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第四堂

我们要正式讨论的,还没有开始,因为我不了解诸位的情况,先要求一个了解,我请问现在谁是下一位?

僧庚:诸位法师,诸位善知识们,大家好,今天因缘特别殊胜,能够在这里会聚一堂,跟南老师学习佛法。说起这佛法呀,法门无量有八万四千,从印度原始佛教开始,一直到部派佛教,以及随后的大乘佛教,到密乘兴起,一直到佛教传入中国以来,有许许多多的纷争,也有许许多多的辩论。达摩祖师有个二入四行观,二入就是理入和行入;理入就是让我们明白教理,从教理这方面来讲。过去有个义净法师,在他的《南海寄归传》里面有一句话,说印度佛法无非两种,一者中观,一者瑜珈,这中观只破不立,瑜珈外无内有。随后中观和瑜珈两派又产生了意见的分歧,然后又产生了两种的论辩,直到传入中国来,中国又形成了八大宗派。从印度佛教产生到灭亡,一直到佛教传入中国,还产生了八宗判教,给我带来了很大疑惑,想请南老师指点迷津。

南师:这是第一个问题?

僧庚:就是中观和瑜珈的问题。第二个就是八宗判教的问题。还有小乘、大乘、密乘三乘的问题。

南师:还有你的问题呢?你出家多久,个人修持怎么样?

僧庚:我是二〇〇〇年出家,出家时间也比较短,曾经在重庆佛学院。

南师:你是四川人啊?

僧庚:我不是,俗家是东北的,但是在少林寺出家以后,我们的大和尚就把我送到了重庆佛学院,跟随汉藏教理院毕业的惟贤法师学习。因为重庆佛教文化比较源远流长,当时的欧阳竟无老先生,刚才南老师讲的,创办支那内学院(一九二二)​,在南京办了十几年,后来在重庆办支那内学院江津蜀院。然后太虚法师又创办了三所佛学院,一所是闽南佛学院,一所是武昌佛学院,另一所就是北碚缙云山的汉藏教理院。汉藏教理院又称为世界佛学院,当时在那里的佛教文化是比较浓厚,像法尊法师,就是密宗的大德,印顺导师、演培法师都曾经在这个汉藏教理院教过书。

南师:没有错。

僧庚:但是我个人来讲呢,惭愧,没有学习好。

南师:我都听到,你很了不起,对于现代的知识,如果拿六十分标准来讲,大致上,你已经是三四十分的,这个问题我等一下告诉你。除了这些,你出家以后个人如何修持呢?是念佛还是修禅定,还是看教理?

僧庚:在我个人修持方面,我特别提倡达摩祖师所说二入四行。先简单地说,就是从这个理入,首先明白教理,有理论作指导,再来进行实践。

南师:你出家五年当中是怎么样理入?怎么样行入?

僧庚:理入嘛!因为文言基础比较差,所以看一看黄智海、江味农居士用白话文讲的一些佛经,讲一些简单的教理,还有特别看了您的一部《金刚经说什么》​,给我的启发很大。行入呢,现在末法时期,主要提倡念佛。

南师:有没有在念佛?

僧庚:在念。

南师:好像没有认真吧?

僧庚:可以这么说。

南师:嗯,可以说,是打游击的念法,高兴念就念。

僧庚:达不到大德说的那种念佛三昧的标准,离念佛三昧还远得很。

南师:不要谈那么高,就是说你念佛没有像那位师父的报告,老老实实念一句佛去行持,还没有切实,没有好好地实习,对不对?

僧庚:还没有感应。

南师:感应谈不上,就是口头常念也没有啦!心里想念,但也没有常念佛,是不是这样?

僧庚:是是。而且最主要的问题,净土法门讲的信、愿、行,首先……

南师:那些理论不要讲,就是说,你没有好好去念。你前面讲的,我一听,你很标准的像太虚法师之后教理院走的这一套,思想蛮多的。你前面所提三个大问题,要跟你详细解答,由印度起中观学派同瑜珈学派是怎么一回事,要上一年多两年的课。你们这些教理院听来的知识,我都很遗憾。太虚法师以后办的这些,像印顺法师、演培法师,当年我们正在修行的时候,演培法师还是年轻和尚,我还记得他的笑话。

他重庆回来,上峨眉山,找个滑竿(轿子)坐上去。到了以后,轿钱付完了,那个抬轿的跟他两个人闹别扭,要多两个钱抽鸦片,他就不干,不肯多付人家两个钱。然后那个抬滑竿的就生气了,说:​“你这个和尚,多一分钱都舍不得,我看你来生还是做和尚。​”演培法师说:​“对,我来生还是做和尚,你来生抬轿子还是抬我的。​”​(众笑)这是讲笑话啊,他人都过世了,并不是说他对不对。当年有人说,哎哟!年轻和尚架子蛮大,坐轿子上来。我们当时听了,教理院这批学僧,一个个都很能干,道理都很多。

刚才你提的问题都是重大问题,我们这一次由古道师及大和尚组织,带了你们来,现在关起门来谈的是实际的修持,一点点讨论;至于牵涉到的那些大问题,我都要答复你。你问得很有道理,不是没有道理,应该怀疑。你三十岁不到吧?

僧庚:不到,今年是二十七岁。

南师:哦!一看,知道年纪轻。那么出家修持念佛也没有好好念,其他打坐修禅定有没有修?

僧庚:也有。

南师:也是同念佛一样?

僧庚:对对对。

南师:嗯,好,那么打起坐来做什么工夫呢?修什么法门?

僧庚:没有一定的法门,也没有工夫。

南师:那你现在思想上,就是说,对于这个禅宗的达摩祖师讲理入、行入比较有一点兴趣。

僧庚:对对对,但是不完全了解,不深入。

南师:那当然不了解!不大清楚,你蛮谦虚的,你说了解就是说大话了。那么对于这个中观同瑜珈,也不彻底了解,听是听过的。

僧庚:呃,对对对,也听了法师们讲过一些。

南师:这个就是我几十年看到的,这叫学院里的学僧,还是正统佛学院出来的,都是这一套知识,讲起来满口都知道,好像敦煌壁画上的那个飞天仙女一样,都会飞的,实际上都脚不着地,也没有错。那么你出家这些年,修持上没有其他的,就是说还在摸索、徘徊。

僧庚:我对中观般若、瑜珈也比较喜欢。

南师:对中观瑜珈的喜欢,据我听你讲话,是意思上面偶然高兴的喜欢。等于那位法师,他学经济的也喜欢艺术一样,是偶然的。比方吃饱了饭,偶然来点点心也蛮喜欢,重点还是吃饭。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你刚才几个大问题啊,都有记录的,逃不了,是我给你逼得逃不了的,不是你逃不了啊!那么你现在个人的小问题没有了?就是这样?

僧庚:对对对。

南师:有道没有道我不问,先问你有腿没有腿?那么,两条腿盘起来打坐可以多久,多长时间?

僧庚:大概有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南师:再长一点坐不下去,有没有坐过?僧庚:再长一点要很勉强了。

南师:对。你每天这样坐多少次?僧庚:就是早晨和晚上。

南师:坚持吗?这五年同念佛一样,不坚持吧?偶然佛来念你吧?

僧庚:晚上都要坐的。

南师:啊!晚上一定坐。早晨起来不一定坐了?

僧庚:早晨起来有的时候就不坐了。

南师:对,你现在负责什么工作?

僧庚:在郑州洞林寺负责。

南师:哦,你是当方丈住持?

僧庚:不是,不是,暂时在那里照理一下。

南师:不管,也是暂时的老板嘛,做头头嘛!那个庙子有多少僧众啊?

僧庚:有二十几个。

南师:那这一次怎么会有机缘碰上?哦!对,你也是那里的弟子,因此来的。那我了解了,我们等一下讨论。你的问题都留在这里,还有别的没有?

僧庚:没有了,没有了。

南师:哦!好,那还有哪一位?

僧辛:阿弥陀佛!我叫某某。

南师:噢!常住院的堂主。咦!他好像有三十几、四十岁吧?

僧辛:四十了。

南师:古道,好像他年纪比较大一点。他是你师兄,怪不得,我看是有点你师兄的资格。请说。

僧辛:出家时间虽然是很长,各方面都是不太深入。

南师:你是西北人吗?哦!河南人。出家先习武啰,现在是在常住院,不管禅堂了。这个常住院是少林寺设立的,等于丛林下挂海单,永远在这个庙子上常住(古道师答:等于少林寺常住的大众。​)​,以前丛林叫子孙堂。你的问题在哪里呢?讲平常的用功,还是从武功讲起,也可以。讲武功,我嘴巴上也蛮内行的,实际上没有你们的工夫。我们谈一下武功也可以。

僧辛:就是啥都做过,都不太深入了解,谈不上啥交流。

南师:你住过扬州高旻寺吗?金山也没有挂单过吗?

僧辛:没有。

南师:哦!这样,古道你替他讲也好啊,你比较讲得清楚。

古道师:当过会计、监院,一直都是朴朴实实为常住院工作,上早晚殿堂。

南师:老实修行的一个人,那出家二十多年了?​(答:二十二年。​)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出家人,嗯,真正少林寺的大柱子。某某师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问题,我们俩讨论?等想好了,明天后天都可以。那么你平常早晚是一定打坐的吧?

僧辛:也不经常坐。

南师:那么你每天都练武功吗?到现在没有间断过吧?

僧辛:也不经常,忙起来就不练。

南师:你年轻的时候练的什么拳呢?练的哪些工夫啊?

僧辛:少林拳。

南师:普通一般少林的,没有特别的?哦,好,那我了解了。现在是南方来的法师,老朋友,请说。

僧壬:阿弥陀佛!我是武夷山来,这次非常感恩,南老师给我们这么殊胜的因缘,成就了我们。刚刚听了各位同参道友的学习心得,应该说感受很深,他们对宗对教都有非常深刻的了解。我出家是比较多年,但是不通宗也不通教,当然学习修行也谈不上。但那么多年在佛教寺庙里,现在谈谈个人的感受。

南师:对,这个最好。

僧壬:我想我们出家,真正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解决生死的问题,但是我们对生死了解还是不够深刻,也可以说对生死还是不切。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出家,都有他的一定因缘。记得我一九八〇年出家的时候,第一次我到鼓山,想在鼓山出家,就拜望了当时的普雨大和尚,他是鼓山的方丈。

南师:那他年纪蛮大了?

僧壬:哎!那个时候七十多岁。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出家?

南师:对。

僧壬:我那个时候很胆小,一看到大和尚,很威严、庄严,很怕。但虽然怕也勉强讲出来了,我说我是为了“了生死”​。实际上来讲,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了生死”​。他讲,你这句话是学来的,不是你内心上讲出来的。

南师:了不起。

僧壬:但是在我当时来讲,应该真的是从内心上讲出来的。因为我出家有个因缘,简单地讲一下,跟大家分享。

南师:详细讲,我们好讨论。

僧壬:哦!谢谢。我七八岁的时候,得了一种病,这个病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就是两条腿,开始可能还会走一点,不知不觉中就不会走路了。后来慢慢就躺在床上不会走了,也就是下半身都不会动。当时就到各个医院治疗,又针灸啊,各种方法都用过了,还是没有办法治好。那是“文革”以后,这个佛法基本也看不到,但是我家里头,应该是很好的因缘,我父母都信佛,周围很多居士。有的跟我母亲讲,你这个孩子啊,只有一种办法,有一种经,叫《金刚经》​,念那个经会好。当时反正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就从医院回家了。以当时来讲,​“文化大革命”时期,对佛法的控制是非常严的,应该说,一般的人家里头没有这个经。但是我家怎么会有这个呢?因为我母亲非常信佛,​“文革”的时候,那个师父讲,马上要破“四旧”​,佛像都要打掉,经书都要烧掉。我这个经书,你帮我挑到你家里头去。那个时候应该是冒着生命危险,就把经书挑到家里头。所以我家里“文革”的时候藏了很多的经书,其中就有一本《金刚经》​。

从医院回去,我母亲就把我放在楼上,就吃长素,每天早晨念七遍大悲咒,手拿《金刚经》​。就这样子,念了七天后,这个腿真的就好了。所以说,在我很小的心灵里头,对佛教的向往和信仰应该是非常真诚。这个是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么一个因缘了,所以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皈依了。皈依以后,一般到其他地方都不会很感兴趣的,就是到寺庙去特别感兴趣。我始终在想,为什么对寺庙会有种向往,感兴趣,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也只能按佛教来讲,是一种缘分的问题。我高中毕业以后就出家了,我当时发了一个愿,因为我想,如果没有佛教,我那双腿肯定不会好,那肯定也就没有我今天,所以我当时发了什么愿呢?佛法给我新生,我为佛法一生!佛教啊,给我新的生命,我必须把我的生命再奉献给佛教,回报它,是带着这么一个愿出家。

当时出家在福州,但是我出家之前,那个时候刚好经常看《西游记》​。我看了那个唐僧、孙悟空,我想我将来出家一定要像唐僧穿着红祖衣一样,那多庄严啊!那时很小,也不知道什么,心里头就想,我如果出家能拜一个禅宗的大德师父,该多好!那个禅师啊,非常洒脱,非常潇洒。但我什么也搞不清楚,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啦!出家以后,总是没有遇上禅师的因缘,但是心里头对禅宗,始终特别的向往。后来,就是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份,就到苏州灵岩山读佛学院,我的剃度师父就是北京的上传下印法师。当时我为什么会拜他,因为我打听到,他是虚云老和尚的徒弟,他一定懂禅宗,我想向他学禅。后来我要向他学禅的时候,他说自己也是念佛的,没希望了,我就在灵岩山学净土,就一直念佛。对念佛,在我的个人感受是这样子,因我喜欢禅宗的理,就用禅宗的理念来指导我怎么修念佛,那念佛里头啊,我个人呢,有一次……

南师:对不起,岔过来问一句。你用禅宗的理念去念佛,是怎么念法?

僧壬:我是这么念的啊,比如说我没有念“南无”​,就是只念“阿(喔)弥陀佛”​。

南师:对不起,你先停留一下。阿(a)弥陀佛,以后记住,大家改啊!念“阿(喔)弥陀佛”是南方搞错误了,你们诸位出家的注意啊!譬如你们做早晚功课,看到咒语梵音部分,有个“唵”字,在中国从清朝入关以后,大家都念成“唵(安)​”了。实际上,诸位注意哦,所有的音声都是咒语。记住,这句话不是我告诉你,是佛告诉你的,出在哪里?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的经典,注意哦!“一切音声皆是陀罗尼”​,一切的声音都是咒语哦!换句话说,一切音声也都是观音法门。

这两个要点你们注意。那个师父不是喜欢讲教理吗?这些大教理要懂。我十几年前在厦门,给大家也讲过吧!所有的西藏密宗的咒语,或者唐朝传到日本的一切咒语,只有三个根本音:​“唵、阿、吽”​。我们早晚功课本上写的这个“唵”字,为什么都念成“唵(安)​”呢?因为唐代的音,用闽南话、广东话是“唵”是“嗡”音,所以西藏现在念咒语,你看,​“唵嘛呢叭咪吽”​,唵(嗡)​,头部的音,这样念的。后来蒙古人学西藏,但是蒙古人发音有鼻音了,由“唵(嗡)​”变成蒙古发音,到元朝由“唵(ang)​”慢慢变成南方人“唵(安)​”了,现在放焰口念成“唵(安)​”​,小调了。呵!我还经常给你们讲故事。我小的时候,别人家里死了父母,请和尚来放焰口,我的同学就来叫我:​“快来,今天晚上去看和尚戏。​”我说:​“和尚戏,谁演的?​”​“和尚演戏啊!来来,去看放焰口。​”焰口就是瑜珈焰口,那个和尚坐着,念“唵……嘛……呢……叭……咪……吽”​。我同学说:​“你听吧,这个好看吧?​”我说:​“好看啊!”他说:​“他在骂人唉!”我说:​“他怎么骂人啊?他不是唱得很好嘛!”他说:​“唵,你妈听我哄。​”“你妈”​,因为死的是老太太,我们南方人骗叫哄,就变成“呃,你妈听我哄”了。​“唵阿吽”是根本音,​“阿弥陀佛”是阿部的音,根据原来的梵音(Amitabha),“阿”是开口音,一切音声都从这个开始,所以,华严字母第一个音是“阿”字。你听宏忍师唱一下,她华严字母唱得好,只唱两个音就可以,我再说明一个事。

​(宏忍师示唱华严字母)

谢谢!刚才你们听到了,我看你们一听这个唱念,心境都宁静了,这是观音法门。所以,庙子上早晚的五堂功课,正统唱得好的,叫软修法门,这个法门可是软性的,柔性的,降伏一切魔。​“阿……”一开始唱,一切魔都下去了。所以,刚才宏忍师在唱这个字母,​“阿”字发音的转折,​“阿、欧、乌”这些音是翻译过来的,我们中国的反切音,注音字母是这个来的,是佛学里头来的。你想,假使在嵩山少林寺,几百个和尚夜深人静,同声这样一唱,整个的山林都变色了。那个庄严那个伟大,可真是不得了。要唱正统的哦!唱得像现在唱戏、唱歌一样时髦,那就不行了。像时髦摇滚乐“嗨哟嗨哟”​,就动起来了,所以念咒子念经,像摇滚乐的音乐,那是害人。要注意,这个软修法门是佛法里很重要的,所以唱念一定要学好。

刚才讲到“阿”字,所以叫她唱一下,​“阿”字是开口音,为什么开口,一切众生不管猪牛狗马人,一生下来第一个发音,开口就是“阿”字,那个小孩子生下来,​“阿,阿”​,第一个只会“阿”字。​“阿”字开口,​“喔”不同,你看你念,自己念“喔”​,嘴巴要合拢,声音向下堕的。这个“喔”字音在华严字母由“阿”字唱念转折,穿插的有一个“喔”字在里头。转好多次了,才转到“喔”的音。所以真正念佛净土法门,念的是“阿……弥陀佛”​,你们应该晓得,​“南无”两个字翻译的是皈依,​“阿”是什么?​“阿”字的发音是梵文,无量大,无量无边,不可知,不可思议。八千万亿法门都在“阿”字里头,不可知、不可数、无量无边。​“弥陀”​,刚才这个师父,还有一位师父讲到光明,​“阿弥陀佛”​,就是无量的光明,无量的寿命,宇宙万物都毁掉,只有光不生不死,它永恒存在,所以叫“阿弥陀佛”​,无量光寿。

因此中国的道家,把“阿弥陀佛”拿去,见了面讲成“无量寿佛”​,实际上他在念“阿弥陀佛”​。净土宗有本经典,不是弥陀经,叫《无量寿经》​,就是《阿弥陀经》的广本。​“阿弥陀”就是无量寿无量光。所以念成“阿”字,你们千万不要念成了“喔”字,要改正。不过他们念惯了,如果功力很深,你不要叫他改了,念错了也可以成功的。

你们看过我的书上有个故事,你们记得吗?当年,在西藏边疆山沟里头,一个清苦寒冷的地方,有个可怜穷苦的老太太,住着茅棚,坚强活着。老太太有一个本事,就是会念“唵嘛呢叭咪吽”这一句。有个喇嘛活佛,从西藏到汉地四川来弘法,以前没有公路哦,都是走路或骑马出来。他走到山顶上看到山沟里,哗!有五色的祥光,光明闪亮,不得了,这一定有得道的修行人在里头。这个喇嘛就从山上慢慢走下来,走到山沟里一看,是个很穷苦的老太太,他就向这个老太太行礼。这个老太太以为喇嘛师父来化缘,她说,哎哟,我穷得不得了,也没有什么供养,就把吃的杂粮糌粑供养师父,师父马上接受了,说谢谢。因为最穷苦老太太的这一点供养,等于有钱人多少亿也不止。师父就问老太太:​“你在这里多少年了?​”“三十年了。​”“你学什么佛法?​”“我什么都不懂,师父啊!”“那你做什么?​”“我只会念唵嘛呢叭咪牛。​”原来他在山顶上看到空中这样大的五色的祥光,就是这位老太太的。他说:​“老太太,你怎么念啊?​”

“唵嘛呢叭咪牛、唵嘛呢叭咪牛。​”“唵嘛呢叭咪牛、唵嘛呢叭咪牛”​,等于我们“阿”字念“喔”字一样的。这个活佛一听,他说:​“哎呀!老太太,你真了不起。不过你念错了三十年,不是唵嘛呢叭咪‘牛’,是唵嘛呢叭咪‘吽’。​”老太太说,​“哟!师父啊,我三十年白念了,原来是唵嘛呢叭咪吽。​”师父告别了,到了山顶,回头一看,没有光了,这个活佛一想,哎呀!坏了,我害了人。她三十年念下来已经成就了,念者念也,念是心念,她心念一起疑情就完了,什么都完了,贪嗔痴慢疑,一疑,什么都垮掉了。这个活佛一看,​“嗨呀!罪过,我的罪过啊!”赶快跑下去,再找到老太太。“哎呀,师父你又来了。​”他说:​“我对不起你。​”“什么事?​”“我刚才跟你开了一个玩笑,你那样念是对的,我讲‘唵嘛呢叭咪吽’是开玩笑的啊!”老太太说:​“哟,师父啊!不要跟我开玩笑啦!我对的吗?​”他说:​“你对的!你对的!我那个‘唵嘛呢叭咪吽’不对的!”活佛到底懂方便,所以教你们告诉人家念“南无阿弥陀佛”​,万一她念了习惯硬不肯改,接着念“阿(喔)弥陀佛”喔下去也能成就,反正佛法是圆融无碍的啊!“吽”这个发音是“哄”​,丹田的音;​“阿”是开口音;​“唵”是头部音。​“唵”不是“安”哦!你看嘴形,最后闭下来那个音,那个带到头脑,一念“唵(嗡)​”字,头就出汗了。所以学瑜珈的,就只念一个字“唵……”​,这个气就向上面冲动了。​“阿……”​,这样打开你一口气念完了,不要故意去吸气,你自然吸气。譬如像刚才僧丁师父讲,胸口这里一坨难过,不要说他的大悲咒已经见效,就是开口念“阿……”一个字,这口气统统念完了,杂念也没有,妄想也没有,一下都彻底清明。“吽”是短音,不是连着念,​“吽”用丹田气,​“吽”从丹田里发音的。所有烦恼出去,所有罪业都出去了,你念念看。

这是念咒子,所以咒语音声,刚才因为壬法师报告到念“阿弥陀佛”​,我岔断你的话,就引出来这么多,又请宏忍师父唱正统的华严字母,现在请你继续讲念佛的心得。

僧壬:非常感恩我们的南老师,给我们这么多善巧方便的开示。记得九十年代,还没见到我们南老师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照片,读完他的著作,就常常想,如果哪一天能够见到这位老师,那多幸运哦!佛教里头讲因缘,​“诸法因缘生”​,因缘成熟了,应该说第二次见到南老师了。刚刚我们听到宏忍法师,这种震撼人心的音声,是发自于自性的声音。​“阿”​,让我们每个人都能融入这个声音的世界,仿佛这个声音把整个虚空都笼罩了。所以,一切音声都是陀罗尼,这实在是了不起的啊!我刚刚讲了念佛,实际上我在念佛以前,也参过禅,就是参话头,参“念佛是谁”​。没到灵岩山之前起了疑情,一直在参。有时候参的时候也会得到一些轻安。念佛的时候呢,我刚刚讲了,就是念“阿弥陀佛”啦,现在改过来还是有点困难。

因为我看过《小止观六妙门》​、​《摩诃止观》​,数息也数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学净土,我改变一下分开念,​“阿弥”就让它吸气,​“陀佛”就让它呼气,我是用这个方法。刚念我觉得感觉挺好,有时候念得满身轻安,这个时间是不长的,大概有个十分钟二十分钟,基本上达到一种仿佛是忘我的这么一个境界,但只是一瞬之间。所以我念佛基本上是这么念的。念了一段时间,没有妄想,我就停了,有妄想,提一个字,再有妄想,再提一个字。这个提一个字的时候呢,我观照自己这个妄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如果没有起妄想的时候,第二个字我就不念了,用观照般若这个方法。这样子念的话,效果挺好。这样的方法,是因为我蛮喜欢禅宗的吧!当时我看了《虚云老和尚开示录》​、​《来果禅师禅七开示录》​,还看了《六祖坛经》​,触动比较大。

我想问问题,就是六祖大师第二次听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心”这个心到底是个什么心?这是一个问题。第二就是,二祖慧可大师请教初祖达摩大师,说请祖师为他安心,达摩大师说,把你的心给我。那这个时候,二祖慧可就马上回观返照,寻找那个不安的心,但是找遍了整个身内身外,找不到,这个时候,二祖讲“觅心了不可得”​。达摩祖师说,我已经为你“安心竟”​,我把你的心已经安好了,这个时候二祖当下开悟。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就是说“觅心了不可得”​,就是不可得这一颗心,这个寻找来寻找去都一直不可得的这个心,跟前面《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两个心是不是一样的啊?我现在事情比较多,就是起先南老师开示我们的,惠明大师向六祖求法,六祖告诉他,​“不思善不思恶”​,这个不思善不思恶这颗心,只是第六意识的无分别心。就是说,我经常对这个心,比较触动。有时候我坐在那个地方,就在观心,这个心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我的心在何处?

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也不可得,什么三心了不可得,这个时候我们的心在哪里?我是这么一个想法啊,不知道是对不对?就是当我们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比如二祖说“觅心了不可得”​,他去寻找的这个心,是不是他的本心?他怎么去觅心,什么人在觅?谁在觅谁在寻找?这个禅宗里头啊,就是层层剥离,一直在追因啊,一直追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追到不可再追,就是“百尺竿头”的时候。我就想问这几件事,请南老师给我们开示开示。

南师:那就是你这几年一直都在这个里头用功吗?

僧壬:对,都在这里。

南师:就是提一声佛号。

僧壬:对,我基本上就可以达到这个,比如说,我坐下来,两分钟马上就可以进入这个境界。

南师:呃,那晚上我跟你玩玩禅宗吧。

僧壬:呵呵呵!阿弥陀佛!

南师:达摩祖师问二祖怎么问的,你找我干什么?不要照你们那么讲。你们是照书本上记的讲,那个禅宗就被你讲死了。是这个姿势,​“喝!你心不安,拿心来,我给你安!”二祖说,​“找不到心”​,文字叫做“觅心了不可得”​,你以为二祖那个时候还去找心吗?他这样一问,二祖一愣,心是找不到的,​“觅心了不可得”​,并不是说听了达摩讲的话,再去找那个心。二祖原来是个大学者,也在香山打坐九年了,那么笨吗?你们书都没读懂。达摩祖师说:​“拿心来,我给你安!”​“师父啊,心找不到。​”​“好了嘛!”就是这个,​“我为汝安心竟”​。你们照文字一讲,呀,我已经把你心安好了,还打起桩子来!这叫禅吗?听懂了吧!我现在演禅宗给你们看,你懂吗?所以禅宗祖师叫棒喝,这样讲“拿心来,给你安,来!”一下就把你所有的妄心都吓住了,没有了。​“师父啊,心没有了,找不到。​”​“噢,好了嘛!”就这个道理,听懂吗?照你那么解释,东一针西一线,王大娘的裹脚布越拉越臭越长,那还叫禅?

在大庾岭,惠明最后拿不动衣钵,就说:​“师父啊,我不是为衣钵,我为求法。​”好,什么都不要想,善的不要想,恶的不要想。呃,他停了一下,​“我问你,这个时候,你的本来面目在哪里?​”这个时候惠明开悟了,开悟是晓得一点点。如果照文字问我,​“南怀瑾!你不思善不思恶,现在是什么心啊?​”我答:​“我不思善不思恶这个心。​”那你怎么办?六祖也拿你没办法啊。不思善不思恶,这不是一个心吗?不过,这个心在干什么?在不思善不思恶而已嘛!还不是仍然有一个心。懂了吧?这叫禅宗,禅宗不能讲,一讲就错的。就是这个小朋友讲的,这就是事入,也是理入,看你证得来否!证不来,在临济就是说,懂了吧?不懂,去!出去!这叫临济喝。你以为动不动人家一进来就给他“喝!喝!”​,那临济不是疯子,一天到晚在喝吗?喝个什么啊!他只是对机应教跟你讲,你听不懂,去去!这叫喝。

所以云门是三个字:​“顾鉴咦”​,我说你们懂个啥啊!大家乱讲禅宗,顾是怎么顾啊?一进来,他盯住你一看,走几步路盯着,看着你;​“鉴”​,仔细观察你;最后看你,不对了,​“咦,去吧!”​“顾鉴咦”那个“咦”​,就是看了半天,你这个家伙算是什么参禅!“唏,咦!”江南人一看这个东西臭死了,喜欢说“咦,这个臭死了。​”这叫“顾鉴咦”​。这是禅宗的教育法,还跟你们坐着这样谈,这样讨论,这样研究?这叫参禅吗?参个什么啊!“觅心了不可得”,“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佛都告诉你,空了就对了嘛!你还要去找个心,还在那里东找西找,那就越找越远了。嘿!禅宗,所以我说你们现在参禅,语录都看不懂。有些祖师是福州人,他讲那些话是福州音,你乱猜再加文字解释,完了!所以我说,到了广东以后,才懂了达摩祖师答梁武帝的话。

达摩祖师初来,先到广东上岸,学的是广东话,广东话在南北朝到唐朝时是国语,福建话是宋朝那个时候的国语,我们现在讲的国语是北方来的,就是河北的话,加上满洲蒙古话改良的。所以语录上讲,梁武帝问达摩祖师,​“什么是圣人?​”你们看到“不识”两个字,认为是“不认识”​,错了。​“唔识”​,广东话“不知道”​,闽南话叫做“莫宰样”啊!什么是佛啊?​“莫宰样”啊!就是不知道,有个知道,已经不是了。语录不是文字,语录就是白话,你看现在白话文写的“的呢吗呀啊”​,就是古文的“之乎者也”​,这在当时也是白话。休息休息再说,吃了一点禅味了吧?禅,你们没有吃过的,还不知道。所以我是几十年没有讲过禅宗,一讲禅宗,早把你们吓跑了。五祖演曾说,我一辈子也没有讲过禅哪!他说我不敢讲禅宗,我要真提倡禅宗,​“门前草深三尺”​。怎么叫“草深三尺”​?懂不懂?鬼都不上门了!不要急,不要催时间,休息一下再来。他们年纪轻,为他们多讲一点。讲禅宗是“门前草深三尺”​,你们还要恢复禅堂,​“你妈听我哄”​,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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