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中庸》
祭祀和宗教
我们在前面简单大概说明《中庸》引用孔子所说天人之际的“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开始,到“舜其大孝也与”,以及“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三段文章,贸然一读,好像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本旨,以及“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学养境界,似乎接不上关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就需要用《中庸》后面所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治学精神,不可掉以轻心,须加切实注意了。
如果把这三段所引用孔子的话,加以慎思、明辨,就需要对周礼文化中的祭祀、丧礼,以及天人之际的演变,深入了解,才能衔接《中庸》原文的整体意义。那样一来,就需牵涉到《周礼》和《仪礼》两部书的研究,走向专之又专的专家途径,很难达到通俗化的作用。所以只好从略,用曲径通幽的方便法门来了解,使大家比较容易明白。
一、引用孔子学说,推崇我们中华民族自远古以来的祖先,初由人类原始生活时期,到达由母系社会,再转变以男性为主的族姓宗法社会,经历夏、商两代,到了周朝文、武、周公时期,才正式建立起天人之际,人伦文化规模的问题。这是有关周公制礼,规定以周天子为中心的中央统治领导权,建立分封诸侯联邦政体的封建制度,及全民社会的生活规范,统在《周礼》、《仪礼》两部书中存有资料。《中庸》只是引用特别重视孝道的敬祖,和祭祀礼仪的精神,等于在说明《大学》中的“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之道,必须先从“诚意”做起的重要。例如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所说:“上古穴居而野处(上古的人类,并未发明房屋,只随便散处在洞穴或旷野里)。”“古之葬者(上古人类埋葬死去的人),厚衣之以薪(只用树皮茅草等把尸体厚厚地包裹起来),葬之中野(埋在野地里)。不封不树(既没有坟墓的界别,也不树立标记,更没有立碑)。丧期无数(也没有守丧期限的规定)。”此其一。
二、同时孔子在《礼运》篇中的感叹,上古的太平之治,“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不可再得。三代以下,退而求其次,如“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这是说由三代以下这六个时代,已经可算是仅次于太平之治,可以当选为“小康”的大时代了。但他们能够达到“小康”之治的盛世,都是由于善用礼治文化的成果而来。至于礼治的基础,在于“养生送死”。养生的重点,在于政治体制的倡导,宗法和农业经济两相结合的社会秩序,给予人民生活的安定和康乐。可是人的生命,不只是由生到死就算完结。生和死,只是生命过程的两头现象,能生能死“天命之谓性”的性灵,并不因生死存亡的现象而消失。因此,自中古以来重视祭祀,这便是东西方人类文化的共通特征。有如宗教的存在,用祭拜、皈(归)依、祈祷等仪轨,来沟通形而上道和形而下人类情志的作用,此其二。
在本世纪的六十年代,有一位从罗马教廷来的博士神甫,经过一位教授的介绍,向我访问关于当时越南的宗教和政治的问题。最后又问我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问佛教是否是无神论?我答复他:有些人说佛教是无神论的观点,是误解的论断。第二个问题,是问从西方文化的观点来说,文化的根源,最初都由宗教传播出来。但中国上古的文化,根本就不像西方,并没有一个原始宗教的雏形,觉得很奇怪。我当时就对他说:这恐怕是一般西方的学者,并未深入中国上古以来文化的内涵,所以便有疑问。中国上古,同其他民族一样,本来就自有宗教的,而且它的起源,也有信仰多神、一神,乃至无神论等的种种内涵。但唯一的不同, 是中国上古对于天神和人神之间的沟通,是从人的本位开始,建立一个父子、祖先之间孝道的通道,作为天神和人之间的桥梁,这就是中国上古文化重视祭祀的由来,也就是中国上古文化相同宗教作用的特征。所谓郊、社之际的禘礼,包括对山岳河川土地的尊崇,从表面来看,像是杂乱无章的多神教。但并不认为那许多鬼神,便是唯一的天地万物之主。他听了以后,很谦虚地说:我应该好好多研究“汉学”(中国文化的代名词)这方面的智识了。我说:你能这样做,对沟通中西文化,一定会有很好的成就,我当为你祝贺。
三、由周公制礼以后,再经秦、汉以前先儒们的提倡,对于葬礼所用的衣衾棺椁,以及葬后坟墓的修建,完全近于奢侈的繁琐作风。乃至因先人死后,依礼守制三年,上至帝王,下及百姓,谁也不敢违反,不然,就犹如后世犯了国家宪法一样的严重。可是早在春秋、战国阶段,如墨子等人,便大加反对,极力提倡薄葬。另如代表道家的庄子,对于重视丧祭礼仪,也加以讥讽,并不完全赞成。但中国文化,养成重视葬礼积习,已经有两三千年之久。甚之,有些地方,重视祖先坟墓的建筑,几乎可与豪宅媲美。尤其在秦、汉以后,帝王的陵寝,俨然有如生人的宫殿,简直不可理喻。直到二十世纪的中叶,经政党(共产党)当局的一度倡导,暂时废除过于奢侈的坟墓,认为那是死人与活人争地的举动,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理念。但由于这种民情风俗的习惯实在太深,而且也没有可以使人们觉得死也安心的更好办法,所以也不能完全改变了历史的习惯。综合世界人类东西方文化的习俗,对于死者的葬礼,便有土葬、水葬、天葬、火葬四大类。其中用土葬的民族,最为普遍。水葬的民族比较少数。西藏高原和蒙古草原部分民族用天葬,其实,是以死者的尸身,还报给自然界肉食众生的一种风俗。采用火葬的仪式,以印度和中国的佛教徒为最多数,尤其是佛教徒,有“一火能烧三世业”的信念。所谓三世,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世的痛苦和烦恼,都可一火了事。但不管人们是采用哪一种葬礼,至于纪念缅怀先人的祭祀,几乎都是具有同一的心情。《中庸》在这里所引用孔子的观念,也是特别重视传统祭祀的精神,并非是指葬礼为其重点。
四、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上,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有关天地鬼神的信念,始终若存若亡、隐隐约约、连绵不断地存在。但从东汉以后,因为佛教三界天人之说的传入中国,复有道家转化为道教的兴起,构成三十三天之说的盛行。到了唐、宋以后,便把佛、道、儒三家天地鬼神的信念,配合帝王政体的制度,有意无意地组织成为一个天上地下的体制,在民俗的信仰上,这个天人合一的迷糊影像,却一直沿用了一两千年。
首先,它把人间世界,分为阴阳两界,也有叫作阴阳两间的。活着的人类叫阳间,死去了的灵魂叫阴间。阳间人类社会的政体,最基层是乡里。阴间最基层的便是土地公。阳间乡里上级的官府,就是县令(长)或州府的督抚。阴间土地公上级的官府,便是城隍(爷),一县有一县的城隍,一省有一省的城隍(爷)。全权主管阴间的领导叫阎罗王(这是汉、魏以后,从印度佛教文化传入后的称呼。宋、明以后,阎王也变成了联席制度,又分为十殿阎王,把民间所崇拜的宋臣“包公(拯)”也由民意自选为初殿阎王了)。由土地公开始,上级到达阎王,所有鬼神,唯一的掌管职权,就是掌管人世间所有老百姓每一个人心理及外表的善恶行为。所以人死了变鬼,一进入阴间以后,随便你有多么的狡猾,始终难逃阴间的审判,那是毫厘不爽,一点也逃不过阎王旁边那些判官的稽核。但阎王主管阴间,不能主管阳间的人事社会,所以人间的帝王是与阎王各分阴阳而治。不过,人间帝王有罪过,仍然逃不过阎王的监视。到了最后,阎王也有权拘捕人间的帝王到案,然后由阎王引渡到最上级的玉皇大帝那里去受审定罪。
那个玉皇大帝,是主管阴阳两界的天主,他全权上管三十三天,中管人间帝王,并及阴阳两界之间的五岳名山的神祇、江河流域的水族龙王,下管阎罗地府。至于佛、道两教的教主,如释迦牟尼和太上老君,只是处于师位,作为玉皇大帝的顾问而已。也许现在又增聘两位顾问,耶稣和穆罕默德吧!这样一个天上人间和地狱体制的管理网,便是中国民俗信仰牢不可拔的信念。尤其在明朝以后,因《西游记》和《封神榜》两部小说的流传,更为老百姓们所信奉,比我们相信任何朝代的政权体制还要坚定。不过,玉皇大帝虽然伟大,但他须听他的母亲瑶池圣母(俗称西池王母娘娘)的教导。由此可知,所有宗教,固然都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但所有宗教,背后最有权威、最伟大的还是母教。中国的民俗宗教,玉皇大帝最高最后的便是瑶池圣母。基督教最后的也是圣母。佛教最慈悲的便是女身母爱的观音菩萨。不过,这些汉、唐以后所形成天上人间的组织,都和周公的制礼,孔子的教化,并无任何关联。但你不能不承认那也是一种人类社会文化的一部分啊!当人们在道德、法律、教育都无法起作用的时候,只有它还可以镇服了人心,发挥效果呢!所以《易经》观卦《彖辞》说“圣人以神道设教”,以补救道德、法治、教育的不足,是另有其深意的。
至于三十三天和玉皇大帝的由来,在汉、魏以前,本来并无这个观念。这是魏、晋时期,佛教三界天人之说的传入,被北魏崇信道教者所袭用,因此,便在三十三天形成一位玉皇大帝来掌管阴阳两界了。如依佛教三界天人的观点来讲,三十三天(忉利天),是指太阳和月亮以上六欲天中的一重天,并未超出欲界。这个天界犹如联邦的组织,是由三十三个部分所形成的总体。此天天主,从梵文的翻译名叫“憍尸迦”,中文意译为帝释天子。超于此天以外,还有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四个天。欲界天的天主又总名为大梵天。从此范围以外,才到达色界天。但色界天又有十八天的层次差别,到了色界最高处的天主名摩醯首罗天,也有翻译说色界的最高天叫有顶天,天主名大自在天。但包括欲界和色界的各天,还都解脱不了物理世界的范畴。超过色界,才到了精神世界的无色界天。欲界、色界、无色界的天界和人道世间,以及下三道的畜生、饿鬼、地狱等,才算是一个世界。佛学认为像这样的一个世界,在这个宇宙中,有不可知、不可量、不可数之多。以一个太阳为中心的世界做基准,累积一千个这样的世界,叫一个小千世界。再累进一千个小千世界,叫一个中千世界。复加累进,合一千个中千世界,叫作一个大千世界。我们不厌其烦顺便介绍了与佛、道两教学说的天人之说,它和传统文化儒家天人之际的观念,并不相干,但也是“道并行而不悖”,不相冲突,只是介绍中国文化在佛、道两家,早已存有类似现代太空科学观点的说法,可供后来研究者的参考和注意。
我们为了孔子所说“受命于天,自天佑之”的观念,与“天命之谓性”的关系,以及周制祭祀和丧葬之礼,便拉杂牵扯了以上许多闲话。其实,总结《中庸》引用孔子这些话的意思,它的主要意义,也就是《论语》上记载孔子所说君子有三畏的道理。“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孔子所说三畏的道理,是为了我们一般普通人的心理行为,如果没有一个可以敬畏的心情,就会容易自我狂放,肆无忌惮。这样一来,从表面看,可以说合于自由解放的原则,但如经过时间的累积,一算结果的总账,就会自食恶果,后悔莫及了。
例如一个正常的小孩或成人,心中随时思念着自己有可爱可敬父母的存在;或如下级对上级,随时怕出差错,会受责备;或如有宗教信仰的人,随时怕犯了错告诫;那么,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就会规矩得多,少犯错误。所谓“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的道理,也就是告诫一般负治国经邦之责的君主领导们,既要上畏天命,又要下畏民志,那就随时不敢自专自大,才可自能寡过,就不会成为孤家寡人了。这也是自求多福,自助而后天助的真实意义。
至于提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一句,也是由于这个理念而来。如果我们注意历史,对于周文王当时所处的时代环境,以及他本身所受殷纣王迫害的情况,可以说极文王的一生,都在忧患中度过,哪里可说他有无忧的一生呢!尤其当他被纣王幽囚在“羑里”的时期,既不可有丝毫怨恨的表示,更不能不作甘愿受罚而悔过的态度。因此只好以畏天命的心情,在幽囚中澄心静虑,精思入神来研究八卦易学,终于完成了千古不朽的大作《周易》一书。所以孔子在《周易·系辞下传》说:“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便是说明周文王被囚于羑里,在忧患中完成《周易》的演作。但在这里,又说“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一句,那是赞扬他本身的学养和家世三代的德性。由于他的上代,都是有很好的理性和德行,恰好他又生有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武王(姬发)和周公(姬旦),都能继承他的遗志,完成文治武功的大业。所以孔子在本文里,便说他有“父作之,子述之”的大福报,都是由于周文王得“率性之谓道”的好德行,才能做到“修道之谓教”的大功德。讲到这里,我们觉得研究《中庸》,真有一种特别严肃的压力之感。现在且让我们自己轻松一下,姑且对不起圣人,说一个轻松的笑话。
据说,世间有一个大善人,死了见阎王。阎王一看他,就对他很礼遇,而且说,据你一生的作为,应该再去投生做人,但很难找出最好的人样给你。你自己想想看,应该使你做个什么样的人才好呢?这个人听了,想了一下便说:那我就要
千亩良田丘丘水 十房妻子个个美
父为宰相子封侯 我在堂前跷起腿
阎王一听,便很恭敬地站了起来,离开座位,向他拱手说:“世间若有这种事,你做阎王我做你。”老兄,换个位子吧!
其实,世间也真有这样一辈子享父母儿女之福,无忧地度过一生的人。在抗日战争的中期,我在四川,有一个自流井、富顺之间的朋友。他有祖传天然的十几口盐井,财富自有账房为他经管,太太和姨太太共有四五个,也有两三个好儿子,真是一辈子在堂前跷起腿过一生。我们常常对他说,大家都要去抗日,你倒幸福,天天在日抗。他便说,我也出了很多抗日的钱啊!我们听了,只有啼笑皆非的感受,你能说他不对吗?因为他夫妻两人都是双人抬不动的大胖子。
“修道之谓教”的治国之道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好了,我们总算把上面几段交代完了。从现在开始,便转入“修道之谓教”的外用,有关安邦治国的为政之道了。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鲁哀公有一天向孔子请教为政的道理。孔子说:有关周朝文王和武王创业时期的政治经验,都记录存在于方策上面,不需要我再讲了(孔子时代所谓的方策,等于我们现在说都在历史上有了记载。因为那个时期,文字的记录,是用刀笔来刻在竹简上面,每一片或每一方块串叠起来,所以叫作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但无论是有怎样好的政策,或怎样好的立法,能够实行执法的,都在人为。无论哪个时代,遇到有贤德的人来执政,就实现了所有的善政。如果没有贤德的人来执政,即使有很好的政策和很良善的立法,也等于没有用了。
“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人道中的人性,对于政治,是很敏感的。等于植物和树木,对于水土地质是很敏感的。所以领导政治的作为,需要知道,所有的老百姓们,都如生长在水土中的那些蒲草和芦苇一样,只要有一点点的水,和少量养分的泥土,它都会很快地茂盛起来。换言之,人民犹如水草一样,都很敏感的,只要有一点有利于人群社会的好办法出来,社会人民就会很高兴愿意来接受,很快就会有良好的反应和成果。
“故为政在人”,所以说为政的中心重点,始终是重在人为,即使是好的法治体制,也是人所创立的啊!“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但为政固然在人,究竟哪一种人,才能真正做好为政之道呢?那便需要看这个领导为政的人,他个人本身的道德学养,是否确得修身之道,达到仁义的境界了。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怎样叫作仁呢?人与人之间相处,都能做到互相尊重,互相爱护,多一点舍己为人,和原谅别人的心,少一点自我的私心。如俗话所说:损人利己的不可以做。损己利人的很难做到,最好能多做到人己两利的事,这便近于仁了。人,哪个没有私心啊!只要先把本身相关的私心放大,由我本身和至亲的利益出发,渐渐扩充放大心量,我要好、要利益,别人也要好、也要利益。做到这样,便是合于“忠恕”之道,“推己及人”, “亲我亲而及人之亲”,固然要亲爱我的亲人,同时也要亲爱他的亲人,这就是“亲亲为大”的道理。
怎样叫作义呢?义字的内涵,便有适宜和相宜及合宜等意思,也就是如现代人所说自由、民主的意义相同。凡是合于大家所同意,大家都满意的就近于义。可是人的禀性有智慧、愚笨、贤德、顽劣的不同,谁能真正做到完全合于所有不同要求的民意呢?例如现在任何人只要有一点不满意的事,便利用民权、人权、人道等等的口号提出要求,但恐都是对某一事的私心,或少数人的利益出发,那就不合公义的原则,不足论也。总之,天下事岂能尽遂人意?所以必须要了解义的重点,是要以“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作为准则。这是说虽然先从亲我之亲,而扩充推广到亲人之亲,但也要有一定限度的煞(杀)住,这正如《大学》所说“知止而后有定”的止境。不然,谁也不能真正做到把亲爱之举普及于全人类啊!如《论语》上记载子贡问“博施济众”的事,孔子便说那是“尧舜其犹病诸”的难事。这是说普及恩惠给全体人类大众,即使是圣如尧、舜的善政,也有不能尽善尽美的弊病,哪有可能做到完全满足天下人各个不同的私心啊!例如周公制礼,首重孝敬,但敬祖尊宗之礼,以五服为限,所谓“亲亲之杀”,也有包括“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意义。注意!在这里所用这个“杀”字,并非是杀人的杀,它同现在所说的煞住,或刹车的刹一样意思。“尊贤之等”的“等”字,也包含有等级差别的意义。如果说其中是绝对没有差别的才合于自由、民主的平等,那恐怕只有如宗教家所说上了天堂,或到西方极乐世界去等吧!其实,宗教家所说的天堂与极乐世界,也是因其善行功德的大小而有差别的。所以必须要了解在这里所用“尊贤之等”的“等”字,是有等差平等的意义,并非是一概盲目平等的意思。因此,孔子便说有关为政的仁和义,必须要有礼仪制度和法规来制限它的范围,这便是“礼所生也”一句的内涵。
最后又说,但在下级基层的民意,如果得不到上层领导所接纳,上下各怀二心,那就不会获得民心,不可能治理好国家天下了。原文便是“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但这两句话,在《中庸》本文重复出现两次,下文也有讲到,朱熹认为是古人传抄复出之误,便把这里的两句删去,只是保留下文所用这两句原文。朱晦翁这个观点,不能说没有理由。但我们对“好古敏而求之”的治学功夫,远不及朱晦翁,只好照孔子所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的态度,保留原文原貌,看来并无梗隔之处,所以便在这一节结尾做此理解。接着,便是反复论说上文有关由个人的修身开始,乃至事亲、知人、知天的学养,发挥为政在人及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道理。
所以说:“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这样简单明白的四句话,在我们童年的时候,只当耳边风一样,朗朗上口背诵过去,在先生面前有个交代,表示已经背熟了就拉倒,实在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以我个人来说,到了长大成人以后,步入社会,又适逢参加抗日圣战救亡图存等工作,经过人事上的历练,生命过程,也就渐已步入中年。如牛吃草,又从潜意识反刍出来,默然背诵这些读过书本上的话,觉得先圣之言,的确有令人反思敬畏之感。首先反思人要修身真不容易,其次是父母亲人都在沦陷区里,生死难卜,“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催两鬓生”。乃至如清人黄仲则的诗所说:“今日方知慈母忧,天涯涕泪自交流。”感觉到事亲行孝与报国尽忠,两者不可兼得的悲哀。同时,看到流离失所人群中的种种悲苦,以及大后方社会有些人们,还过着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生活,甚之,又亲眼目睹许多家族中的纠纷,方知天下固然有不孝之子,但天下也有极不是的父母。所以对于“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的道理,便有恍然而悟的领会了。因此,对于《周易》蛊卦《爻辞》所谓“干父之蛊”、“干母之蛊”的意义,有所了解。天下确有不是之父母,修身先要行孝,但孝道不可以只是盲从。怎样又能尽孝、又能巧妙地感化了父母的大过错,才是真正“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的意义。所谓知人,就是要彻底了解人性和人事千差万别的情形,那就要学问和经验的结合,须从好学深思中得来。然后再进到知天,需要明白这些后天的人性,所有善恶种性的差别,和智贤愚不肖的不同,虽然是从先天的“天命之谓性”而来,而在后天性相(现象)的差别,确实各自有异,但都不是先天之性的本来面目。所以《中庸》一开始,便提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宗旨,是要人们首先需要学养到达返还天然自性,然后扩而充之,知道“天命无常,唯德是辅”,怎样知时知量来配合修身和为政的作为,便是圣智的境界,可以与天地参矣。
由以上修身、事亲、知人、知天的层次,再回转到个人修身学养和为政之道的结合,便有五达道和三达德的指标。所谓: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在这里所说五达道,大家都知道那是人伦社会人道中的自然顺序。古代所谓的君臣,从基本学理来讲,君是主导者的代名词,臣是依辅者的代名词。古人对一家之长的父亲,就称为家君,过世了的父亲,便称为先君。对一个国家来讲,主体领导全国的便称国君。在五伦的顺序中,首先提出君臣的关系,就同现在民主时代的观念,首先重视自己的国家与个人的关系,也可以说首先尊重社会和国家政府的尊严。其次,便是个人和家庭的父子、夫妇、兄弟的关系。至于朋友,既等同于兄弟,又等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如《论语》所记载子夏的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便是说明朋友之道,在人伦关系中,有时比以上四伦,更为重要,他是通用于全人类社会的人道之爱,和人道之情。总之,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的各个时代,无论任何地区,以及各色种族和各个不同文化的社会,每一个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始终都离不开这五种人伦的重点关系,因此叫它是“天下之达道”。
至于个人在人伦社会中,无论是自己做一个人,或者为人群服务,做一个领导国家,或为政而从政的人,必须要具备有“知、仁、勇”的三种德性。“知”字,古代与智字通用,是包括知识学问和天才,无智便是愚痴。“仁”字,就是现代人所常讲的爱心、慈悲心,人如无爱心,无同情心,那就叫作麻木不仁。“勇”字,就是毅力和决心,还包括任劳任怨、吃苦耐劳和敢于决断等精神,过分缺乏勇气就叫懦夫。一个人生来就具备有这三种同等高明的德性,实在是难能可贵的非常人。其次,是三者都有,但成分不高,或者是有一无二,或是有二缺一,几乎是不可兼得的比较多。但不能说有一个人三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是完全白痴或植物人。因此,特称知(智)、仁、勇三者为天下的三达德。
但孔子又特别加以解释,说明这三者的作用,虽然有三个不同的名词和界别,但发为实用的行为上,只是一个重点,那就是天性中生有自来禀赋中的智德,因此便说“所以行之者一也”。但是这个生知的智德,对后天来讲,在禀赋的功能上,却有利根和钝根的不同。
“或生而知之”,是为利根,“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是为钝根。这是说不论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乃至困而知之,但必须经过学问的教养,才能启发知(智)、仁、勇的功用。甚之,须受到困苦颠沛的刺激,才可以勉强学习做到。不过,无论是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都是凭借天性中的智德而起用,这是一致的。然而,在行为上,却各有差别的不同。
“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这是说,如果是上根利器,生而知之而具备知(智)、仁、勇德性的人,他在行为作用的发挥上,就会自然而然地做得很安稳。其次,是钝根的禀赋,必须等到有利于事功的时候,才决定用智、或用仁、或用勇。可是,在心理和行为上,还是做得非常勉强。但是,不论是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只要他能具备知(智)、仁、勇三德的行为标准,他必然是会成功事业的。接着,孔子又说: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是一个人,他平常能够勤力好学,这就是接近智德了。同时能够做到学以致用,力行善道,这就是接近仁德了。而且能够反省自己,知非即改,勇于认错改过,不然,就会觉得自己非常可耻,非常惭愧,这就接近有勇的德行了。总归来说,一个人平常如能做到具有“好学”、“力行”、“知耻”(惭愧)三种美德,那当然会知道怎样是修身自立之道。一个人能够随时检点自己,知道怎样修身,当然就会推而广之,明白怎样才是正己正人治人之道了。如果真能明白了修己治人之学,那才能知道所以为政而治天下国家的大经大法了。
智、仁、勇的比类发明
讲到这里,我们必须要回头反复慎思,明辨从上以来《中庸》的原文,由它开始提出“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三句纲要,表示子思所得于父师之教的内明(圣)之学的精粹,然后说到个人学养的日用,是止于至善的中和常住的境界,这才是传统儒学孔门学问的精华。由此一贯的发挥,说明人性和人伦的大机大用,便是智、仁、勇的三德。换言之,“天命之谓性”是智德的根源;“率性之谓道”的善行,是仁德的行持;“修道之谓教”,是有勇的功用。由于智德而能证得天人合一的天命之性,由于仁德而能完成人伦大道的功勋,由于勇德而能决断一切行为,归于止于至善的果位。但从天性所发起作用智、仁、勇的三德,它在功用和行为的现象上,虽分为三个不同的名词和作用,事实上,最初的也便是最高最后的根本,统归于天性之知的智德。而这个天性之知的智德,它又不同于世俗所说的聪明,古人所谓的聪明,是指一般人的耳聪目明而说,天性之知的智德,它并非完全凭借后天生理机能的耳目感官而来,所以在上古的文字中,便有用神灵等字义来形容它的作用。有关于这个天性之知的智,后世的人便又加以区分,如类别为上智、中智、下智,甚之,或分列为明智、察智、胆智、工(巧)智、术(数)智、商智、兵智、捷智、语智、艺智、闺智、杂智、贼智、浊智,等等,细说难详。总之,上至圣贤仙佛,下至蠢动含灵,凡有生命的存在,也都有它的生知之智,只是成分有多少高低明暗的程度不同而已。所以孔子便说“行之者一也”,就是这个意思。
例如道、佛两家所谓的成仙成佛之道,也都是智慧的成就,并非另有一个什么样的功夫。所谓功夫(或工夫),它便是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的代名词而已。因此,佛学称成佛之道,便是大智度的成就。但为了辨别这种超越性的大智,并不属于世俗的聪明智慧,所以便区别世俗的聪明,叫作“世智辩聪”。把超越性的大智,沿用原始梵文发音,叫作“般若”,这也就同《中庸》开头所说“天命之谓性”的自性本自具有的知智之性,是一样的道理。但唯一不同的区别,佛学把明心见性而证自证到“天命之谓性”的“道智”,特别命名叫“实相般若”。至于具有相同于一般的知识渊博,学问通达,思想高明等等的一切智,就都归到“境界般若”,和“文字般若”两个名词的内涵范围。至于因得证自证的道心性德所发生的慈悲、布施等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的菩萨道功德行为,就特别命名它是“眷属般若”。所谓“眷属”的意义,是指慈悲、布施等一切上善的行为,都是由于从根本道智连带而发的作用,等于父子、夫妻、朋友一样,统是属于这个人亲属的关系。例如以智、仁、勇三德来讲,仁和勇,都是根本智德的眷属。其他如上文所讲世俗所说的各种智知或知智,那都归于另一名词,叫它是“方便般若”。“方便”这个名词,有时是代表了一切方法的名称。例如孔子所说“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都是方便的说法。至于真正至高无上的道智,也是证自证“天命之谓性”的明心见性的根本智,是知无知,智无智,无知之智是为道智。
所以在东晋的时期,印度东来从事翻译佛经的高僧鸠摩罗什法师的弟子僧肇法师,便著有一篇《般若无知论》的名文,震撼千古。其实,如道家的老子和庄子,也有这种同样的论点,尤其庄子在他所著的《逍遥游》与《养生主》两篇名文中,充分表达如老子所说“绝圣弃智”的理念。孔子所谓的“唯上知(智)与下愚不移”,他的内涵密意,与初唐禅宗六祖慧能大师所说“下下人有上上智”可说是同一意义。尤其在《周易·系传》上说得更加明白,如“易,无(无)思也,无(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因此,我们可以做一结语说:性德之智,智而无智,无智之智,是为大智,用智不如人智两忘,这便是无上道谛,是大圣人的境界。(一笑)
治国平天下的九经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接着阐述必以智、仁、勇的功德,由个人的修身开始,发展到可以知人而治人,然后扩充到治国平天下之道,特别提出有九项大经大法的大原则。如说:“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这便是九经的总称。但下文又有原则性地自注自释说:
第一“修身则道立”。这是指必须先由个人修身学养的完成,明白率性而行道的正确目标和作为,才可以出处为政而担任治国平天下之功。
第二“尊贤则不惑”。这是指身任治国平天下之责的任务,日久月深,最容易被权位所迷惑,不知不觉而陷溺堕落于“师心自用”,或“刚愎自用”的自大狂弊病之中。所以必须要做到真能尊贤以自辅。例如曾子总结上古历史上的经验,所谓:“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如商太甲师事伊尹,殷高宗师事傅说,周文王师事吕望(姜太公),便是用师者王尊贤的榜样。齐桓公用管仲,秦缪公用百里奚,晋文公用舅犯等,越王勾践用范蠡,汉高祖刘邦用张良、陈平,刘备用诸葛亮,唐太宗用魏徵、房玄龄、杜如晦等诤臣,便是用友者霸的前例。至于一般后世的人主(老板们),都是喜欢用乖乖型服从听话的党徒们,那都是自取毁灭之道了。
有关尊贤的主张,在周、秦之际,各家学说,大致相同。例如墨子(翟)便很强调“尚贤”的重要,儒家在子思以后的孟子,又更加明白提出需要尊德尊士,做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才是政治修明的前导。
第三“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这是从古代宗法社会以大家族为主的齐家之道的基础来说。如果从中国过去历代帝王政权的家族恩怨,自取败亡的事例来讲解,几乎是历代皆有,只要仔细多读历史,就会明白,不必细说端详了。但用之于现代和将来所谓自由民主的政体来讲,它的原则原理,还是相同,只不过把所谓的诸父昆弟的内涵,换作社会各阶层的民意社团,或者如政党政治所谓的本党、友党、反对党等等名目而已。明白了这个意义,那么,所谓亲我之所亲而推广及亲他的所亲,正如《论语》上记载孔子的话“泛爱众而亲仁”的博爱修养一样,才能尽量减少社会各阶层的民怨。
第四“敬大臣则不眩”。这是指身任最高领导者的大原则,重点在于一个“敬”字,敬重上层领导的大臣干部,犹如敬重自己一样的谦和而小心,那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修养。例如现在许多大公司的老板,对于高级干部,内心上始终有我用他,我给他最高的权位,或我付他最高待遇报酬的自负心态,根本就没有尊敬或敬重大臣的存心了。所以往往弄得主从之间、老板和同事之间,“凶终隙末”,两败俱伤为止。在中国的历史上,真能做到“敬大臣则不眩”的朝代,比较起来,只有北宋赵家天下的王朝最为像样,但很可惜赵家皇帝的老板们都太文弱,不然,北宋王朝应当另有一番面目,并不亚于汉唐。最糟糕的便是明朝朱家的三百年政权,对大臣还不如对家奴的太监,实在卑不足道了。接着是有关“敬大臣”相同的问题,便是下句。
第五“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一则,它和上则“敬大臣”有相同的意义,只是在上古时代,有大臣和士的阶级差别而已。换言之,等于现在的中央上层干部和省市以下中、下级干部的情形一样。差别不同的要点,不是个人的人品和学养,只是所担任事务上职级的不同。所谓多方体谅中、下层士级干部的艰苦和辛劳,那么担任中下层的士级干部,乃至一般知识分子,自然就会尽心尽力还报以忠义的诚意,这样上下之情一贯,就不会发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阳奉阴违的矛盾了。
第六“子庶民则百姓劝”。这是说治国平天下的一个基本目标,都是为了人民百姓而服务,也就是孟子所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所谓国家政权的基本成因,便是人民和土地。因此,领导治国者的存心,必须爱一切人民老百姓,如爱自己亲生的子女一样,要有“如保赤子”的仁爱至情,才能使老百姓甘愿接受教化而互相规劝,养成良善的民风。
第七“来百工则财用足”。这就是如近代和现代所特别注重发展工商业经济思想的先声。同时,也是说明传统的儒家和孔门之教,并非是轻视工商业,更不是轻商主义。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上,形成轻商观念,是由汉儒开始误导,致使魏、晋以后,在文化思想和政治措施上,只重农耕而薄视工商,这种观念,深植人心,始终以耕读传家,作为美谈。因此,当十五世纪以后,西方文化转型,由重视工商业的发展,促进实用科学的发达,致使物质文明的建设,成为西方文化的特色。而我们的一般教育,自宋元以后直到清末,依然停留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偏差思想,因此把儒家学说也变成读死书,死读书的呆板形态,认为那些西人的洋玩意,不过是“奇技淫巧”, “劳民伤财”的作用,不值重视。却忘了孔子这个“来百工则财用足”的重点教诲,后来反把家国民族所受外侮奇耻大辱的账,一概归到孔家学店的身上去,岂不冤哉枉也。
第八“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我们初读这一句,也许很容易理解它犹如现代国际间,注重侨民或侨务的作用。事实上,读经必须读史,正如古人所谓“六经皆史也”的观念一样。我们需要了解在东周末期,所谓春秋的时代,以周朝天子为中心的中央政府所领导诸侯联邦的封建体制之下,整个中国,还真正处在地大物博,人口还不到几千万人的阶段。所有各国诸侯邦国之间,要开发扩建土地资源,以及政治势力的动力,最重要的便是人力和人才。因此,春秋战国时期,各国诸侯之间,都是以招徕人才和人力为政策上的首务。例如《大学》所说:“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都是说明土地、人民、财富三者的结合,便是一个邦国政权稳固的基础。所以领导国家者,必须有如慈母一样怀柔四方来归的远人,才能建国富国而治国。同时,更要了解春秋战国时代,所谓智识分子的士大夫们,怀才抱负,各自谋求出路,彼此往来于各国诸侯邦国之间,出谋划策,推销自己,是很普遍的现象。从春秋时期开始,留传一句“楚材晋用”的千古名言,便是由于有这种历史事实所得的结论。例如西秦的崛起,所用的名相,如百里奚、蹇叔、范雎、商鞅、张仪乃至秦始皇时代的李斯,都不是秦国本土出生的人才。但秦国的诸王,都能做到了“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政策,因此而能崛起边陲,终于统一了中国。
其次,如战国末期的齐国,因为工商业的发达,在诸侯国际间,国富民强,号令东方,所以在齐宣王的时代,各国智识分子的人才,各家各派的学者专家,都纷纷奔走集中在齐国的首都临淄。大儒如孟子、荀子;阴阳家如邹衍;乃至道家的方士们,统统都在齐国的临淄求出路,谋发展。这便是“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作用。例如二十世纪现代的美国,因为他的移民政策,不期而遇地适合了“柔远人”的原则,所以他能吸取了各国所培养的第一流优秀留学的科技人才,归于己用,因此节省了本国教育培养人才的大量经费,并促使其在科技文明上的发展,傲视全球。这便是“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成果。实在值得我们深思反省,对于未来,将何以自处,怎样才能不使人才外流,或进一步而怀柔宽容远方来归的人才。至于保护本国侨民以及关怀外侨的政策,当然也是这一句的内涵,自然不必细说。
第九“怀诸侯则天下畏之”。这是上古王道政治和后世霸道政治共通的大道理。它的重心,是在一个“怀”字的作用上,并非是以“畏之”为重点。“怀”字有怀服、怀思、怀念,胸怀博大,足以包容各国诸侯的内涵,它是统领天下的形容词,当然不是向别人投怀送抱的意义。有关这一句“怀诸侯则天下畏之”,在历史经验的反思,唯一值得研究的,的确便是周朝建国初期一两百年间的事实,值得参考。但旧史所称周初封建诸侯而建国的,竟有一千八百之多,但事实资料,已经很难稽考。可是经过西周到东周的几百年来,周室王权衰落,诸侯互相吞并,到春秋初期,仍然还存在有大小几十个诸侯邦国,而且有些国家,根本不是姬周宗室的血缘关系。虽然周朝并未能完全做到天下为公的大同之治,但他至少并不是如秦汉以后异姓不封王的封建统治。这种周朝王道政治的精神,本节在后文自有注释,我们不能把它作为专题来发挥,那便变成是讲一部中国上古的王道政治思想史的专论了,所以只能以点到为止了事。
至于从春秋时代开始的霸道政治的研究来讲,所谓春秋五霸之中,唯一值得研究参考的,便是以齐桓公做代表的最为像样。其次晋文公也有一点依样画葫芦的味道。其余,如宋襄公,以及后起的吴、越霸业就不足论了。总之,真能做到“怀诸侯则天下畏之”,从中国周秦以后的历史来讲,除了汉唐两代开国初期的气象以外,实在很少有合格的榜样。或者,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只有寄望于后之来者的作为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