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第二天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第一堂
昨天乱讲了一天,我们只有三四天的讨论,是不够的啊!现在还没有开始,只了解了大家平常用功的情况。你们打坐不一定看我,只听声音,看我没有用,我是个假象啊!有一点我先要声明,千万注意,尤其是孙大教授学问好,更要注意这个话。一个人要学佛求法,第一非要把自己构成一个法器不可;这个话你们很少听到,如果到西藏学密宗,就会听到了。怎么叫法器?法器是个空的,比方,你要把平常所学的东西都倒光,变成一个很好的空杯子,七宝庄严的空杯子,这样人家的甘露倒下来,你才能够接受。如果说不构成这么一个空杯子法器,里头装了东西,譬如读书人,过去、现在的学者,知识学问多了,或者佛学学多了,修行永远不会成功。因为他不是个法器,杯子里已经装满了,对于别人讲的话,释迦牟尼佛讲的话,祖师讲的话,他自认是在客观地批评,这个有道理,这个同我想法一样……这就完了,这就不是一个法器了。
所以自己要构成一个法器,乃至已经完全都懂了,都先把自己的丢得光光的,听你的。自己变成一个空杯子,空的宝瓶,接受人家的清水也好,牛奶也好,甘露也好,先装满,回来再制作过。发现这个是酸奶,不对,就倒掉了。等于释迦牟尼佛学法一样,学到了,求到了,修到了,“知非即舍”,实验到了,觉得不对就丢掉。千万不要用自己的第六意识,分别知识,就来比较它,认为这个是对,那个是不对,这个符合我的意思……如果那样的话,就不要学法了。刚才我带上来两个法器,不是为了教你们密宗,昨天要你们集合时,没有东西当号令,我觉得一摇铃,大家都听到了。这个铃子声音为什么这样好听?因为它有黄金在里头。这叫做法器。学密宗的,这个法器一定要有,这是学法的法器,所以我们晓得,学法,听人家讲的东西,最怕有主观。
先讲点学理吧!你们应该听过,后面那一位师父(僧庚)应该听过,他还年轻,我看都是中国人一句老话,满罐水不响,半罐水就响叮当。就怕学得不三不四,自己已经装满了,什么都不能接受了,那就白听了。我学法时,法缘非常好,一辈子有个好法缘,也告诉你们经验,这就晓得我的前生、多生,喜欢结缘布施。乃至自己懂得的一些学问,就想告诉人家,拼命要讲,而且讲得透彻,怕你听不懂,想尽办法给你装进去。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我一生学佛,学密学禅,我没有秘密的。只要那个人肯学,我没有不肯教的。如果保守秘密,留一手给自己啊,那就自私了;我没有,我所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所以回想我一辈子出来,从十二岁起到现在,开始练武功也好,做什么也好,都是师父找我,我都用不着找他;常遇到人说,我这个要传给你呀,我说,师父啊!我不要,我已经没有精神学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教给你。我常常接受了很多东西,这就叫法缘。人生怎么有这个法缘?讲因果道理,是多生累劫自己肯布施出去,法缘自然就好,良好的因缘就来找你了。
譬如我们讲一个笑话,这一讲都耽搁时间,但是不该那么想,讲出来让你们知道也好。当年一九四九年,就是国民党被赶到台湾的时候,你们这里头恐怕还没有一个六十岁的吧?谭教授你有资格,好。我到了台湾以后,有个台湾人忽然来找我,说他是宜兰人,在宜兰山里头有很多神仙,学道家、学佛,工夫很好的,都住在宜兰山上。真的哦!有一首古诗我讲给你们听:
三十三天天重天 白云里面出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 只怕凡人心不坚
这首诗,我八岁的时候描红写来的,不晓得这首诗出在哪里,也不晓得谁作的。结果到了台湾以后,据说这首诗刻在宜兰山顶一块大岩石上,不晓得哪一个神仙刻上的。因为相传在唐朝,道家的神仙,八仙过海,已经有人到台湾了,在那里写了这首诗,所以对宜兰很有印象。那个人国语也讲不清楚,一半国语一半台湾话,我也是三分之一台湾话,加国语,就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他说:“我找你学佛啊!”我说:“你怎么晓得我呢?我初到台湾,跟大家言语不通,也没有名气。”他说:“你有啊,关公叫我来找你的。”我说:“哎哟,奇怪了,怎么关公叫你来找我?”我看那个样子很怪,眼睛很亮,像两个电灯泡一样。“你学道家的吧?”他回答:“不错啊!”我说:“你炼采阴补阴的啊?”“对啦!我采日月精华的。”他修道家的,每天看太阳,太阳一出海以后,两个眼睛盯着太阳看,采日的光。这样眼睛张开看,你们看过吧?不过你要晓得,修道家这个法门,是有为法,万一将来有徒弟问到,你都要懂。
不过我也问他,你天天看吗?天天采吗?他说采日的精华,是阴历初一初二初三,这三天采,平常有另外的方法。采月亮的是十四十五十六,在山顶采。譬如狐狸这些动物,夜里月亮出来,会盯着月亮看,那些动物在采阴,采月亮的精华到身上。我问他搞了几年了,他说十几年。问他师父是谁,他说是关公。没有老师,他就拜关公,就晓得什么法门可以学,什么不可以学。问他关公怎么答复,他说筊杯。台湾闽南话叫“筊杯”,用两个木片子合起来,铿当铿啷一摇,我们求签诗,求来也要筊杯问过,如果一阴一阳,就对了;两个都是阳的不对;两个都是阴的也不对。
他说:“我就向关公求,问这个法对不对,不对我就不修,最后关公叫我来找你。”他就叫我师父,我说我不是师父,那就叫先生,他说那没有意思。我说:“你叫老师吧,随便叫啊。你不是我学生哦,我也不做老师的。”“老师老师!结果我看了三年,后来不对了,两个眼睛掉出来了!”我说:“眼睛掉出来怎么办?”你看这个人,无师自通。他说:“掉出来就掉出来!”眼球掉到眼眶外面来了,多可怕啊!“我没有吓住我,不对我就筊杯,问师父关公,我还练下去吗?关公说练下去,所以我再练,三个月以后眼睛回去了,脑子眼晴就不同了。”哎呀,我一听,心里很想向他磕头,这种决心我们做不到,他一身工夫。他说:“我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就问关公,关公叫我睡觉,梦中告诉我。”你看他们的对话,都是这一套。“结果梦中关公指出这条路教我怎么走,我一看是基隆,转了一个山头,他说这个地方,有一个穿蓝色长袍的大陆人,那是你的师父,你去找他。所以我来找你,我找得好苦啊!才把你找到。”然后他打开黄布包袱,里头包了一大捆书。我问他是什么书,他说:“我本来有个师父,是湖南人,有道的。他到台湾来,被日本人抓了关起来,说他是大陆国民政府的特务,其实他不是,他是来找徒弟弘法的。
大陆人话又不通,我就很可怜他,送饭给他,照顾他。原来他有道!他说:我跟你有缘,我活不了半年了,日本人会杀了我。我找徒弟也找不到,这两套书你帮我收着,将来有一个大陆来的人,你交给他,这个人是你有缘的师父。”越讲越神奇了,打开包袱一看,《来注易经图解》,是明朝很有名的大学者来知德的著作,懂得阴阳五行八卦。这本书外面很少,后来我就把它印出来了。第二本书奇怪了,是祝由科的医书。这个“祝由科”你们听不懂,是中国几千年的文化。这叫符箓派,画符念咒的,后来湖南郴州一带还有。以前的人生病不用药的,譬如长一个疮,他一来,“嗡……”念一下咒子,在你身上一画,手把你的疮一抓,“啪”,就丢在门上,你身上疮就没有了,那个门上就起火了,流脓流血。这是古代的医,所以叫巫医,同巫术配合在一起的。五千年文化,在黄帝的时候,这一门的医术叫“祝由科”,印度、中国都有。那一本是另外一本抄本。我打开一看,祝由科!原本以为世界上这本书绝版了,原来还有啊!我说:“你会吗?”“不会啊,他又没有传给我。我一直保留着,日本人搜查,经过好大的痛苦,保留到现在,关公叫我找师父,现在找到您,我交给您了。”我说:“你交给我也没有用,我也不会,也找不到传人,我将来传给谁呢?”他说:“那我不管,关公叫我交给您,就交给您。那个师父死以前也说,将来有个师父会教我。”所以我一生见过奇奇怪怪的这些人太多了,这是在台湾的故事,你们都没有听到过。所以你们学佛,学大乘道,要先行布施。什么都不要保留秘密,只要真理,凡是对人有利的,就要教给人。布施分两种,一个财布施,一个法布施;像我一辈子做的法布施,智慧的施舍,没有秘密,你要学什么,我知道的就告诉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叫法布施。
其实布施分三种,财布施、法布施,还有一种是无畏布施。什么叫无畏布施?(僧甲细声答)你这个小孩,你声音大一点嘛!(僧甲:在恐怖的时候,给他精神的帮助嘛!)对,精神的支持人家。我常常告诉大家,学佛有时候说谎是无畏布施。譬如这个人有困难了,“老师啊,老兄啊,你看我过得了关嘛?”“没有问题,一定过得了关,我支持你。”你支持个什么啊!自己也顾不了。可是你这么几句话,给他精神一鼓励,就过去了。
譬如有一个想自杀的,你劝他不要自杀,这个事情一定解决得了,不要怕喔。这不是乱吹自己有什么本事解决人家的问题,而是你给他精神的无所畏惧。现在我讲学佛,先要让自己变成法器,你们要想一生学佛学道修行顺利,先要培养功德,前生没有做到的,现在开始结好的法缘,正法自然有人会送来给你。不像你们很自私,也许你们不自私啊,随便讲的。一个人如果只想自己求道,别人问你时,说这个很难的,要拿供养什么的。当然你们不会啰!有些人会,这不可以的,这不是菩萨行。菩萨行就是一切都布施出去。刚才讲的是如何构成法器。当年我年轻学佛,我的皈依师父很多啊。我那时还是军官,全身武装,经常在大马路上看到和尚,我很恭敬,就跪下来磕头。照规定军人不能向出家人跪呀,尤其在大街上;可是我不管,我照跪不误。老百姓看到笑,我回头一看,这些人也不敢笑了,我当年就是如此。
我有个皈依师父,四川成都人,是有名的活罗汉,真的肉身罗汉——光厚师父,他平常不大讲话,他的故事很多,我以后有机会再讲,现在先讲一点。他又矮,相又怪,脸庞有小洗脸盆那么大,圆圆的;那个鼻子小小的,只有蒜头那么大;嘴巴那么大,长到两腮这里;两个牙齿、眼睛那么大,眉毛一点点,嘿,那个怪相!你分开来看,这个人不能看的。可是长在他脸上,一看到就自然合掌叫师父,像看到憨山大师的画像一样,那叫真罗汉。
他有一次跟我说,“南怀瑾,你出去参学啊,传你个法门。”我说:“什么法门啊!”他说:“先关后开。”我说:“师父,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先关后开啊?”“嘿,你不懂?你们这些家伙啊,书读多了的,出去求学问也好,访道也好,不要表示自己懂,你懂的什么都统统关住,听人家讲,叫做先关;人家那一套本事都告诉你了,你再打开你自己的,叫后开。你们犯了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先开。”我说:“师父啊,我说你好厉害哦,专门叫我做坏事一样啊!”他就咧开大嘴,咯咯笑。“这不是做坏事啊!告诉你,出去参学要谦虚,先关后开。”这是他告诉我,他又不认识字,会讲出许多道理来。
他也是禅宗哦!他从四川遂宁三步一拜拜起,拜到五台山上去,到的时候已是夜里。五台山后山是壁立万仞,他从后山拜上去,自己不知道是后山,他看到是路,一步一步拜上去。到了后山的山顶,天亮了,哗!这个庙子的大和尚,还有好几百和尚,穿着法衣,站在那里等。看到他爬上来,大家说:“阿弥陀佛,大阿罗汉来啰!”他是翻山上来的。“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大和尚说:“文殊菩萨昨天托梦给我们全山寺庙,今天有个活罗汉到。”“我是个苦恼僧啊!四川人,三步一拜拜上来,我不是罗汉。”四川话苦恼僧,就是很苦的笨人,烦恼很多。“哎,文殊菩萨告诉我们在这里接你的呀,你说你不是罗汉我不管,菩萨讲的,所以我们奉命来的呀!你看看,你从哪里拜上来?你看路!”“哎哟!没有路啊,我就上来了!然后把我拖到庙子上去,早斋办的素菜好丰盛哦,把第一位让我坐,说活罗汉来,请坐上座。咯咯!我不是活罗汉,怎么样我都不肯上座,大家不肯。我肚子实在饿了,管他的,活罗汉就活罗汉吧,坐上吃了再说吧!”呵呵呵,就是这样一个人,很有意思的。
但是你看他不认识字,那本事大得很。后来一天到晚围着他的都是病人,每天忙得很。他点一盏青油灯,那个时候没有电灯,两排都是病人。他坐在这里,这个病人过来,说头痛,他把自己的手放灯上一烤,再在病人头上一按,那个人叫啊哟哟,好痛。“好了,走吧!”你给他钱,他就收;不给钱,他也不问你要,他口袋都是钱,他也不分别,一辈子很忙。嘿嘿,后来有一天我们俩谈话。我说:“师父啊!你好会骗人!”“什么?乱讲。”我说:“不是乱讲啊,你根本不要那个灯,你的指头就行了,你那个灯是掩人眼目的。”他的功力已经不需要借一盏灯,故意借一个火力,好像手在这里引个电来给你治病,其实他手一放就行了。他给我头上打一巴掌说:“不要乱讲啊!”所以我到峨眉山闭关以前,他说:“你去闭关啊?”我说:“对啊,师父!我想将来出家吧!”“你,出个什么家?”我说:“我没有资格出家?”“那不是,你不是出家的,不要出家,出家是我们的事。”我说:“那我去杀人啊?”“差不多!”他就这样讲,“呵!呵!那是笑话。你走了,我也闭关。你去几年啊?”我说:“我想闭关三年。师父你也进关吗?”他说:“我给你看,关房修好了。”他带我去看,就是在那个城隍庙里,修个关房,走进关房以后,就看不见人了。有一个柱头很大,空的,一格一格,东西放在里头转进去,像现在那个电转门一样,这样转进去转出来。
“师父啊,你进这个关房,连人都不见了吗?”“不见人。”“几年啊?”“九年。”我说:“老人家啊,你不要那么搞了,我三年闭关下来,我找你,我们俩出去云游。”“哎,天下我都走遍了,没有什么好玩的。”结果我出关下山,他已经圆寂在关房里了。我临走以前说:“师父啊,你把一辈子参禅用功的经验,老实一点讲给我听,可不要骗我哦,你骗我,我要揍你的。”有时两个人闹起来,很会闹的。他说:“咄!你们,又读书又参禅,一肚子的佛法,我懂个什么!我又不认识字。”“师父啊,跪的人你看得太多了,我跪也很方便,你要不要我下跪?”“哎呀!我说我说:八个字,疑参破定,执着起用。”一听他的开示,我回来告诉袁先生——我的禅宗师父,他说:“他真的这样跟你讲啊?他真了不起啊!我求他问他都不讲。那你这个人真是到处有缘,人家都是要送给你的,我们求也求不到。”“疑”,就是禅宗起疑情;自己“参”究用功,参究,不一定参话头,参话头只是参的一个方法;“破”参,开悟了,明心见性了;“定”住在那个境界,然后打成一片,行住坐卧,四威仪中,都在这个如来大定中;“执着起用”,神通智慧一切具备,简简单单把全部佛法讲完了。光厚师父的“疑参破定,执着起用”,一切工夫见地都在内,听了要好好修行哦!不要去吹。你说你也会疑参破定,执着起用,那就是罪过了。刚才讲的道理,就是讲他老人家吩咐我的一句话,学东西先要把自己倒空,不要拿主观来分析,拿思想来讨论。读书做学问一样,看另外一本书的进修,把前面一本书看进来的主观先丢掉,尤其把自我的主观先拿开。这个特别重要,先吩咐你们这个事。
有问:是“执着”吗?
南师:没有错,“疑参破定,执着起用”。普通叫你不执着,这时候要执着,执着什么?执着你那个“一片清净”,“心月孤悬,光吞万象”这个境界,随时在这个境界里。休息一下,散一下心,喝杯水,把自己构成法器来,把原来的水先倒掉,好装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