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论
依文解义先说《中庸》的纲宗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庸》第一节所讲的原文,便是全部《中庸》的总纲,也就是子思承继传统儒家孔门学养心法的心印。等于曾子所著的古本《大学》原文,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就是《大学》全文的大纲要。那么《中庸》第一句所说的“天命之谓性”的“天”和“性”两个字的名词,它所指的内涵是什么呢?其实,刚才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把《中庸》所据的根源,是由《周易》坤卦的《文言》,以及《系传》等的内涵而来,希望大家首先便要反复注意。现在我们只要采用一个最老实、最笨、也最聪明的读书方法,便是“以经注经”,乃至“以史证经”的方法,便可自能融会贯通其意了。例如有关本文的天和性字,你只要把《中庸》全书的结尾,他所引用《诗经·大雅·文王之什》“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两句,便可知道他在这里所提出之天,既非物理世界天体的天,也不是宗教性的玄天上帝之天。《中庸》首先所说的天,是代表心物一元形而上的义理之天。那么有关于性字呢?它是指的天性、人性、物性,或是明心见性的性,以及世俗通用所认为的性欲之性呢?答案也很简单。《中庸》在这里所指的性,是天人之际,心物一元,人生生命本有的自性。你只要详读《中庸》原文,便有子思自注的“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以及“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就可完全明白他在《中庸》首节提出的“天命之谓性”的性,是指人道根本的自性,它是人们有生自来与天道相通的本性,所以他用典雅浓缩的言文,只需简单明了五个字“天命之谓性”,就可直指人心,自悟自性了。
第二句,“率性之谓道”,就比较难办了。我们大家从两三千年来,就惯用一个词儿,叫作率性这样做,率性那样做,或率性不干了,或率性干到底,等等,这些都和《中庸》所说的率性相关。因为率性一词,已经变为两三千年来传统习惯用的口头语。其实率性这一个名词,是指从本有的天性、人性所起动作用的初心一念,如果勉强引用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柏格森的观念来说,就是直觉或直观。但照“直觉”、“直观”的实质心理状态来说,那是属于意识的范畴,还是不太彻底的。
那么我们只好再比较详细地引用佛家唯识法相的分析来作说明,就比较清楚了。唯识法相学所说,由本自清净的自性上,起心动念的心识作用,大约可分析归纳为五种心性的现象:一、率尔心。二、寻求心。三、决定心。四、染净心。五、等流心。这五种心态,我们从一般的状况来作说明,就要倒转来先说等流和染净的心态。何谓等流心呢?便是我们的心念思想,永远犹如一股瀑流一样,像长江和黄河,永远是源源滚滚不分清浊,夹带泥沙而奔流不息。所谓清浊不分,便如我们的心念思想,善恶夹杂,圣凡并存,同样平等的都在奔流不息,所以叫它是等流之心。但分开来讲,纯粹的善心善念,便叫净心;恶念恶心便叫染心,也就是最容易受外境影响的染污心。
至于率尔心和寻求心,以及决定心,一般是用在学佛修道的修止(定)、修观(慧)上来讲,比较容易明白。所谓率尔心,就是平常在不思不虑平静的心境中,无缘无故,突然生起一念的初心,来不知其所从来,去亦不知其所从去。等于我们睡足一觉,刚刚醒来的一刹那之间,清清明明,并未加上任何分别思念的心境。如果这样一直保持下去,就等于佛说的“直心是道场”了,但并非说知道这样就是悟道了。可是一般没有修持素养的人,是绝对做不到随时保持这种清明自在的初心境界。那么,跟着而来的,便会习惯性地生起寻求之心了。
例如回忆、追思等心态,便是寻;希望、思索事物等心态,便是求。至于决定心呢?大概可分为圣人和俗人的两种境界,如果是学养修为有素的圣人,不管是哪种起心动念,甚之是率尔之心,一知便休,随时返还自性的清净本然,这便是趋向圣境的决定心。倘使是一般平常的俗人呢?对某一思念和事情,断然下了决定,去或不去,干了或不干,决断下来,便是一般平常人所用的决定心。但这些心态,如果照唯物哲学和科学的观点来讲,都和脑的作用有关联。然而从唯识法相学来讲,脑是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的总和,心意识的意识并不在脑,何况第六意识的后台还有更深入的两重作用。不过,现在我们不是在讲唯识法相之学,只是借用发挥,稍作说明而已。我们了解了这些心理情况以后,便可知道《中庸》所说“率性之谓道”的率性,也就是等于唯识法相学所谓的率尔心。
当我们在天性自然中,突然率性而起的心念,就是性命生起机动作用之道的由来,所以便叫它是“率性之谓道”了。但是率然而起的性命机动之道,它有善恶并具的作用,绝对不可以不辨善恶,任由它率性而妄行,由它任性而乱动的。所以便要静思反观,需要主动地修正它,使它去恶从善,乃至使它“止于至善”才对。因此便有“修道之谓教”的一句,说明学问修养之道,是要使它还归本净,而合于天然本性纯善之道的境界,这便是教化、教育的主旨。也就是我们平常习惯所说道是需要修得,所以便有修道这个名词的由来。因此,他又特别强调道需修得的重要,便有下文“道也者,不可须臾(与刹那的意思相同)离也,可离非道也”的告诫。不可,是教导语的否定词,并非是不能,或者作为不能离的误解。这就同我平常对一般研究佛学的人说,佛说“不可思议”,所谓不可是否定词,是叫你不可以用平常习惯性的思想议论妄作批注的告诫,并非说佛法是“不能思议”啊!如果是“不能思议”,佛何以自说三藏十二部经典,还教人去思维修呢?(一笑)同样的道理,《中庸》在“天命之谓性”的自性自悟之后,跟着便说要悟后起修的重要,所以便提出怎样修正自己而合于天然本净自性的教法。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是说,所以明白了天然自性的君子们,随时随地,对于起心动念,都要戒慎恐惧的自修其道。即使是在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你在做什么,或听见你在做什么,也是不敢放任,随便妄作非为的。你不要认为没有人看见,或没有人听见就可随便乱来吗?其实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须知天然自性本有具足一切的功能,随时随处都有鉴临自己的作用。从表面看来,好像是没有人看见你做什么,没有人听见你做什么。事实上,它是“似无所在而无所不在”。即使在最深沉的隐秘之处,或最微末渺小之处,它都会明显地反映呈现在自心自性的影像之中。这正如佛说:“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故君子慎其独也”,所以有道的君子们,便会自己注重心意识起心动念的慎独的工夫,净持心境上率性而起,以及照顾独头意识的心态,使它返还于灵明独耀的本位,进入“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中和境界。当你在灵明独耀,合于天然本有自性的清明心境中,所有和生理情绪相关的喜、怒、哀、乐等妄想之念都未发动,便是正确中入自性本净的境界了。如果偶因外来境界的引发,动了喜、怒、哀、乐等的情绪妄念,当下就能自动自发地加以调整,重新归到安和平静的本来清净境界之中,这便是中和的妙用了。
所以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因此又再一步阐释修道的人,随时随处能中入灵明独耀的心境中,这便是普天之下,人人修养自性清净的大本。如果偶有所动,便能随时随处调节返还于安和境界,这便是普天之下,人人可以通达而做到的修道工夫。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假使人能随时随处修养到达中和的境界,那么,你就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天地并存在同一本位,同时也会明白自己本来就与万物同等的在天地生生不已的养育之中。到了这种境界,也等同道、佛两家所说的“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的道理,完全一致的不二法门了。讲到这里,为了让我们大家多加体会《中庸》所讲的中和境界,顺便引用中国禅宗一位张拙秀才有名的悟道偈,作为参考。
光明寂照遍河沙 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 六根才动被云遮
破除烦恼重增病 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 涅槃生死等空花
张拙秀才偈中所用的都是佛家名词。含灵,是说凡有灵知之性的众生。六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涅槃,梵文所谓清净佛性的代号。至于不断烦恼而证本性,不执着真如为道体这两句,都是称赞天然自性本自清净的第一义谛。一念不生与六根动处被遮的道理,便和《中庸》所说道需要修的“修道之谓教”意义相同。总之《中庸》的全文总纲精髓,就在本段的原文之中,最为重要,先要把握得住这个纲要,下文便可迎刃而解,后来大部分都是说明“修道之谓教”和做人处世外用之学的发挥。但我们现在只是先作依文解义的说法,先来消化文句表层的意义,后面再做深入的研究。跟着便是从《中庸》原文首先提出的总纲之后,他又特别慎重引用孔子有关《中庸》“率性之谓道”与“修道之谓教”的话八节,用来说明中庸的重要性。
自在从容中道难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这里,朱注分割为九章。现在我们根据第一节所引用孔子的话,先称孔子的字以表示慎重。依先秦以前的礼仪,对父祖长辈,可以称呼其字,而不直呼名讳,所以他首先提出“仲尼曰”,表示慎重。但这些文字都很明白,本来不需要再加解释,只是为了诸位青年同学们都是从白话文的教育起步,因此,再来大概作一番说明。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两句,是说明中庸就是人们从天然本有的自性中,直心而行,坦然合于大道作用的名词。但是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随时都能住于率性而行、从容中道的境界。如果是天性并不纯良的小人呢?他就任性妄作非为,会向相反的方面发起作用。因此又进一步加以说明,“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所谓天性纯良的君子之人,他的身心行止,随时都会率性而行在中和的境界之中。至于禀性并不纯良的小人呢?他就会毫无忌惮地任性妄为。因为他自己觉得,这就是我率性而行的当然道理。人,本来就应该任其自然,自由自在,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就说明天然本有的自性之中,它是具备兼有善恶的种性。同样是一个人,他在生而自来的天然本性中,或纯善,或纯恶,或善恶兼半,或善多恶少,或善少恶多,每个成分都各别有所不同。例如佛说:“纯想即飞,纯情即坠”,也是同一道理,很难细数分析详尽。因此,古今中外,一切圣贤,都在急急忙忙,着重在教化的工作,希望人人都能修到去恶返善,还归天然纯净本有自性的道体,才为究竟。所以,他又接着引用“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这便是引用孔子感叹的话说,有关中庸之道的学问修养,恐怕是到了谷底了,人们很久以来,就很少注意到它的重要了。但孔子又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这是孔子说,这个天然自性本有纯净的大道,人们为什么都不能自明,又不能依道而自行呢?啊!我知道了,凡是生性比较聪明而有慧智的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妄用聪明,不肯甘于本分,喜欢妄自做出异乎平常的事来。那些不够聪明的愚笨人呢?却偏想修行学道,自己头上安头,把道推崇得太高太远太玄妙了,所以又永远摸不着道的边缘。
其实,这个本来便是平平庸庸的大道,人们却始终不会明白,那是什么缘故呢?因为那些自认是贤人君子的人们,又太过于重视修道的重要,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反而做得太过头了,因此又不合于道。可是那些很不肖的人们,又偏要去学习修道,追寻稀奇玄妙,因此也永远够不上道的边缘。其实,道是很平常的,譬如每个人,都会饮食,口渴了喝水,肚饿了吃饭,但每个人都饮食了一辈子,而真有多少人每天每次都会彻底知道吃喝东西的正味呢?大部分都在吞咽下去,所有滋味,只是含糊不清,浅尝辄止就是了,并没有彻底知道真正的滋味是什么呢!因此,孔子便自深深地感叹说:“道其不行矣夫!”这个天然本有的大道啊,恐怕永远也不会行得通了。
讲到这里,使我忽然想起古人笔记上的两个故事,用来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第一个故事,是在南宋的时代,朱熹在福建武夷山讲学,恰好道家南宗神仙丹道的传人白玉蟾,也隐居在武夷山。那个时候,朱熹正在探索汉代道家丹道神仙鼻祖魏伯阳所著的《参同契》,始终不能得其要领。跟着他的弟子们,常常提到白玉蟾许多的奇迹,朱熹素以儒家的理学大师自居,便说,那些都是偶中而已。
有一天,他约白玉蟾一起游山,中途忽然碰上一阵大雨,大家都被淋得一身湿了,可是白玉蟾却全身不着雨滴,还很优游自在。朱熹面对这样的情况,便情不自禁地问白玉蟾,你这是什么道行?白玉蟾便笑笑地说,不过偶中而已。朱熹听了,为之哑然失色,当然,更不知其究竟了。第二个故事,在明朝的时代,理学名儒王阳明,当然也是出入佛老两家多年,他对于参禅打坐,修道炼丹,仍然并不忘情。当他在江西的时候,有一次,在一个道观的门口,看到当时著名的道家活神仙蔡蓬头。王阳明认为机不可失,便赶过去,当面叩头。但蔡蓬头回身就走到道观里去了,好像根本没有看见王阳明似的。因此,王阳明就紧跟不舍,蔡蓬头正到了大殿上,他又过去跪下一拜。蔡蓬头又转身走了。但王阳明丝毫不敢怠慢,又追随在他身后,总算没有白费力气,蔡蓬头被他追到道观后园的亭子上站住了。王阳明于是再过去恳切地跪下一拜。这个时候,蔡蓬头发话了。他对王阳明说,你前门后殿三拜,礼虽隆,然始终未脱官气,于仙道无分。说完了,又飘然而去,使得王阳明为之黯然失色久之。我们顺便透过这两个故事,用来说明孔子所说“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的道理,很值得作为旁证的参考。
入世修行从容中道更不易为
前面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学问修养随时从容中道的不易。跟着,再引用孔子的话,说明入世修行,为人处世而从容中道更难的道理。
孔子说:“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这是引用孔子赞叹虞舜的话说,像舜一样,真可以说是大智慧的成就者。舜既爱好学问,随时随地,谦虚向人请教,同时又爱好审慎体察一般通俗而最浅近的俗话。所谓“迩言”,便是平常浅近的俗话。例如通常人们所说的小心啊!当心啊!留意啊!其实,这些俗话,都是合于“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的至高无上的名言。这便是“好察迩言”的道理。“好察迩言”,并非是说舜最喜欢听信身边最亲近人说的话,那就问题并不简单了,千万不可错解。
其实,这在《周易》乾卦九二爻的《文言》中,孔子便说过,入世而为人君的领导德行,必须要如“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这里所说的庸言、庸行,就是指最平常、最平庸通俗的言行。因此,在《中庸》这里,便有“隐恶而扬善”的一句,也是说明自己本身的内在心理上,必须隐没恶念,发扬善心才行。这就是“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的道理。“隐恶而扬善”,并非是说对于任何人事,只表扬他的好处,隐埋了他的坏处的单面作用。所以下文便说舜有“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的盛德之赞了。所谓“执其两端”,是说对善恶两者之间,都很清楚,有时必须面对现实,把握善恶之间,妙用权变,作出适于当时当位的中庸之用,这便是虞舜有圣人之道,同时有圣人之才的大智妙用了。
但是人能具备大智、大仁、大勇这三达德,又谈何容易!因此,孔子又自谦地说:“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这是引用孔子在赞叹虞舜的大智之后,便说到别人都说我也很有智慧,事实上,我并没有什么智慧。例如别人故意设个圈套,驱使我走进猎网里面,落到陷阱里去,我都不知道逃避。这是孔子自说有关从容中道,在外用作为上的自嘲自讽。至于对于心性内明修养的中庸之道呢?他又更加谦虚地说,我虽然决心要住在中庸的本分上,不想再动了。但不到一个月,就又守不住自己的心戒了。所以说,我哪里是真有智慧的人呢!我们讲到这里,就不禁要问孔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呢?答案很明白,这就是孔子生当乱世,想要实行传统的人伦大道,穷其一生精力,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伟大之处。从他出任鲁相以后,明知绝对不能即身可救鲁国的衰败,就毅然离开父母之邦的故国,先到齐国,然后又周游列国(有说是七十二国),中途又与弟子们困厄在陈、蔡之间,七日不得饮食,几至饿死。最后只好长期居留在卫国等等的经历。这就可以明白他的一生,并非是如他自己所说的“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的行径。事实上,他是被时势人事所迫,处处碰到世途上的陷阱,使他始终困于尘劳而不能大行其道。但他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总希望以自身的教化,能够唤醒人心,返还正道的愿力,始终不变。
很相似这样的事,就是人类文化,正当公元纪元前五六百年的阶段,印度的释迦牟尼佛不愿称王称帝,而毅然离家出世去成佛而教化众生。希腊苏格拉底,为坚持理性的正念,甘愿饮毒而亡。至于迟五百年后而生的耶稣,为了显示正义的博爱教化,也宁可舍身被钉上十字架。这都是千古圣贤同一悲天悯人的心情,以身示则,作出不同教化的榜样,永垂万世不易的法则。
《中庸》在本节里所引用孔子的感叹:“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只是反面的说明知其可避而不愿逃避而已。大家只要读过《吕氏春秋·孝行览·遇合篇》中所说,就可以完全了解孔子一生的这种精神了。如《吕览》所云:“孔子周游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于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万乘之主,得一人用(而)可为师,不于无人。(而)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这就是最好的说明了。
至于他自说“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这也是孔子自谦的反面文章,择守中庸,常住中和的境界,那是专为个人自己涵养在性天风月,美在其中的定静极则,足以自立自利,但不一定可以立人利他。所以他宁可被隐者们讥为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以身作则,传授淑世利人的中庸之道,绝不愿浪费岁月,徒使中庸用世之学湮没于世道人间。然而入世行道,毕竟不是容易的事,其中的痛苦艰危,实在无法可使一般人了解。但有的时候,虽然在悲愿宏深中,也难免会发生只求自了的小乘意向。所以孔子便有对颜回的“择乎中庸”, “拳拳服膺”,死守善道的欣羡之叹了!因此,子思也非常巧妙的,在这里便引用“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的描述。所谓“拳拳服膺”四个字,是形容犹如用两手,把握到了一种至善美好的东西,贴身放在胸口抱着,绝不放开双手的现象。等于那些得了道的出世隐士,或如佛家小乘的罗汉们,道家的神仙们,宁可涧饮木食,高超远蹈,避开世网,不肯入世而自找麻烦。
所以下文便又引用孔子的话说:“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这是说要使天下国家做到真正的平等均衡的政治成就,并非是不可能的事。至于轻于去就,辞去高官勋爵,舍弃富贵功名,也并非是不可能做到的事。甚之,犹如在战场上,舍身忘死,冲出剑树刀山的包围,也是可以做得到的事。唯一不可能做到的,就是即身成就,达到中庸内圣外王学问修养的境界。我们讲到这里,如果从宋儒朱熹的《中庸》章句来算,已经研究讨论了九章。依照我们的理解,由“天命之谓性”开始,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正是《中庸》的总纲,也便是《中庸》之学的大前提。继由“仲尼曰”开始,到“中庸不可能也”,都是子思引用孔子的话,明辨中庸之道重要性的引申。综合前面九节的全文,才是《中庸》上文的第一段落,但朱熹却把它分割为九章。接着而来的,如朱熹所编的第十章起到第十五章,是说天性和人性之间,乃至与地缘关系的发挥。
天命之性与地缘人性的异同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我们读了《中庸》这一节,子路所提出有关南方和北方地域与人性的异同,也许觉得非常诧异,怎么在《中庸》这里,会有这个问题的出现呢?事实上,这是古今中外人类历史上的重大问题,也可以说是从唯物史观说到唯心史观的哲学性、政治性乃至政治哲学史上的重大问题。无论是中国或世界各国,几乎都是同样存在的问题。正如《周易·系传》所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的原理相同。目前我们看到报章上所创的新名词,如所谓“地域情缘”,也正与此有关。
本节的重点,便是“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这是说,子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问夫子,哪个样子,才可算是真正刚强的人?大家都知道,孔门的七十二贤弟子中,唯有子路好勇。换言之,子路是天生的英雄人物,而且在孔子的弟子中,既有文才,又有武略的将帅之才的能人。所以他因有所感而提出这个问题。孔子听了便说,你想问的是南方人的倔强个性?或是北方人的倔强个性?或是只对整个人性来说,什么叫作真的刚强呢?我告诉你吧!“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从一般来说,具有温柔宽谅的教养,而且不愿意还报那些没有道理的行为,这便是南方人柔中有刚,好强个性的表现,是适合于一般君子们习惯居留的环境。
“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平常民风就很强悍,卷起袖子,腰间围着皮带,插上刀剑,宁死不屈的个性,这是北方人刚强的性格,是一般有倔强气质的人所习惯居留的环境。但过于温柔和过于刚愎的个性,都是偏差的弊病。“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如果是真正有道有学的君子之人,虽然要以温柔和顺待人,但不可过于软弱无能,随波逐流,成为毫无勇气的样子,那必须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强毅而独立。总之,为人处世,如果能够中立不倚,当然很好,但不可矫枉过正,变成一味倔强而不通人情世故,那也便要加以矫正,使他能够合于和顺的德行才对。尤其生当国家社会有道的时代,始终不会变为标奇立异的特殊人物,自己有错误就改过自新,那才可算是“强哉矫”的完人。如果生当国家社会无道的时代,坚持道义人品的风格,独立而不倚,至死不随流俗所变,这才算是“强哉矫”的精神。
古代文章运作的习惯,用字简练,含义深远。例如本节孔子和子路的对话,讨论地缘区域所产生后天人性强弱的问题,如果详细加以讲解,又是另一专论。它所牵涉的范围,关系天文星象、地理、地质、生物化学环境、区域的人文风俗习惯等因素,一讲又是几十万字的专论,我们不能离题太远。但本节所讲有关地缘区域所生后天生命的习性,虽有南北东西之分,而在“天命之谓性”的天性而言,原本同体,并无差别。正如禅宗六祖的大弟子石头希迁禅师所著的《参同契》,所谓:“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这便是它的最好批注和说明。
现在所要了解的,就是《中庸》原文,述说到这里,他引用子路和孔子的对话,说明由先天的“天命之谓性”,所变现生起后天有形相以来人性之异同,需要怎样加以学问修养,来矫正它的过分偏差,而使他还复于中庸正道的本位。所以接着而来的,便又引用孔子自说遵守传统圣贤的教导,怎样是他自修“率性之谓道”的本志。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这是孔子自说,有些修道的人,他一生的修为,喜爱清静无为,怀素抱朴,高蹈世途,隐迹山林,始终与世隔绝。另外也有些修道的人,喜爱标奇立异,表现得非常神奇古怪,异乎平常。但无论是素隐或行怪的禀性和作风的人,也都会影响现代或后世,而且也会被人们所崇拜信仰,或者也自有著述留传后世。但是,我是绝对不愿这样做的。所谓君子之人,只是遵守天然自性的禀赋,尽人事之道,任由天命的安排。如果半途而废,我是绝对不能的。总之,君子之道,是依乎中庸而住于天人之际的中和。如果只自遯世避迹,出离人间,永远不被人所知道的,那是唯有出世的圣贤才能如此。
孔子只讲到这里为止,我们不要为他再加一句说“我所不为也”的话啊!那就会违背了孔子为人伦大道而苦行的本心,反为罪过!其实,在《周易》乾卦初九爻的《文言》,孔子已经说过:“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这是指真正出世的圣贤,那是潜龙勿用的路线,是另有其道理的。
形而下的人性与形而上的天性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本节接着引用孔子讲到人的生命,禀天然自性而动起的功能之道,是形而下饮食、男女的人性,与形而上先天纯良洁净本性的关键要点,也是人道与天道相关的所在。尤其是第一句的“君子之道,费而隐”,最为重要。我们必须先要了解在这里所用费和隐两个字内涵的重要性。“费”字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明白了现代人通用的一句话叫“浪费”,以及“费用”这个名词,就知道在《中庸》这里所讲的“费”字,就是到处都散漫着,任何时间、空间都随便弥漫着它的作用便叫费。“隐”字,是与“费”字相反的意思,任何时间、空间,随便在哪里,你都摸不着、看不到的,便叫隐。这两个字的道理,有关本节讲说“天命之谓性”,关系非常重大,所以必须再三啰唆,交代清楚,才能讨论下文。不然,再如古人惯用的注释手法,“性者,性也;或天性与人性也”,就仍然不着边际了。再进一步来讲,孔子所说的“君子之道,费而隐”一句,就是孔子的直指人心,见性修道的方便法门。道在哪里?道在平常日用之间。道体自性的显现,它本来是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一种功能。所谓“费而隐”,便是无所在无所不在的说明。
例如佛学所说的证得菩提,这个梵文翻译过来的名词,便是指觉悟自性而成道的意义。详细翻译全文(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叫作无上正等正觉。佛也说过:“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孔子所说的“费而隐”,就和佛说一切处的意思相同。另如道家的庄子,他最喜欢用滑稽的言文来表达道的理念。因此,他便说“道在屎溺”,等等。当然屎溺也在一切处和平常日用之中。所以庄子说的一点也不错。可是讲到这里,又使我想起古今两个故事,先插进来讲,作为说明的参考。
第一个故事,是五十多年前,我在四川峨眉山静居的时候,有一天,寺里的当家师来对我说:岂有此理!今天来了一个朝山的香客,他要跳进我们的粪池里洗澡,完了,再要跳到我们的水池来清洗。知客师不准他这样,他就大吵大闹,说是修一门道功,每天非这样做不可,希望你去阻止他。我听了就说:他是从遂宁来的吧!当家师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遂宁有一位得道的高僧,大家叫他疯师父,他还有一个师公,叫癫师爷,平日就住在乡下的茅厕里。他大概是跟疯师父没有学好,弄错了方向。结果,他们叫他来见我,我说:你的师父,我见过,你不要替他出来丢人现眼吧!他说:师父对我说“道在屎溺”嘛!我说:你师父没说错,只是你会错了意。从今天起,赶快停止这样做。回去告诉你师父,是我叫你去跪在师父前面求忏悔,要他好好教你。这里的水池,是大众吃喝用的蓄水池,如果你不听话,大家起了公愤,马上就要赶你下山去,天已快黑了,你就不好受了。这就是“愚者不及也”最可笑的故事。
另一个故事,就是宋朝时代名儒而兼诗人的黄山谷,他从当时著名的大禅师晦堂参禅,非常用心,追问得很紧。有一天,晦堂禅师看他急得那个样子,便说:你读过“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黄山谷听了,当然很不是味道,那是《论语》上记载孔子的话,当时读书考功名,大家都背得很熟,那还要问吗?可是师父问了,他只好很恭敬地说,读过,记得。晦堂便不再说什么了。其实,道在平常日用间,并没有另外一个秘密可以隐瞒的。晦堂禅师只引用了孔子的一句话,就已明白指示得很清楚了。可是黄山谷却犯了“智者过之”的偏差,过分高推圣境,所以仍很茫然。于是晦堂禅师便站起身来,独自优哉游哉走出山门外去散步。黄山谷只好默默无闻地跟在师父后面走去。那是秋天,恰巧正是木樨桂花盛开的时候,黄山谷静静地跟着师父走了一阵,晦堂禅师忽然回头问他,闻木樨香否。黄山谷立刻就答说闻啊!晦堂禅师便说:“吾无隐乎尔。”在这个时候,黄山谷一听,便恍然大悟,当然也彻底知道“君子之道费而隐”,以及佛说“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的大义了。这便是禅宗公案中有名的黄山谷“闻木樨香否”而悟道的故事。但这还是黄山谷的初悟境界,到了后来,他也随着苏东坡一样,被贬官到贵州的倒霉时刻,有一次,因为疲倦了想躺下睡觉,一不小心,把枕头碰到地上,呯的一声,他才彻底大悟了。
现在我们已先解释了“君子之道费而隐”的一句前提,接着,便是孔子说的,“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八句名言。如果只从文字来讲,孔子已经说得最明白不过了。但为了现在青年同学们,只好再来赤裸裸地解说更清楚一点。但这八句的要点,只有两个字:一是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的“知”字。二是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的“行”字。换言之,人们怎样才能认知到天然自性的性命之道?怎样修行才能证到天然自性的至道呢?大家也知道,在《周易》的《序卦下篇》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才有父子、君臣、上下等等人文社会的形成。
所以人类世界形成了人群,开始都是由于男女夫妇两性之间性欲的冲动,互相做爱,因此而出现人类社会几千万亿年生命上的许多麻烦。在这里所指的这个人性冲动的爱和欲,是指狭义的微观的性爱和性欲,不是指广义的宏观的爱和欲。因此,孔子在这里所说的“夫妇之愚”,是指人性发起欲爱的时候,是盲动的,是愚痴暗昧的情绪中的情况,便自然会做出那种不肖的行动了。可是这种人性爱欲的行为,它是不是从最初、最基本的“天命之谓性”的本性而来的本能冲动呢?性行为的本能,它本身就有善恶的属性吗?有道的圣人,也还会有这种行为吗?如果说圣人没有,或不可能有,那么,圣人都要绝种才对喽?孔子和老子也有子孙后代,释迦牟尼也有儿子呢!所以要从这个问题出发,由先天本体自性的功能,而讲到人的心理、生理、物理、生物化学等等道理,我的妈啊!那可真的牵涉太大了,又是一部非常重要生命专论的大论。但世界上所有著名的大宗教的教义,都对性的问题是否定的、厌恶的、戒除的。所有哲学道德的学问,对于性的问题,都是避免的,消极而隐晦,避重就轻而不谈的。例如道家的老子之教,是以清心寡欲为重点,并没有指出必要绝情弃欲方为究竟的告诫。唯独原始佛教的小乘佛学,对于性爱,是绝对肯定的禁欲,认为它是生死罪恶根本症结的所在。需要彻底的清净,才能超出三界而证得涅槃的道谛。世界上的宗教和哲学,面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只有道家的南宗丹道学派,以及由印度传入西藏的原始红衣密教的“宁玛”一系。可是如不是深通医理、医学和生物化学学理,很容易误入歧途,非常严重。所以我们只是略作提示,不能偏向在这个问题上详做讨论。
我们应该回转到孔子所说的本题,从“夫妇之愚”和“夫妇之不肖”来讲。其实,在《礼记》的《礼运篇》中,孔子已经讲得很明白,如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这是说人生对于饮食男女的欲望,以及对于死亡病苦的畏惧,都是从率性而来所生起心念习气的变化作用。厌恶与美好,也都是心的变化。可是心的作用藏在人的生命中,它是无形色可见,自心不见自心。如果要想追寻它唯一根本的来源,除了真能彻底明心见性才行。孔子在《礼运篇》中这一段话,直到八九百年以后,公元三八五年之间,大乘佛经精义进入中国,由鸠摩罗什法师翻译的《维摩诘所说经》出现,指出淫、怒、痴等烦恼即菩提,生死和涅槃的不二法门,对于形而上和形而下的生命心性相关之说,在中国文化中,即已别开生面。跟着又有禅宗初祖达摩大师的西来,专门阐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教外别传宗旨,就与中国固有传统文化,一拍即合,大放其异彩了。
我们明白了这个原理以后,再回转来研究《中庸》所引用孔子这一段话,“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及不肖,可以与知而且能行,但要追究这个最基本的饮食男女的极致从哪里来,虽圣人也有所不知与不能。这岂不是越弄越糊涂,说了等于白说,那我们又何必学圣人,修成了道又有什么用呢?有关这个问题,在明末万历时代,有一位饱学的儒门居士,便问过当时禅宗临济宗的一位大师,天童密云圜悟禅师。密云悟的答案,真可算是千古绝唱,不同凡响。他是怎样答呢?圜悟禅师说:“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圣人若知,即是凡夫。”换言之: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对于男女饮食,从他天生本来自性中就具备了它的功用,所以当他生起男女饮食的爱欲作用时,就自知道要男女饮食的行动了。但他不能反照自知,这个男女饮食的爱欲,却是天然本净自性阴暗面的动影,因此,便始终被这个后天习性的动影所左右而不能自拔。如果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忽然能够反照,见到了自己原来本净的自性,他就立地成圣,便不再叫凡夫了。所以说“凡夫若知,即是圣人”。相反的,如果真已明心见性了的得道圣人,他自己还存在有一种我已知道了性命之道,我是得道的圣人之念,那么,他还是一个地道的凡夫。换言之,得道的圣人,只要还有我智我圣的圣智自雄一念存在,那么,这个圣人,无疑的,他还是一个狂人。所以说“圣人若知,即是凡夫”。由此你便可以了解真正得道的圣人,他和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相似。同样的道理,在佛学中,如观自在菩萨所说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也说:“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觉悟)萨埵(有情)。”只是孔子所说的,和观自在菩萨所说的,言文名词各有表达的不同,其理并不两样。
例如孔子的一生,既不玩弄前知,更是绝口不谈什么神通或奇特的功能,甚之,对于生与死的问题,也拒绝回答。如他对子路的对话,便说:“不知生,焉知死。”你连生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还问什么死向哪里去呢。因此,接着下文便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的阐说了。有关孔子在这里所提的大小问题,与“天命之谓性”的体、相、用最有关系。同时,也是相关于哲学与科学的大问题。首先我们需要先知道,在周秦前后时代,所用的天地这个名词,就等于秦汉以后所说的宇宙,是同一理念。但言语都是随着时代社会的演变,由简单渐渐变为繁复。汉代以后,把宇宙这个名词扩展了,所谓上下左右谓之宇,把宇字代表了空间;往来古今谓之宙,把宙字代表了时间。换言之,宇宙便成为代表无限无尽时空的理念,天地只是在宇宙之中一个有形相的空间现象而已。我们首先交代了天地和宇宙两个名词的内涵,再回转来看孔子在这里所说的第一句“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这是说人们对于所生存在其中的天地,虽然从表面看来也很伟大了,但是人们却对这个伟大的天地,还并不满意,还会随时随地怨天怨地。所以说做天做地,还不能使人满意,更何况做人呢!即使做人做到像天地那么伟大,也还会使人有所抱怨的啊!
其实,这个宇宙中的天地,它究竟有多么伟大呢?那就很难说了。首先,就先要了解怎样才叫作大和小的定义?因为大小只是两个表示性的口语符号。真正的大,是无边无际无限无量才叫大。如果有了边际限量,就不能叫大了。相对的,怎样才叫作小呢?它同样也是无边际无限量的才叫小。如果还有一丝毫的形相可见,有了边际限量,还不能叫作小。这等于庄子也说过的话,“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如果还有内外之别,便都不能叫它是多大多小了。所以孔子便说“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你要真正知道怎么叫作大,那大到天地都装不下。“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你要知道怎样叫作小,那小到没有东西可以再解剖它,分析它了。换言之,大到无边无量就是小;小到无限无量就是大。这个哲学性的道理,也就和自然科学性的最高原理是一样的。一个原子,再加分析到了电子、核子、中子、质子,然后再加分析到了最后的最后,便是空的。空就没有什么大小之别了。因为大小都是人为意识观念上的假定名词而已。所以庄子用寓言来表达这个意思,便说:“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藏天下于天下。”释迦牟尼佛便说:“于一毫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这都是说明心性的体相与物理世界物质的微尘,同样都在无量无边,无大小内外,无中亦无边的空性之中,偶然而起的暂时性的一点作用而已。尤其释迦牟尼佛更进一步说明心物一元的心性之体:“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大家只要知道明白这些上古圣人的名言内义,便可了解孔子在这里所说大小的理念,也就是表达天命之性的“费而隐”,无所不在而无所在的作用。
所以他在下文便引用了《诗经·大雅·旱鹿》第三章诗句的祈祷词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这是把《诗经》中词句所描写天地空间上下宽广的境界,用来申述人们须在自己本性的心境上,随时随地胸襟中别有一番天地,如光风霁月,日丽风和,犹如“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的中和气象。
“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后才能真有清明的智慧,可以观察到与生命俱来本有的性天风光。因此,他的下文,便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的结语。这是说明从人性所起的爱欲作用,以“修道之谓教”来反身而诚,反观而知,便可以达到“率性之谓道”的境界,然后才能自知天然本有性命实际的本相。《中庸》到此,再引用孔子八节的名言,阐明“率性之谓道”,禀性起修的原理。接着又引用孔子的遗教,说明由修道而转进到入世行道的行持。这便是“修道之谓教”的指标了。
从人道本位的修行说起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
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我们从这里开始,变更研究讨论的方法,碰到可以在原文原句下,试加语体的今译,便可明白,就不另加发挥了。除非需要特别说明的要点,再用如上面一样的办法,稍加解释。因为这些原文原句,都是“文从字顺”,本来就是上古的语文,稍一用心,可以一目了然,不必再来画蛇添足。但能切实背诵纯熟,完全不假思索而记忆不忘,那就在你的一生中,大有帮助你做人处世的妙用了。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孔子说:道并没有远离了人,人们如果认为是与现实人生距离太远的事,那你就真很可惜,不可以为道而修道了!“《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这是孔子引用《诗经·国风》所录《豳风·伐柯》第二章的词句,它的意义,是说要斫一枝树干,斫就斫吧!只要你对着树干,瞄准了部位,一下子斫下去就对了。“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如果你用心太过,手里把握着树干,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神,看了又看,就会愈看愈难,反而不容易下手了。“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所以要学做君子之道的人,在世间人群中修行人道,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方法,你要知道我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如果我错了,便改过就是了。对人尽心尽力叫作忠。能够原谅包容别人叫作恕。如果能够处处以忠恕待人,那就离道不太远了。换言之:你只要觉得这样做,这样说,加在我自己的身上是很不愿意接受的,那你就不要照这样加在别人的身上就对了。这句话,在《论语》上也记载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同一意义的两种记录。
“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跟着,孔子又自己很谦虚地表白说:君子之道有四种重要的修为,我孔丘一样都没有做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自想要求做一个很好的儿子来孝养父母,我并没有真能做到(因为孔子在童年的时候,父母亲早已逝世了)。“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想要求自己做一个很好的臣子,好好地为国君(老板)做点事,我并没有真能做到(其实,是鲁国的权臣们排挤他,其他各国的君臣们也怕他,但他却始终没有埋怨别人的意思,反而只有自责而已)。“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自想做一个很好的弟弟,能够很好地照顾兄长和姊妹,我也并没有真能做到尽我做弟弟的责任。“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自想对于我的朋友们,能够做到事先给他们好处和帮助,我也没有真能做到。
至于“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我只能做到对于最平凡通俗人们所要求的道德行为,我会尽量去做好。有关平凡通俗所要求的好话,我会很小心谨慎地去实践。“有余,不敢尽”,万事留有余地、余力,都不敢做绝了。
“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讲得出口的话,一定要在自我的行为上兑现。在行动上的作为,一定是合于我自己所说过的道理。因为我要学到自己是个君子之人,岂敢不随时随地老老实实去用心实践呢?“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真正要学做一个君子的人,只要很朴素踏实在自己的本位上做人,绝不愿意受外界影响和诱惑而变更本愿。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果本来就出生在富贵的环境中,那就照富贵的条件去做,不必过分假扮成平常了。如果本来就是贫贱的,那就老老实实过着贫贱的人生,不需要有一种自卑感的存在,故意冒充高贵。如果本来就是夷狄中人,文化水平不高,或者现在是居住在水平较低的夷狄环境中,那就按照夷狄的习俗去做一个夷狄中的好人。如果现在正在患难之中,那就只能照患难中的环境来自处,以待解脱。倘使因患难而怨天尤人,反而增加了患难中的痛苦,更难解脱。倘使你能彻底明白了素位而行的道理,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随时随地能适应环境,那便可无往而不自得其乐了。当然,乐在自得,是主观的。假定是别人给你的安乐,那是客观的,并不自在。因为别人可同样的能够取消了你的安乐。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明白了素位而行的道理,虽然你今天地位权力高高在上,但也绝不轻视或侮辱在你下位的人。因为上台总有下台时,世界上没有千秋万代不倒的高位。如果你在低级的下位,也不必去攀缘上级,你只要尽心尽力去做到你职责以内的分内事。“正己而不求于人”,自己就会坦然自得,并没有什么值得怨恨了。一个人能做到上不怨天,下不埋怨别人,那就能很自在了。
“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所以说,要学做君子之人的道理,知道了素位而行的原则,平生只如《易经》所说的道理,正心诚意地做人,任随时间空间来变化现实,以待天然机遇的命运,即使不得其时,也可自得其乐。但是一般不学君子之道的小人们,宁可偷巧而去冒险,希望侥幸求得成功,结果都是得不偿失。这正如古人有两句咏阴历七月七日“乞巧节”的诗说:“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几多。”侥幸取得偷巧的成果,到底并非常规,而且是很不牢靠的。
以上说到孔子提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以及“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的话。前一阵就有人问我:这是孔子主张人要守本分,不可冒险做本分范围以外的事,这种教育的流弊,也正是我们民族性致命的缺失,我们看到现在一般人做事,只顾本位主义,反而认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是对的,这岂不是“素位而行”的弊病吗?我说:如果把孔子的“素位而行”,以及不求侥幸而成功的道理,解释为只顾本位主义的私心作用,那便是很大的偏差误解了。同时也忘记了孔子所提示“居易以俟命”的重点了。他所说的“素位而行”的道理,重心是要你注意一个位字。大家也都知道,孔子是年过半百以后才专心研究传统文化第一部著作的《易经》。《易经》的大法则,是告诉我们宇宙物理和人事的规律,随时随地都在变数之中,交变、互变、内变、外变,世界上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事物。等于佛说“诸法无常”是同一原理。但在变化中间,是存有将变未变,和变前变后现象运行的必然数字。
例如从一到二、到十、到百,一分一秒,一步一节,各有不同的景象出现。由于这个原则,如果对人事来说,最重要的,便要知道把握适合于变数中的时间,和你所站的位置。如果是不得其时,不得其位,或不适其时,不适其位,你要勉强去做,希望侥幸而得,就会被时间的运转和空间的变化所淹没了。假使得时得位,你想不做,也是势所不能的。所以孔子早年去见老子,老子便告诉他:“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他已明白告诉孔子,你虽然有大愿力,要想淑世救人,可是这个时势,并不合适于你,不得其时其位,是永远没有办法的。后来的孟子,最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便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的名言了。
举一个历史上大家所熟悉的人物故事来说,例如汉代的韩信,在他少年的时代,不得其时,不得其位的倒霉时刻,他头脑清醒,知道忍辱,所以在闹市之中,当众甘受胯下之辱。不然,一剑杀人,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后来登坛拜将,得其时,得其位,威震一时,功成名遂。但他到底学养不够,一战功成以后,被自己的时位冲昏了头,就随时随地犯了错误,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运数和权位,已经完全属于泗上亭长刘邦的手中,他还想要做最后的侥幸冒险以自救,结果便弄巧成拙,身败名裂了。以汉初三杰来说,只有陈平最能把握时位,自处得比较好,但他也很自知后世的结果,真不失其为人杰。如果我们对照历史故事,假装糊涂而其实最聪明的,就莫过于汉高祖的刘邦了。他在不得其时,不得其位,只做亭长的时候,就沉醉在酒色之间。后来被项羽封为汉王,就故做糊涂安于汉中。一旦做了皇帝,他又很清醒地听信别人的意见。乃至病得要死的时候,宁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死去,也不肯拿自己的性命,交给那些自不知道怎样死的医生随便给他药吃。很可惜的是他一辈子也没有读书明理,所以不能把大汉的历史朝代,搞得更伟大高明一点。但他一生的作为,除了晚年的白登被围以外,是绝不愿去做过分侥幸的尝试,这是事实。可以说他是天生得时、得位的帝王之命,只是不学无术,不知传统圣人所说的“君子之道”罢了!
《中庸》到此,就再引用孔子所说在人道中素位而行的平实原则。
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这是孔子引用人们学习射击的道理。便可应用到人生的行为哲学上来。譬如射箭或打靶,一箭射出,打不中靶本的红心,那只有反省思量自己功力修养的差劲,绝不能怪到目标摆的太远,或是弓箭发劲的不足了。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同近字),辟如登高必自卑(低下之处叫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彼此和合),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这是孔子说人生的道理,都要从个人和家庭之间基本做起,不要好高骛远。他又引用《诗经·小雅·鹿鸣》第七章的词句,描写在一个家庭中,夫妻恩爱和好,犹如和谐的旋律乐章一样的优美。兄弟之间,互相和气而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使全家上下大小,都过着平安适宜的日子。那当然就会使父母顺心惬意了。这便是一般人所希望的孝顺家庭的现象。正如宋儒程颢的诗所说,“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了。
《中庸》的文章述说,讲到以孔子自身的体验,说明从人道本位的修行,由个人而到齐家的不易,到此告一段落。但在下文,又忽然一转,变成异峰突起,插进孔子从来不肯讲的天人之际,鬼神与人道相关的问题,并由此而进到齐家、治国与天命的关系,实在使人非常诧异。换言之,凡是子思加在《中庸》文章中所引用孔子的话,除非是子思从小便亲受孔子的家教以外,其他的弟子们,很少记述夫子这些方面的教诲了。这个问题,也是研究传统儒家孔门之学的一个重大题目。如果你读遍“五经”,专门集中有关这方面的资料,才能弄得清楚孔子平常不轻易讲鬼神与生死存亡之道,是有他精深意义的存在。不然,孔子早已在两千年前,就变成中国的一位宗教教主,装神弄鬼,专门搞那些传统的神秘学,容易使人误入歧途,就不会成为大成至圣先师的万世师表,永为人道人伦教化的大圣人了。现在我们且看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