘。同时也是说明“大学之道”, “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的内涵。因此,连续申述由“致曲”到“诚”、“形”、“著”、“明”、“动”、“变”六个程度,完成“至诚能化”的大机大用。这才是子思启先圣之绝学,发祖德之幽光,阐师道之庄严的千古伟论,也是孔门儒学心法的真传,可以与佛、道两家修证奥秘方法的明显注解,希望你们大家“不可等闲视之”。这有八个原则的次序,包含六步修养的功夫,等于《易经》的原理,先天的基本现象唯八卦,后天的动用只六爻,是同一意义。它与心理精神,医学等科学息息相关,内涵真修实证的许多境象和理则。真不明白宋儒理学家们,为什么只注重“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作为“集义之所生”的“道问学”为主旨,乃至与“尊德性”的主张互相争辩,不切实从心理精神的实验科学上着手,实在是传统学术上一大憾事。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接着是说“曲能有诚”的学养,自修到“至诚”的最高境界,自性自然便起前知的功能。这也就是一般人盲目追求,盲从迷信神通妙用的切实说明。前知和神而通之的神通,在天人之际本有性命功能上,它是本自具足,不要藉用什么修证的方法而存在的。他先举出大的方面来说,便有“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只要你明白了《易经》“象”、“数”的法则,或者曲致转藉蓍草或龟甲等卜筮的作用,也可知道。如果你本身学养有素,就在你生命本身的身体上,也便自有触受反射的感应。所谓诚于中者,必形于外,祸啊!福啊!善的、恶的,自然会在你心性寂静的境界上,能够产生预感和先知。问题只是在你本身是否真能做到“至诚”的境地。
所以说“故至诚如神”,并不需要外求什么先知和神通了。说到这里,又进一步说明,“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所谓达到“至诚”境界的“诚”之作用,不是从痴心妄想,或是用各种等于虚幻的神秘方法可以做到的。“诚”是由你本心一念不生,“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本自圆成的。所谓“率性之道”,也不是假借妄想或外物而修成的。“道”是由“率性”的自道,它不是你有为有修而增加得起来,它是不增不减,本自现前的。
总之,“诚”,是心物同源,生生不已的功能。万物由生到灭,由无到有的生命,便是天命自性所生诚性直道的作用。所以说“诚者物之终始”。万物没有自性功能“诚”的能力,那就根本没有物象的呈现存在了。所以说君子人们的学养,必须要了解“诚之为贵”。“诚”,不是专为你自己本身求得修学成功便了事,同时也需为完成一切他人,乃至一切众生与万物,而达到有福同享的境地才对。因此,更要明白,成己与成人,还只是“仁”的向上半提而已。如果在成己以后,更要成就人人,而且能成就众生与万物,同登圣境,那才是大智大慧“心能转物”的向上全提。
大仁慈的“仁德”,和大成就的“智德”,它都是天人之际本有自性的德用。无论是自修“内明”之学,或是用于外在的治国平天下之道,它都是由于“天命之性”的性德功用而成就。因为性德本自具有“智德”和“仁德”的内涵,只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至诚”,便可随时随处无往而不宜了。
天地万物存在的元始功能
《中庸》讲到这里,便转进一层,说明“至诚无息”,也就是天地万物形成和存在的元始功能。但诚德的本身,它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心理的。它是形而上“天命之性”性德本具的功能。它是心物一元生生不已的原动力。人类的一切宗教与哲学科学等,都把它冠上一个特别的名称,有的是神格化,有的是唯物化。只有佛学,比较用理性化的名称,叫它是“业力”, “业”字包括一切善业恶业和无记业三种行为动力的总汇。唯一不同的,便是传统文化儒家的孔门教义,尤其是子思在《中庸》上,把这种心物一元,天地万物与人性同体的原动功能,用人道的人格化来命名,叫它是“诚”和“至诚”。这就充分表达孔门之教,是从人道的人伦道德作基本,终于修德进业而达天德,完成天人之际性命根源之道。大家明白了这个理路,再来读《中庸》的下文,便可迎刃而解,知道他说“至诚无息”之道,便是天地人三才生生不已的根源。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我们明白了上文“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便知“至诚无息”的作用,就是天地万物与众生性命相通、生生不息的诚道之妙用。同时,你也可了解《周易·乾卦象辞》所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意义了。天地之道,何以能够在永远强健而运行不息呢?因为天地宇宙万物,始终有一个无形无相而生生不已的中心动力的存在,它在人道生命的精神心意识上,就是诚之至诚的作用。所以他说,因为有“至诚无息”的性德,才顺序产生天地宇宙时空长存的永久性。
“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然后再来自行解释形成天地的现象,便有“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那个能造成万物而使它彰明显著的功能是无形相,看不见的。
“不动而变”,那个能使万物有生命原动力的功用,从表面看来,好像没有动作,根本没有动过一样。“无为而成”,因此,人们只是觉得它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一点都无所为似的。事实上,万物都是由这种似乎是不明显、不变动、无所为的功能中而形成的。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宇宙万物的形成和存在,只是一个功能,所谓不二就是一。“则其生物不测。”那个唯一不二的总体功能,它能生万物,但你是无法猜测称量它的。总之,天地之道,只有六个明显的现象和作用,那就是“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如此而已。
接着,下文便是说明天地生物载物的“博厚”、“高明”、“悠久”的德性,提示人应当效法天地的盛德。最后举例,用周文王的学养和德业做表率,说明由人道而达天德的作为。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山)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现在我们仰头看天,能够用肉眼明明白白看到的天空,只有那么多。事实上,天体是无穷大的,甚之,在太阳和月亮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星球和银河系统,这些无量无数的星辰,都是和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天空联系在一起,构成人类肉眼所看见的一幅天体图案。所有万物,也都在它的盖覆之下。至于我们所立足的大地,它原来的泥土,只有一小撮那么多。但由无穷数的小撮泥土,凝积成为极其广厚的地球,它就能运载那么多的山岳而不加重,振动江河海洋的奔流而不外泄,同时又负载万物在它的地面上成长。我们再看看那些地球上的高山吧!它原来也只是一些小石子所卷成的大石块,但由无数的大小岩山堆积成了广大的高山,“草木生之,禽兽居之”,而且还贮蓄了许多宝物的矿藏。
至于地球上水啊!它的来源,本来只有一小勺之多,但它积聚成江河海洋以后,那些水族的生物,如鼋、鼍、蛟、龙、鱼、鳖,就都在它的领域中生存,而且繁殖了许多人类财货的资源。所以《诗经》所载《周颂·维天之命》上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这是说上天对所有生命的功能,那真是太奥妙而高深莫测了。这就是“天之所以为天也”的崇高伟大,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它了。同时,《维天之命》诗章上又说:“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这是说文王的德行和对文化的贡献,犹如天一样的博厚和高明。这也就是对“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的最好赞颂。
然后总结以上的理念,文章语气一转,便提出“尊德性”、“道问学”、“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六大道行,乃至“温故”、“知新”、“敦厚”、“崇礼”四重品德的重要。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这是用来说明由人道学养到圣人之道的境界,那是极其伟大的德业,犹如天地一样的崇高,能够洋洋洒洒而发育万物,真是优优大哉的事功啊!所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的精神和作用,必须“待其人而后行”。礼的精神是通于性灵自然的规律,不像后世注重法治的作用,只要使其达到合于法治的固定要求就可以了。所以说“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如果没有真正修养到明心见性的至德境界,那就达不到凝然静定在率性之道的功用。因此需知君子之学,需要先“尊德性”(明心见性),同时而“道问学”(学问修养)。由于“道问学”(有学问),才能达到“致广大”(明白形而上的哲学领域)。由于“尊德性”,而明见心性的体用,才能启发道智极尽精微的学识(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等领域),然后才能做到“从容中道”的“中和”境界,这样才是极其高明而道行中庸的修养。
至于学问之道,需要先能温习历史文化的典故,然后才可以推知时代的未来导向。但做人要敦厚平易,处世要崇敬礼义。能够做到这样,虽然位居众人之上,也不自骄;位居人下,也不自卑。生在国家有道的时代,一切言行,也足以有兴邦的贡献;生当国家无道的时代,就默默无闻,自求容身而已。所以在《诗经·大雅·烝民》第四章中就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就是这个意思。所谓“明哲保身”这一名言的由来,是出在《诗经》。大家所熟知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在他的名文《前出师表》中,说到自己隐居南阳的时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他当时的这种心境,就是这两句诗的境界。
讲到学养的四重品德以后,又引用孔子所告诫的几句话,再加注释,说明“时”和“位”的重要。这也等于是告诫学者“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名言。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这是引用孔子的名言说:有的人不明白自己真的是愚笨,但心有我慢的癖好,认为自己对世间是最有用、最有贡献的大才,好像是当今世界,舍我其谁的气概。虽然自己还处在贫贱的地位,因为心有狂妄自尊的癖好,抓到一点,就要煞有介事,擅自专权作主。甚之,明明是生存在现代的世界上,却偏要做复古反古的事。从大的历史事例来说,西汉末年的王莽,硬想恢复周制和井田制度。北宋时期的王安石,也同样有这种心态,要想实行古制而改变当时财经和税收,希望做到富国强兵。甚之,如日本在明治维新的先期,也有人大唱“王政复古”以抗拒西洋文化。最后都是合了孔子这句话:“如此者,烖(灾)及其身者也。”我们须知孔子的思想,是保持延续传统文化的精神,但不赞成复古,他是主张要适应时代的潮流,把握时势的变化,参酌古今之变,而建立人道文化的社会。但孔子也不同意完全否定传统的反古做法。所以他又说了“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三个原则。
因为要改变社会,形成一个新的时代模式,非要有天然的时势给予机会,人心归向拥戴,做到在位当权的真正圣明天子,如周文王或周公一样,才能来“议礼”(议论古今文化的得失,然后创建一套承先启后礼的文化规模)。同时参酌古今,创制一个简明而缜密的制度,建立新社会文化的精神和次序(仪礼)。并且要考据精详,建立对人文社会有利的文艺和法治等风俗。因此,子思又加解释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了,但“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这是说明春秋战国末期各国诸侯君相的情形。有的虽然在位当权,但自忖学养和功德还不够格,因此不敢创作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礼乐文化。有的虽然在学养上有道有德,但并没有当权在位,同样也不敢随便制作继往开来、承先启后的礼乐文化。这也是同时说明孔子在当时,虽有其德,但无其位的心境。
讲到这里,让我们来讨论有关《中庸》所说“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三句话,后世便有人据此而认为《中庸》并非子思所作,乃是西汉学者的伪造之书。因为子思生在春秋末期,而“车同轨,书同文”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的事,在子思的时代,怎么有这种现象呢?这种论断,属于纯粹考证问题,似乎很有道理,但也未必尽然。当在战国七雄争霸的时期,庞大战争的重要工具和交通,都是车辆。如果秦、齐、楚和韩、赵、魏、燕等国,行车的轨道各自不同,试想,诸侯各国之间,用武力互相兼并土地,掠夺财货的战争,怎么能打呢?诸侯各国之间的文书,如果不是同文,那些外交文书,以及如《左传》、《战国策》等历史记载的文字,岂不是都要有翻译馆和翻译人员吗?事实上,东周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有关“车同轨,书同文”等事,因为时代趋使,社会形态,从军事、经济、财政、商业上的需要,社会结构,早已开始自动变化,渐已形成“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局面了,并非从秦始皇开始,才来开通修建全国的统一车道,和统一文书。只是因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在历史上的记述,才算是全面的“车同轨,书同文”而已。例如西方文化在十七世纪以后,到现代二十世纪末期,以欧洲各国来讲,三四百年之间,早已随时随地,趋向于“车同轨”、“行同伦”的方面发展了。你不能说,西方欧洲的文明,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由美国自认为可以称霸全球,那才真正形成西方的文化吧?子思生卒年代,距离秦始皇的登位,只有百余年之久,而且秦始皇在位,先后只有三十七年,除了修长城,造阿房宫等工程以外,并没有任何记载说他命令全国要统一修筑道路啊!所以这样有关考据上的学识,当然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不能作为绝对性的定论,需要“慎思”、“明辨”才对。
现在闲话讲过了,再来述说子思记载他祖父孔子有关考据学上“考文”的态度和感言说:我也曾经访问过夏朝后裔的杞国,但无法由杞国而清楚地说明夏朝礼乐文化的确实资料。我又为了学殷朝的礼乐文化,访问过殷人之后的宋国。(宋是孔子的宗主国,所以他不加定论。)至于我学周代的礼乐文化,现在还是一脉相承在用,所以我宁可从周代礼乐文化的精神中上溯传统。这是说明孔子对“考文”治学态度的认真和慎重,作为后文再三申述孔子学问宗旨的前提。
总结圣道内明外用之学——礼赞孔子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现在我们开始讨论《中庸》这一段文章,好像是引用孔子说夏、商、周三代文化以后,就顺便带出一篇议论。但仔细看来,似乎又不是这样。根据上文说出“大哉圣人之道”,与“愚而好自用”的凡人态度完全不同。因此圣如周文王和孔子,对于文化传统的“议礼”、“制度”、“考文”,绝对不敢随便。因为文化思想和政治是不可或分的连体,稍有偏差的领导,就会引来灾祸,殃及当时和后代。故而说明孔子的“考文”治学态度,是何等的慎重,所以他删《尚书》,只起自唐、虞。订《礼》、《乐》,只从周文以后。宁可“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因此,从第一句“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直到这一段总结,应该都是子思礼赞祖父孔子,和其师承之教,内明外用学养心得的发挥。但从“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开始,不另作“三重”内涵的解释,因此而使后世学者,猜疑莫定。
例如宋儒朱熹章注《大学》、《中庸》,自成一家之言,但对于“王天下有三重焉”,也只好采用吕氏的注解,认为这三重,便是上文“议礼”、“制度”、“考文”三事,应该只有圣人的天子,或天子的圣人,才能作主。这把“三重”的重任,完全安置在历来儒生所认为的真命天子身上,读书人只要得天子的任用,永远犹如依草附木而求生存而已,其然乎?其不然乎?他们却忘了孔子不是一代的天子,他虽然自谦不敢“议礼”、“制度”、“考文”,但他却“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述《易传》”。事实上,他是完全在做“议礼”、“制度”、“考文”的事。子思著《中庸》,说到这里为止,也都在发扬他祖父孔子这方面的精神,好像这些历代的大人先生们,却被子思的谦让所瞒,岂不怪哉!
至于“王天下有三重”的“王”字,古文“王”与“用”字通用。如果认定在这里的“王”字,便是称帝称王的王,那么“王天下有三重”,应该是《尚书·大禹谟》上“正德、利用、厚生”的三重,才是“王天下”的大经大法。但与“其寡过矣乎”,又似乎拼不到一处。因此,我认为《中庸》在这里所谓“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这个“三重”,就是《中庸》中心学说的“知、仁、勇”三达德,才是用天下的三重点。有人虽然能具备智德、仁德、勇德三者,可是在应用于对人对事,尤其是对天下大事上,也不一定能够做到纯善而无瑕,所以说,无论是“智、仁、勇”三者具备,或只有其二,或只有其一,姑不具论,最要紧的是在外用作为上,能做到少犯过错,便算是功德无量了。因此而说“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那就非常明白了。换言之,做人处世的学养,也是一样,一个人不能说是绝对做到没有过错,只求少犯错误,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其实,从“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说起,直到本节“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为止,你只要仔细一读《礼记·礼运篇》,有关孔子说到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演变,以及其中说到上古“大同”之治的理念,就可明白“王天下有三重焉”和“知、仁、勇”的寡过意义了。因此便说:“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这是说上古所传上乘道的善世和善行,虽然有此传闻,但实在没有征信可以稽考。既然无法征信,人们当然不会相信,当然也不会从学的。譬如自古以来,传说那些修行上乘善道的神人,但到底是可望而不可及,在世俗上,极难有确实的征信,因此,人们只把他当作精神上的信仰,毕竟不愿从学。至于在下位和下层社会中,虽然有善德善行的人,但始终得不到在上位者和大众所尊重,因为不得人们的尊重,当然也不会被人所信,也就无人从学。如照人类社会文化演变史来讲,例如司马迁作《史记》便说过:“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这也等于说“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至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的情况,我们不妨也引用老子的一段话作为说明:“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因此,子思在这里,便提出立志发愿作一个继往开来的真儒原则。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这是说君子之道的学行,必须先从自己诚其身做起,再来征信一般的人情世故。然后向上推,考证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文化。明白古人何以必须要了解天地运行的法则,建立岁月时辰运行的历法,配合宇宙自然的规律,完全合于自然物理的科学原理,因此,才能知道所谓鬼神的内涵本质是什么意义,然后才能明白“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的真义。这样的述作,才可以流传百世,等待后代的圣哲来承先启后。所谓:“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知道形而上的天道和天文的物理作用。关于天地鬼神之说,可以详见《周易·系传》所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通达历史文化和历代社会人文的衍变)。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因此,君子的举动,都是合于天下世道人心的正道),行而世为天下法(君子的行为,都可为天下世道人心所效法),言而世为天下则(君子的言语,都可以为天下世道人心的规则),远之则有望(无论时代或地区相隔多远,都成为人望所归),近之则不厌(当时亲近过他的人,也终久不会生厌烦之感)。”
“《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这是引用《诗经·周颂·振鹭》章上的话说:因为他本身,并无任何可恶的过错,所以也没有人对他有指责。大家都愿意朝朝暮暮,永远保持他这种荣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同早)有誉于天下者也。”所以说,学养修行君子之道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很早就受到天下人的推崇和赞美。其实,以上全段,是以赞颂真正儒学儒行的内涵,作为下文直接赞述孔子的先声。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叡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中庸》讲到这里,由赞颂传述孔子“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开始,大约可分三节,如下文的排列。仲尼是孔子的字,孔丘是孔子的姓名,古人因对父母长上和君主的尊敬,都避免直接叫他们的名,所以把名也叫作“讳”,就是“避讳”的意思。但古人可以称呼父母长上的表字或别号,到了魏、晋、隋、唐阶段,却变本加厉,因噎废食,凡有关长上名字的同音字,都要避讳,致使大家动辄得咎,因此,唐代的名儒韩愈,便作一篇《讳辩》的名文,加以明辨。如果将时光倒流,把古人活在现代,听到西方文化的习俗,儿女子孙可直接叫父母祖宗的名字,他们就会魂飞魄散,连鬼也不愿做了(一笑)。
现在我们回转《中庸》原文,正式介绍孔子儒家学说的传统根源,他是从夏、商、周三代以上,祖述尧、舜“公天下”的文化精神开始。然后承接周初以家天下为中心,封建诸侯,实行联邦自治体制,由周文王、武王时代的“宪章”《周礼》、《仪礼》、《礼记》等三礼的精粹。同时考证从自然物理的天文和天象,因此而建立的历法和律吕之学,用于对地球物理和人事的征验,以及对证地球物理和水土动植物等的变化法则(这是有关自然物理科学方面的学识,须研究《易经》内涵的理、象、数等学问,方知大概)。因此,“删《诗》、《书》,订《礼》、《乐》,著《春秋》,作《易传》”。所以说:“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接着,便又赞颂孔子的内明外用之学,和他道成德就的伟大,犹如天地一样的崇高广博。故说:“辟(同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比方他像天地一样,没有哪些事物,不包含在它的范围之中。“辟(同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又譬如他像一年春、夏、秋、冬的四季,气象分明。又像白天和夜里的太阳与月亮一样,都能照亮人世间的一切事物;同时使各种好坏、善恶对等差别的万物,都能平等地受到养育之恩而互不相妨碍。因为天地既能包容生育万物而互不相害,所以人能效法天地,无论是哪种正和反的学问之道,都可以并行互存而不相违背。好像如大地上的流水一样,微小的道德理念,犹如小溪小流,小川小河;伟大的道德理念,犹如天地自然物理的功能,它是无形无相,自然能够化生万物。这便是天地之所以有它自然伟大的功德。
原文讲到这里,便又峰回路转,只从人道的学养上来说:“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叡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在这一节里,我们必须要把其中内涵的五个理念先搞清楚,再来缝缀全文,才可明白。一、“聪明叡知”, “聪明”是人身生理耳目感官上的特性,所谓耳聪目明。“叡知”,却不同于“聪明”,那是超过耳聪目明以外的智慧作用,在古代叫作“叡”,或和“睿”字通用,就是后世所常用智慧的简缩代号。“临”字,包括有到达的意思。二、“宽裕温柔”,是形容一个人的禀赋,天生具备有丰富温良柔和的情操。“容”字,是有包容和容纳的意义。三、“发强”和“刚毅”,是描写一个人的个性,具有发奋图强和刚果决断的毅力。“执”字,是表示“择善固执”的精神。四、“齐庄中正”,包括内在的修养,和外用的行为两方面。“齐”字同“斋”字通用,“斋”就是内心素养的净洁无邪,所以随时随地都自然有庄严肃穆的美感。“中正”,是对外用的行为来讲,无论对人处事,都是中规中矩,正正当当的。因此,无论是自处或对人,内外都在肃然起敬的情景之中。五、“文理密察”, “文”字,包括了文章和文学乃至文化总和的内涵。“理”字,就包括有论理逻辑的作用。把这种观念浓缩,就简称叫“文理”。“密察”,是说精密考察明辨的治学方法。再把文和理浓缩拼成一个名言,简称“密察”。因为精密思辨地观察一切学识,当然就具有充分辨别是非的能力。一个人能够同时具备了上述的几种条件,那他的成就,当然就不同于一般的常人了。所以接着下文,便说他“溥博渊泉,而时出之”。随即自注说:“溥博如天”,他犹如天一样的广大宽博。“渊泉如渊”,他犹如泉源一样的渊深莫测。因此,他的自心随时涌生智慧,可以明见一切事物的原理。所以“见而民莫不敬(谁看见了他都会生起敬仰之心),言而民莫不信(谁都会自然相信他所讲的道理),行而民莫不说(谁都会很高兴地学习他的善行)”。“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所以他声名普及中国,同时传播到边远地区的蛮夷之中。“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同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这几句文字内容等于语体,大家一气呵成来读,自己便都清楚,不必多加解说了。总之,最后两句的“莫不尊亲”,是说谁都会尊敬他,亲近他。“故曰配天”,是说他的学养道德,是可以与天地并重,受人尊敬。
但一个人怎样能够做到这样的高明呢?“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天下的人,唯有能修养心意“至诚”清静专一的功夫,犹如纺织丝绸和棉布一样,才能渐渐整理一条条的经纬,纶编成为一匹完整的锦缎。“至诚”的学养功夫,也如织锦一样,是由日常的逐渐用功而成就的。所以说,“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只有修学“至诚”之道,才能够罗织天下的正理而成为大经大法,作为天下人文文化最伟大的基本。然后才能智慧明悟,知道天地化生养育万物的功能是怎样的一桩事了。
其实“至诚”之道,“夫焉有所倚”!是由每一个人自我的内心所发,它哪里需要倚靠什么方法呢!但只“肫肫其仁”,先要发起诚诚恳恳仁慈厚德的存心。“渊渊其渊”,犹如探寻泉源一样,深深地沉潜静定去参究。“浩浩其天”,同时放开胸怀,使自己的心境犹如浩然无际太虚的天空一样,日久工深,必然就会有成就的。可是“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如果没有天性固然禀赋聪明圣智的大功德,谁又能够信知“至诚”之道的可贵呢!我们读了这一全段以后,真有一点像读庄子的文章一样,汪洋惝恍,浩瀚无边,换言之,它是在赞颂孔子的学问道德呢?或在描画一个圣人的学养境界呢?或是极力指点心意识的“至诚”专一静定工夫最为主要呢?实在很难做一定论。似乎是三者都有,也似乎是唯道是指,并不完全只是独赞个人的道德而称颂孔子。这真是《中庸》之所以为“中”的妙论,也可以说这是儒家“孔门”学问中的走盘珠,无方可拘的绝妙好辞吧!但我们读了这一段赞美辞的文章,也可以由此想到《中庸》确是子思受到乐朔的非礼压迫,甚之,连带毁谤孔子。因此,子思不得不作《中庸》以阐明孔子之所以称为圣人的学养和造诣,既为传统的儒学辩护,又表达自己自少亲受孔子的教诲,而别传圣学心印的精义。如果只把它当作赞美诗一样来看,他却真是发挥圣学的宏文,比起《论语》(第十九篇《子张》)所载子贡所说的“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等语,更加“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矣。但《中庸》到此,便不另作结语,他只是采用《诗经》相关的名句,作为结语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