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指月》
第二十讲 五位君臣五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内容提要：
古德分
圜悟禅师提唱
浮山远录公
古道师：前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学习五位君臣的注解。
南师：不是注解，是历代祖师们的评唱，心得的表达。瞿汝稷编辑《指月录》，集中了曹洞以后这些祖师们的心得报告，看看历代祖师们的禅定与般若，禅定就是工夫行履，般若就是开悟知见，两者配合。要研究这些心得，离不开中国文化文学史，这个问题的题目太大了，诗词不是一件小事，代表了唐代文学的转变，因为祖师们的推崇，从晚唐到宋代，出现了诗词的转变。其间有所谓的九僧，都是诗僧而已，诗作得好，工夫见地几乎没有。
从中唐晚唐到宋代，宋词的转变与出现，都受这些禅宗祖师们的影响，可是人们研究中国文艺史，因为不懂禅宗，就搞不清楚了。等于现在研究清朝的历史，对于雍正一代，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其实都不知道雍正是禅宗专家。这个都不清楚，对于他的政治和一切出世的教育，更不懂了，讲的都是外行话。对于唐代文艺史的转变，禅宗祖师们的影响很大，而所谓的九僧，只会作诗，风花雪月而已，大家看着好看；可是碰到禅宗祖师们的这些诗句，就不同了，真有内涵。而明代诗僧栯堂禅师，那是真了不起，他的诗，他的精神规格，有唐代杜甫、李白的风格，可以看到他的修养境界，他的禅定与般若见地。
古德分三种功勋颂
一 正位一色颂
无影林中鸟不栖 空阶密密向边迟
寒岩荒草何曾绿 正坐当堂失路迷
二 大功一色颂
白牛雪里觅无踪 功尽超然体浩融
月影芦花天未晓 灵苗任运剪春风
三 今时一色颂
髑髅识尽勿多般 狗口才开落二三
日用光中须急荐 青山只在白云间
古道师：这是结合五位君臣，后人阐述修行的心得，但是用这种非常文学化的诗句来描述，通过体会那个意境，然后明白修行达到的真实境界。
南师：所以唐诗宋词多是风花雪月，描写人世间表面的风景与情感，达不到禅诗的深度。可是一般研究文学的人不懂，轻视了禅诗，不是轻视，是不敢去碰。
古道师：是，太难了。因为这与自己的工夫、见地、行履直接关联，修行没有到家，只能停留在文字概念的理解上，像唐代世间的诗人一样。禅本来不可说，但是祖师们又说了那么多，没有办法把禅意直接传递给别人，也只能用中国文字与文学，因为几千年来这个方块字蕴意很多，功能强大，祖师们也只能借助这个去描述，留给后人自己去参究。无论禅也好，寂静也好，对于努力追寻过的人，读到这样的禅诗，回过头来把自己种种的知见、概念统统放下，融入禅诗的境界，反而正好相应。这里说到“无影林中鸟不栖，空阶密密向边迟，寒岩荒草何曾绿，正坐当堂失路迷”，非常有趣，寒岩荒草，到了春天自然就绿了。正位就是主位，就是君位，描述我们的本性，原本具足一色，这个一色并不是所谓的色相，而是一个归类的范畴。
南师：证到《心经》所讲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证到了，不是空话，当体的境界称为一色。
古道师：“无影林中鸟不栖”，我们本自具足的灵明觉性，不需要依靠别的什么，本身就在万物之中，又孕育万物，无形无象，又把持不得。但是只要工夫到家，机缘成熟，可在一念之间，扬眉瞬目间，电光石火中证得那个。如果离开日常生活，觅一个灵明觉知，那是不可能的。他是不独立于这些存在，而在普遍一切事物当中，要认得那个。“无影林中鸟不栖”，用这个景色来描述，连一个树枝的影子都没有，那个鸟栖息到哪里呢？“空阶密密向边迟”，想要认得这个，实际上不需要建立什么阶梯，不需要什么次第，当下认得。但是凡夫没有办法，多生累劫以来的习气所致，产生主观意识的错误认知，所以必须借助一个法门，要有一个台阶，慢慢刻苦修持，时时勤拂拭，四禅八定，三十七菩提道品，念佛持咒等等，虽然本性不是修来的，也不需去修，但是通过各种手段去认识他，那个历程是辛苦的。所以说“空阶密密向边迟，寒岩荒草何曾绿”，妄念陨落，万籁俱寂，就像老师念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南师：身心俱寂。
古道师：“正坐当堂失路迷”，这个灵明觉知，原来在那里如如不动，虽然本来就在那里，我们想去追寻，还是会迷路，比如有些禅师们虽然一时认得，还有迟疑，到处参学印证，都没有完全搞清楚，自肯承当。正位一色颂，正位就是君位了，也是本地风光的境界。
南师：工夫与见地一齐到。
古道师：下面是大功一色颂。“白牛雪里觅无踪”，这就和铁牛禅师的悟道偈一样，“铁牛无力懒耕田，带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
南师：大彻大悟。
古道师：所以叫大功，平常我们说大功告成，工夫打成一片。
南师：工夫见地都到了，“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师父一看就不敢动手了，睡觉也不敢叫他了。
古道师：“白牛雪里觅无踪”，就是这个境界，善念恶念都提不起来了，非常清净。“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牛在哪儿不知道，你怎么下鞭啊？这个工夫了不起，是真正的大功。“功尽超然体浩融”，我们的工夫，从开始收心，到这个时候已经功尽了，无功可用。
南师：第八不动地，无功用地。
古道师：“无功用行我恒摧”，到这个地步，只要守住自己的灵明觉性。
南师：守就不对了，没有守了。
古道师：在那个境界，不需要再拟意去破除习气，而我执渐渐被摧破。“月影芦花天未晓，灵苗任运剪春风。”
南师：阴阳混合，浑然一体了，月亮是白的，芦花也是白的，白茫茫的一片。像太湖的堤外，早上天还没亮，一片月影芦花。
古道师：“灵苗任运剪春风”，一派春风。
南师：非常自在。
古道师：就像“二月春风似剪刀”，看不见，摸不着，该开花的开花，该长绿叶的长绿叶，一切任运自然，不需要造作。
南师：不动地无功用行，八地菩萨以上的境界。
古道师：这是大功告成了。
南师：可是大家还坐在那里腿疼呢，腿疼就是带索和犁，身上都被金关玉锁困住了。
古道师：今时一色颂：“髑髅识尽勿多般，狗口才开落二三，日用光中须急荐，青山只在白云间。”今时就是当下，真正到了没有妄想分别，就像禅堂里放的那个髑髅架子一样。
南师：身体的障碍酸疼麻痒等等，这些都没有了，身体空了，身空不是我空。
古道师：真实的工夫境界，身体已不成障碍了，烦恼陨落，一派宁然，本地风光，原来如此。
南师：到这个时候无所谓悟不悟。
古道师：“狗口才开落二三”，为什么叫狗口？
南师：还没证道就乱开口，就是平常骂人的话：狗日的。
古道师：挺有意思，古人骂人也这么文学化，比现在是高雅多了。
D同学：A同学解释得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南师：不落在空上，就落在有上，都是胡说。“日用光中须急荐”，日用中处处皆是，随时都可悟道，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一切现成，也就是庄子说的道在屎溺中。
G同学：老师，这也是《法华经》讲的“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
南师：对了。
古道师：“青山只在白云间”，白云本来围绕着青山转，就是这个现成境界。
南师：错了，青山本来围着白云转，主宾换下就妙了。
圜悟禅师提唱五位示众，举僧问洞山：寒暑到来时如何回避？山云：何不向无寒暑处去？僧云：如何是无寒暑处？曰：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黄龙新拈云：洞山袖头打领，腋下剜襟，争奈这僧不甘。如今有个出来问黄龙，且道如何支遣？良久云：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诸人且道，洞山圈䙌落在甚么处？若明辨得，始知洞山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不妨奇特。到这向上境界，方能如此，不消安排，自然恰好。
D同学：圜悟禅师带学生的时候，讲到五位君臣，举出一个公案：在洞山禅师的时代，有个和尚问洞山：寒暑到来时如何回避？像今天晚上零下四度，这么冷怎么办？三伏天热得要死怎么办？也可以说在修行境界中，一切身心烦恼的逼迫，包括生活中遇到的各种逼迫怎么办？
南师：打坐时也有寒暑，有时发冷，有时发热。
D同学：洞山说：“何不向无寒暑处去？”为什么不向没有寒暑的地方去呢？和尚又问：“如何是无寒暑处？”哪里没有寒暑？洞山说：“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南师：冷的时候冷死你，热的时候热死你。
D同学：也就是同学刚才提到的“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不管怎么逃避，只论当下进入自他不二的一体自性。有逃避就有所向背，有迎有拒，有增有减，有是有非，那已经是坠在寒暑中了。在这些不舒服、讨厌、恶心、痛苦的逼迫中，当下你怎么面对、接受、体会？
南师：你面对痛苦的时候，最难受的时候，知道有个痛苦难受，而那个“知道”不在痛苦难受上，那是没有寒暑的地方。
D同学：知性上没有寒暑，但也不要抓住这个知，虽然“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但反过来讲，“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抓住这个知性，反而变成无明了。
南师：讲得好。
古道师：“黄龙新拈云：洞山袖头打领，腋下剜襟，争奈这僧不甘。”洞山禅师的袖头打到领上，把衣袖卷到腋下，还是很无奈，那个和尚不能当下承当，有什么办法呢？
J同学：“洞山袖头打领，腋下剜襟”，打领就是牵着对方的衣领，腋下剜襟就是从腋下拽着对方的衣襟，如此提携，但还是拿他没办法，就是不上钩。“如今有个出来问黄龙，且道如何支遣？”那你们说说该怎么办呢？换成是你该怎么办呢？“良久”，黄龙禅师等了很久，最后说出一句诗：“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
D同学：“如今有个出来问黄龙，且道如何支遣？”不是真有人出来问黄龙禅师，而是禅师自问自答，等了良久，没人回应，他就自己回答了。
南师：他的意思就是心静自然凉。
J同学：这事说到底也靠不得外境，还是得靠自己，所以说“灭却心头火自凉”。
D同学：到处云水，游方参学，最后还是不离此心，走来走去，还是自己这个心在闹。
南师：冷也好，热也好，一概不理，一下就过了。
D同学：黄龙禅师又问大众：“诸人且道，洞山圈䙌落在甚么处？”圈䙌就是圈套，洞山祖师的这个话头到底怎么解？“若明辨得，始知洞山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不妨奇特。”大家如果真懂，就了解洞山五位偏正回互的接引方法，也没啥特别的。“到这向上境界，方能如此，不消安排，自然恰好。”真的懂了，自然明白，不需要颠来倒去，自然恰好。
J同学：“正偏接人，不妨奇特。”以正中之偏的方法去接引人，用各种奇言怪语也无所谓。“到这向上境界，方能如此，不消安排，自然恰好。”头头是道，怎样都可以，这是正中偏的起用。
浮山远录公，以此公案，为五位之格，若会得一则，余者自然易会。岩头道：如水上葫芦子相似，捺着便转，殊不消丝毫气力。曾有僧问洞山：文殊普贤来参时如何？山云：赶向水牯牛群里去。僧云：和尚入地狱如箭。山云：全得他力。洞山道：何不向无寒暑处去？此是偏中正。僧云：如何是无寒暑处？山云：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此是正中偏。虽正却偏，虽偏却圆。若是临济下，无许多事，这般公案，直下便会。
古道师：浮山法远禅师是宋末曹洞宗的子孙，他本是临济宗的和尚，因为梁山缘观禅师没有找到法子，就找到投子义青代传，后来通过浮山法远把曹洞宗传下来。“以此公案，为五位之格。”洞山禅师的这个公案，等于是五位君臣的一个框。“若会得一则，余者自然易会。”如果明白了一个，五位君臣就都容易明白了。“岩头道：如水上葫芦子相似，捺着便转，殊不消丝毫气力。”就像岩头禅师讲的，一个葫芦放在水中，不必用力，轻轻一按自然就转，触类旁通，很容易明白。
“曾有僧问洞山：文殊普贤来参时如何？”曾有一个和尚问洞山禅师：假如有一天，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来向你参学请教，你该如何？洞山说：“赶向水牯牛群里去。”让他们别在这儿捣乱了，赶紧去做个水牯牛算了。“僧云：和尚入地狱如箭。”那个和尚说：你对菩萨这样不恭敬，进地狱就像射箭那么快。“山云：全得他力。”洞山禅师说：好啊，那得感谢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的加持。到地狱度众生也是挺好，根本没有障碍。“洞山道：何不向无寒暑处去？此是偏中正。”为什么不向没有寒暑的地方去呢？这是偏中正。也就是大家念佛也好，读经也好，都是从偏位往正位上走。
“僧云：如何是无寒暑处？山云：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此是正中偏。”本来无所谓寒暑，本来无所谓生老病死，六道轮回，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但是人们偏偏要跟着家奴一起流浪生死，那没有办法，免不了受这些家奴的侵扰。主人自己没明白，受家奴的欺负，那很可怜，所以叫正中偏。本来没有冷热，可是外面的六根六识有冷有热，等于还作不了主，虽正却偏，但是虽偏却圆，本来圆满，不增不减。“若是临济下，无许多事。”因为浮山法远本是临济出身，他说临济宗没有这些葛藤，一刀见血，直接截断妄想，去认得那个。不像曹洞宗这样谆谆诱导，又是提你衣领，又是拽你袖子。“这般公案，直下便会。”临济宗没有那么多啰唆，直下便会。
第二十一讲 五位君臣六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内容提要：
所有权道路
曹山慧霞
吉祥元实
有者道：大好无寒暑，有什么巴鼻？古人道：若向剑刃上走则快，若向情识上见则迟。不见僧问翠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微云：待无人来向你道。遂入园中行，僧云：此间无人，请和尚道。微指竹云：这竿竹得与么长，那竿竹得与么短。其僧忽然大悟。
古道师：接着昨天的内容。“有者道：大好无寒暑，有什么巴鼻？”有人说冬天很冷啊，那怎么办呢？到不冷不热的地方去，冷了热了都不行，最后他说冷了冻死，热了热死算了。实际上所谓热与冷也无非就是感受，如何摆脱种种感受的问题。
南师：心的感受，受阴境界，中国的老话：心静自然凉。
D同学：“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现量境，当下寒也好，热也好，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境界来了，你往哪儿逃呢？逃到定境上去呢？还是逃到哪个法门上去呢？我觉得洞山讲这个冷就冷死算了，热就热死算了，完全是现量境，不迎不避，不增不减，完全是观自在的境界。拋开了向背，拋开了躲避、增减、是非，一切当下都是现量，热来就热，冷来就冷，当下你看清楚了，也不着任何东西，当下也就过去了，也没什么。而且这个现量境与《宝镜三昧》非常吻合，你说宝镜三昧是什么？我看不过是大圆镜智的一种修养，本来现成，本来就有大圆镜智，何必非得等到功德圆满，当下就在，现量境，当下照见，就是大圆镜智。
古道师：所以这里也讲到“直下便会”，遇到临济门下，当下就明白，哪有那么多啰唆。“有者道”，有者就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他跟洞山禅师说：“大好无寒暑。”还好这里没有寒暑，我没有这些麻烦事。“有什么巴鼻。”也就是哪有那么多葛藤、挂碍。“古人道：若向剑刃上走则快，若向情识上见则迟。”心地法门直接切入，当下认得那个，一切现成，就不需要那些葛藤次第。如果说向情识上见则迟，情是感情，识是意识，想从人的情感意识上去分析这个，想见到这个，那慢得很，需要工夫次第一步步修四禅八定，慢慢来吧，所以说从情识上见则迟。
“不见僧问翠微”，翠微也是很了不起的大禅师，曾驻锡终南山翠微峰，参马祖悟道。一个和尚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也是宗门常问的一个话头，也就是说如何是佛法大意？佛到底明白了什么？让我们明白什么？翠微说：等会儿没人的时候，悄悄告诉你。那个和尚就跟着翠微走到后面的竹园里，僧云：“此间无人。”这里没有人，你给我讲吧。翠微指着竹林说：你看这个竹子长得那么高，那个竹子长得那么低。其僧忽然大悟。青青翠竹，高低各有不同，一切万物，各有不同的功用，天地万物都是如此，他为什么大悟呢？
南师：现量境就是这个道理。
J同学：我觉得口气上是问话，那个竹竿怎么那么长呢？这个怎么那么短呢？
南师：问话，没有错。
C同学：广东话说你这个人那么巴鼻，就是那么自以为是，那么了不得，巴鼻就是了不得。这些都是方言。
南师：唐代的国语。
D同学：也是来由、根据的意思。临济说直下便会，大好无寒暑，寒暑有什么关系，没有什么来由、根据。
又曹山慧霞问僧：恁么热向什么处回避？僧云：镬汤炉炭里回避。山云：镬汤炉炭里如何回避？僧云：众苦不能到。看他家里人，自然会他家里说话，雪窦用他家里事颂云：
垂手还同万仞崖 正偏何必在安排
琉璃古殿照明月 忍俊韩卢空上阶
悟师举了云：只如诸人，还识洞山为人处么？良久，复云：讨甚兔子。
古道师：曹山慧霞禅师问一个和尚：天这么热，到哪里去躲避才好？那个和尚说：去汤锅炉炭里躲避。那当然可以，如果有那个本事，毕竟那里面比这里热多了，就不觉得现在热了，因为都是感受的比量。“山云：镬汤炉炭里如何回避？”如果我们到北极去，就发觉这里还是挺暖和的，你如果身在火炉中，就会发觉现在咱们这里清凉多了，实际上都是意识分别的感受。如何去回避呢？怎么样把这种感受拋弃掉呢？那个僧人说：“众苦不能到。”所谓众苦也是种种感受，我们认为是苦，对于别的众生，可能不觉得是苦，所谓“众苦不能到”，也就是如果离开我们的习气分别，哪有什么苦与不苦？“看他家里人，自然会他家里说话。”到了某种境界，像到了某个人家，就理解他们家人说的话。像外人谈论我们大学堂，我在外面洗车，人家一看太湖大学堂的停车牌，就问：“你怎么可以进到那里面去啊？”他们在这里生活多年，从没有进去过，把这里说得很玄。我笑一笑，没办法，只有我们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真正内行的人知道内行到底怎么回事，到了那个地步自然明白那个地步的道理，能说那个地步的话。
“垂手还同万仞崖，正偏何必在安排。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韩卢空上阶。”等于古人说悬崖撒手，舍去最后一个依靠，也就是我们执着的某种法门，或者见地，都拋弃掉，悬崖撒手，绝后再苏。谈到五位君臣，偏正回互，实际上这些都是后人施设，五位可用一位概括，如果详细对照修行的境界次第，也可以分为见道位、修道位、证道位，所以这些哪需再去安排，明白人直下承当，就像大石沉海一样，一沉到底，没有消息了，就是这样，本来现成。古人也是用心良苦，造出五位君臣、宝镜三昧，因为各人根器不同，历代祖师各个门庭施设的教育方法不同。从石头希迁禅师到洞山禅师，一直传承“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的思想，不是说明心见性就一了百了，我们无量劫以来的习气如何打磨，如何刻苦修行，如何坐禅，你不回互到自己的本地风光，那没有用，所以兼带回互，不能偏离，定与慧，教与宗等等，你真正通宗了，那还得用教来印证，回互圆融。一种思想的产生与当时的时代有关系，各个山头的开宗立派，热火朝天，有的呵佛骂祖，有的即心即佛。曹洞宗的先哲非常冷静，认为不能擅自立规，勿自立规矩，还是依着祖师们的教化，去刻苦修证。所以曹洞宗的家风，注重刻苦研究经典，刻苦用功打坐，学修并重。
“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韩卢空上阶。”
南师：韩卢指狗。
C同学：这里韩卢上当了，所以忍俊不住，偷笑。
古道师：“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韩卢空上阶。”非常寂静，本来没有事情，本来如是，本来现成，但是你提起一个话头，或是修一个法，狗就跟着来了。
C同学：曹山慧霞问这个和尚：我们去哪里避暑？和尚说：去热汤火炭里避暑。不是很奇怪吗？实际上就是讲一个道理，你不到热的地方怎么知道避暑，一个从未去过热带的北极人，不可能有避暑的想法。你如果没有好好修行，光听那么多教理都没有用，你必须一步一步去修，修到一定的境界就知道那个境界的教理教法。这也是禅宗对只讲教理的人的批判，所以说只有进了这个家，才知道这家的事。
南师：我给你们补充一点。一个人如果被火烧了，疼不疼啊？（众答：疼。）怎么处理呢？
古道师：赶快拿冰敷一下。
南师：完了，那就完了。被火烫了，你赶快再放到火旁边烤一下，马上不疼了，还会好得快，这是一个经验。另外，如大阿罗汉辞世，自身出三昧真火，把自己全身都烧化了，是烫还是凉？你们如果身体不好，打坐时发烧发冷，受阴越来越痛苦，你忘了《心经》怎么讲的：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阴的界限在哪里？《楞严经》怎么讲的？
（众答：触与离。）对，唯触与离，胀疼麻痒这些感受，都是物与心两个接触发生，你真有智慧看透了，一忍脱开解脱，就化掉了，所以称为坐化。真正三昧真火生起火化的时候，自己本身的变化，那不是世间的火。《华严经》讲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有一个国王非常暴戾，有人犯法，不是杀头，而是丢进火坑里烧。善财童子说这样的人还是修行人？还是菩萨？不去了。空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你不要退转啊，求菩提道，你见了自然会明白。善财童子去见到这个国王，外表非常威武，再仔细一看，这个人内在非常慈悲。善财就问：听说您国家治理得很好，但是您很暴戾，严刑重罚，把罪犯都丢进火坑里。国王说：对啊，有这个事啊。善财问：你怎么那么残忍？国王说：我在超度他们啊。善财童子听不懂了，国王领着善财来到那个火坑边上，一把就把善财童子推进去了，结果里面非常清凉，像是莲花世界。这下善财相信国王真是一位大菩萨的化身。换句话说，真修行到了，业报身的孽火可以化作清凉。譬如出家修行，男女之间的那个淫欲之念一动，欲火烧身，你怎么能化成清凉，那才知道冷处不冷，热处不热，那是真工夫，光在文字上翻来覆去讨论，难办。
九峰通玄（元）谓门弟子曰：佛意祖意如手展握，先师安立五位，发明云岩宗旨，譬如神医治病，其药只是寻常用者。语忌十成，不欲断绝，机忌触犯，不欲染污。但学者机思不妙，惟寻九转灵丹云能起死，是大不然。《法华经》有化城一品，佛祖密说，熟读分明。大通智胜佛，寿五百四十万亿那由他劫，其坐道场破魔军已，垂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而诸佛法不现在前。如是一小劫乃至十小劫结跏趺坐，身心不动，而诸佛法犹不在前。言垂成者，言一小劫，言十小劫者，是染污是断绝。
又曰：尔时忉利诸天，先为彼佛，于菩提树下敷师子座，高一由旬，佛于此座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适坐此座时，诸梵天王雨众天花，面百由旬，香风时来，吹去萎花，更雨新者，如是不绝，满十小劫，供养于佛，常击天鼓，其余诸天作天伎乐，常雨此花，四王诸天为供养佛，常击天鼓，其余诸天作天伎乐，满十小劫。至于灭度，亦复如是。诸比丘，大通智胜佛，过十小劫，诸佛之法乃现在前，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言过十小劫者，偏正回互之旨也。祖师曰：借教悟宗者，夫岂不然哉？
道吾真曰：古人道，主宾元不异，问答理俱全。同安又曰：宾主睦时全是妄，君臣合处正中邪。一等是出世尊宿，接物利生，言教有异，为复见处偏枯，为复利生不普，明眼底人，通个消息。（这两段跳过去）
南师：你们看瞿汝稷编这一套书，把这些散落各代的资料集中在一起，影响了明清以来三四百年，学佛人手一套。可是从来没有人像我们这样研究《指月录》，谦虚一点讲，一百多年来佛教界没有人这样研究过。实际上看得出来瞿汝稷的头脑本事，真是过来人，他自己不加评论，而集中了祖师们的重要资料。《指月录》全卷只有五位君臣内容最多，可是曹洞宗流传到现在，还保留一些禅宗的风貌，一直到日本还是靠曹洞宗，这个原因何在？
吉祥元实禅师，依天衣法聪禅师，早夜精勤，胁不至席。一日偶失笑喧众，衣摈之。中夜宿田里，睹星月璨然有省。晓归趋方丈，衣见乃问：洞山五位君臣，如何话会？师曰：我这里一位也无。衣令参堂，谓侍者曰：这汉却有个见处，奈不识宗旨何。入室次，衣预令行者五人，分叙而立。师至，俱召实上座。师于是密契奥旨，述偈曰：
一位才彰五位分 君臣叶处紫云屯
夜明帘卷无私照 金殿重重显至尊
衣称善。
D同学：吉祥元实禅师，他的师父是天衣法聪禅师。“早夜精勤，胁不至席。”打坐非常用功，夜不倒褡，二六时中都在用功。“一日偶失笑喧众，衣摈之。中夜宿田里，睹星月璨然有省。”有一天突然大笑，大家听到喧哗，师父就把他赶出去了。他夜晚睡在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忽然心有所悟。早晨跑回去，师父看见就问他了。“洞山五位君臣，如何话会？”你怎么体会的？他说：什么五位，我这里一位也没有。师父就说：好啊，去参堂吧，一起参究讨论。
“谓侍者曰：这汉却有个见处，奈不识宗旨何。”师父跟旁边的侍者说：这个家伙有点入处，但是还不透脱。师父提前让五个徒弟分别站在五个位置上，等吉祥元实一进来，这五人一齐招呼他，“实上座”，这个时候元实一下透过来了，大彻大悟。然后就说了一个偈子：“一位才彰五位分，君臣叶处紫云屯，夜明帘卷无私照，金殿重重显至尊。”一位和五位彼此相关，五阴色受想行识，一念动了，五个同时来了。“君臣叶处紫云屯”，这里的叶不是树叶，同协，协调和谐的意思，“君臣叶处”，就是君臣和同，彼此夫唱妇随一样。“紫云屯”就是一片祥和，一切团结，和谐一体。“夜明帘卷无私照”，夜里月亮很亮，打开窗帘说亮话，没有什么私密。“金殿重重显至尊”，皇帝是九五之尊。
南师：登位了。
D同学：皇帝登位，大彻大悟了。“衣称善”，师父说你对了，悟了。
第二十二讲 宝镜三昧一
《指月录》卷十六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内容提要：
大密宗
历史学术转变
禅宗影响道家
师因曹山辞
野阪正明
南师：研究曹洞宗的禅法快两个月了，禅宗从达摩祖师到六祖，一代一代单传的，秘密的传授，传授什么？佛法的心地法门，即心即佛，心就是佛。单刀直入就讲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即心即佛。以佛学来讲，所谓教外别传，并不是有个特别的法门，而是离开了一切经典，言语文字以外，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单传直指心就是佛，如何明心见性，言下顿悟。为什么变成秘密？
因为佛教界的人士从东汉、魏晋以后，翻译经典的有各宗各派，还有讲经教的。开始有鸠摩罗什翻译的《法华经》《维摩经》《金刚经》，三部影响中国文化最大的经，再加上龙树菩萨的《中论》，影响了中国文化。佛教法师们讲经说法，讲学理的特别多，影响朝野。从魏晋以后到宋齐梁陈，梁武帝这个阶段最闹热了，普及到全国上下，都在讲经论，第一个建立起中国的净土宗，专修念佛法门。后来又出现天台宗、三论宗、成实宗，讲学问，讲教理的根本不承认言下顿悟，释迦牟尼佛说的成佛要修三大阿僧祇劫，哪有言下顿悟，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根本就是邪门左道，不承认的。
所以禅宗这一系，走的直证般若法门，变成非常秘密了，变成单传直指。你看这四个字的内涵如此，在那个时代，佛教文化融会中国的道家儒家，转变过程有这样大的压力。到五祖以后，随着唐代文化的展开，禅宗的单传直指变成秘密中的秘密法门，大众普遍知道，都在追寻这个秘密，所以五祖在湖北黄梅开东山法门，不用《楞伽经》，用《金刚经》，这已经到初唐时代了。研究禅宗要懂得中国的历史与学术思想的转变，南北朝两三百年在历史上是最混乱、最悲惨的时代，朝代变换，民不聊生。你看那几百年的老百姓是怎么活下来，上流社会的政治是这样混乱，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最需要的是追求精神解脱，因此佛法特别兴盛起来，尤其是即生成佛，了生脱死，解脱活着的痛苦烦恼，更是成为时代的需要。
到六祖弘法的阶段，是武则天同唐明皇（唐明皇登基那一年六祖圆寂）这个阶段，这个阶段的历史政治是初唐鼎盛的时代，唐朝了不起的文治武功，国家实力非常强大。同时期，西方是天主教统治下的黑暗欧洲，还谈不上文化，而唐代文化那真是太阳普照，像现在的开放发展一样闹热，一切都放开的。武则天，这样一个女皇帝，政治非常高明，她的老师是谁？就是唐太宗，武则天的文化政治完全是跟唐太宗学的，她的政治非常清明，而且崇信佛法。虽然到唐明皇这几十年当中，宫廷政治有些变乱，可是整个社会的文治武功，仍是全世界第一的强盛。这个时期禅宗也达到鼎盛，《六祖坛经》继承了《大般若经》的思想，学禅的精英人物，都集中在江西、湖南，所谓“跑江湖”，当时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都在追求禅宗，等于现在拼命追求科学一样。天下太平，而且文化开放，文学突起。但是禅宗的兴起，离开了这些经教言语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打坐修定，这一套新兴的方法，由秘密变成公开，谁在接受呢？中下社会，不是上流社会，上流社会还是讲学问，讲经教，所以为什么禅宗在南方兴起？南方可是中下社会，讲经说教的文化比较落后，中下社会不需要太多的经教文字，只管自己打坐。你看六祖用土话一讲，大家可以开悟成佛的，这个风气就从长江以南打开了，所以称为南宗，但是北方还在抗拒。
黄河长江以北，那个时候的政治中心在西安哦，不是现在的北京，北京到东北这一带还属于文化落后的地区，同广东这一带都是落后的地区，这些要清楚，那就懂得中国文化演变的趋势。六祖的讲话语录，是中国本土的第一部经，而不只是语录，因为唐代《六祖坛经》出来一百多年以后，有人翻译成梵文回传到印度，当时印度佛教还存在，都承认这是东方佛的教化。六祖的徒孙，三十年作一代，七八十年当中，到马祖以后南宗才大弘开来。六祖的徒弟中，有几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第一个是永嘉大师，他的《永嘉禅宗集》，独走一路，儒释道三家都受他的影响。第二个，他的小徒弟神会，有人骂他改变了师父的文句，《六祖坛经》有一半是他改的，是改了一点，不过把白话土话变成国语了。另外，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这几位大弟子渐渐展开了中国禅宗的文化。禅宗文化展开以后影响了什么？最重要影响了中国的道家。
中国文化传统几千年就讲道，不是道教哦，道教是从唐朝李世民手里才开始的，以前只有道家。这里可以看到国家民族对于文化的抗拒，李世民虽然统一了中国，建立了唐朝，他到底还是俗人啊，要找一个圣人来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我的老祖宗是姓李的老子。实际上他家是混血的民族，可是受中国宗法社会的影响，他必须找一个老祖宗，就推崇老子，因此变成道教，老子一变就成太上老君了。所以唐朝政府的政治体制，皇帝上朝，三教并行，第一个是道士，第一位走在前面，第二个是和尚，儒家不需要，满朝文武都是儒家弟子，是这么一个政治体制。
道教的宗教形式，完全是跟佛教学的，他本来不是个教嘛，变成宗教的形式后，就有道教唱诵，早晚功课，都是学佛教的。道家修持的神仙之道，现在都还存在，这是中国文化独有的内容，世界上的文化，埃及也好，希腊也好，印度也好，都是关于死的哲学，只有中国道家讲生的哲学，认为这个生命可以长生不死，有一个不死的东西，永远存在。那么道家真正修持的方法呢？讲究修炼生命的精气神，精气神是什么？严格地讲，如果推开传统道家，就是心意识，可是上古没有一个具体的修持方法，只有东汉的魏伯阳著了一部《参同契》，所谓“参同”，与《易经》《老子》《庄子》、道家神仙丹法相互参合，同一个理由，同一个原则，可以使生命修到长生不死。因此石头希迁禅师著《参同契》是套用了这个名字，他并不是没有看过魏伯阳的《参同契》，这个要注意。
石头希迁的《参同契》，“竺土大仙心”，在印度叫作佛，在中国叫作仙。印度的佛，石头禅师称为大仙，中国道家称为大罗金仙。“东西密相付”，印度古称西天，中国称为东土，这个真理只是一个，没有地域界限。第二句，“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他否定了南北宗派，反对自立宗派。《参同契》采用了《易经》的道理，参考老庄，《宝镜三昧》也是走这个路线来的，研究中国哲学宗教，这些都不懂的话，你研究不下去了。研究《宝镜三昧》，要把握这个原则，必须懂《易经》，懂道家。
曹洞宗分成君臣五位，是从希迁、云岩来的，你们注意云岩，他是先在百丈那里二十年没有开悟，二十年打坐参禅，修禅定的身心关系同道家密切相关，他是这么一个路线来的，你要搞清楚。临济不同了，临济是先修唯识法相，丢开了唯识法相证到如如，进入般若境界，也是修工夫一步一步上来。《宝镜三昧》就采用唯识学的大圆镜智，工夫还是身心两方面参合的渐修法门。这些话给大家作个参考，我们继续研究。
师因曹山辞，遂嘱曰：吾在云岩先师处，亲印宝镜三昧，事穷的要，今付于汝。词曰：
如是之法 佛祖密付 汝今得之 宜善保护
银碗盛雪 明月藏鹭 类之弗齐 混则知处
意在不言 来机亦赴 动成窠臼 差落顾伫
背触俱非 如大火聚 但行文彩 即属染污
夜半正明 天晓不露 为物作则 用拔诸苦
虽非有为 不是无语 如临宝镜 形影相睹
汝不是渠 渠正是汝 如世婴儿 五相完具
不去不来 不起不住 婆婆和和 有句无句
终不得物 语未正故 重离六爻 偏正回互
叠而为三 变尽成五 如荎草味 如金刚杵
正中妙挟 敲唱双举 通宗通涂 挟带挟路
错然则吉 不可犯忤 天真而妙 不属迷悟
因缘时节 寂然昭著 细入无间 大绝方所
毫忽之差 不应律吕 今有顿渐 缘立宗趣
宗趣分矣 即是规矩 宗通趣极 真常流注
外寂中摇 系驹伏鼠 先圣悲之 为法檀度
随其颠倒 以缁为素 颠倒想灭 肯心自许
要合古辙 请观前古 佛道垂成 十劫观树
如虎之缺 如马之馵 以有下劣 宝几珍御
以有惊异 狸奴白牯 羿以巧力 射中百步
箭锋相直 巧力何预 木人方歌 石女起舞
非情识到 宁容思虑 臣奉于君 子顺于父
不顺非孝 不奉非辅 潜行密用 如愚若鲁
但能相续 名主中主
古道师：因为曹山禅师告辞要离开洞山，洞山禅师特别嘱咐曹山《宝镜三昧》。
南师：洞山看出来这个徒弟将来有出息，能大弘其道。
古道师：洞山说：我在云岩师父那里，亲自印证到这个《宝镜三昧》。等于说是云岩禅师传给他的，但他自己也亲自证到了，他是在强调这个事情，不是说光把这个文字传给他。
南师：我补充一句，云岩在百丈那里二十年修行没有开悟，不能说没有工夫，禅定工夫很深了，但还是没有发明心地，没有见性成佛，对不对？同时你注意，洞山也是这样哦，洞山自幼起疑，就参话头，他念《心经》，大家都有眼耳鼻舌身意，为什么观自在菩萨讲“无眼耳鼻舌身意”，对不对？这是他第一个话头。第二个话头是什么？
古道师：参无情说法的公案。
南师：对。他一步一步，随时都在参究，他们师徒两个作风非常相像。刚才古道讲得对，洞山亲印《宝镜三昧》，靠自己修证来的。
古道师：洞山禅师与云岩禅师悟道的时候，大概已经五十岁了，等于自幼出家，二十岁受戒，参访很多善知识，几十年参究。如果云岩禅师没有前面二十年跟随百丈禅师的勤苦修行，后来见到药山禅师也不可能言下有省，这是渐修顿悟的过程，所以曹洞宗非常注重实修。
南师：对，非常正确。但是曹洞宗的禅定工夫，不是四禅八定，等于走儒家的路线，“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这个路线来的。
古道师：所以后来曹洞宗演变成默照禅，也不无道理，他的脉络也是一路相承的。像石头希迁禅师，举天下开宗立派，他警告大家：“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不要擅自立规矩，擅自立门庭等等，实际上也是对后来佛法发展趋势的一种担忧。后人对曹洞宗祖师们的评价是有哲学思想的宗派，非常擅于沉思，沉默修行。洞山说：我在云岩先师处，亲印《宝镜三昧》。“事穷的要”，对于《宝镜三昧》这一件事，“的要”就是透底，透到底了。“今付于汝”，等于说今天把这个付嘱给你。“词曰：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护。”“如是之法”，就是这样，是诸佛诸祖密付下来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历代祖师们一代一代传下来，今天我嘱咐给你。“汝今得之”，你今天已经得到了，要善自保护啊。不但善自保护，还要把这个法脉，把这个思想，这个法门传承下去。并且你自己证悟的境界，也要好好善自护持，也就是一种语重心长的嘱咐。
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类之弗齐，混则知处。意在不言，来机亦赴，动成窠臼，差落顾伫，背触俱非，如大火聚，但行文彩，即属染污。
古道师：开章明宗，中国人对于道也好，心也好，本体也好，空也好，有很多代名词，也就是说明心见性，所谓见到那个性，是个什么样子？什么状态？等于给一个很高的、终极的阐述。但是那个又不能明白告诉你，那个本来又不是个东西，所以形成文字的时候，只能用现成的事物来比方，来形容，所以讲银碗啊，雪啊，明月啊，鹭啊等等，实际上都是一种比喻。
从文字上来理解，一个银色的碗，这个银碗本来就是白色的，里面装上雪，两个看起来好像浑然一体，但是实际上雪是雪，银碗是银碗，还是有区别的，虽然看上去一样。就像什么呢？明月里面藏一个白鹭一样，月光是白的，白鹭也是白的，看上去也分辨不清楚，但是它还是有区别的。后面再广泛引申这个道理，“类之弗齐，混则知处”，所以它隐藏于万类当中，但是万物缤纷，天下的事情这么多，都不一样。但是那个就隐藏在万类里面。
南师：你这样讲也对，文学方面，千句万句不离宗旨，这是求证的工夫，明心见性，心即是佛。“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看起来都是白的，看起来是一个东西，世法佛法一样，念头与证道，即心即佛。譬如我们现在讲话，大家用感觉，执着这个心，这个心好像是空的，本来是空的，两个东西看成是一个东西。“类之弗齐”，银盘子装满了雪，一样的白，是一样吗？不一样，有差别的。明月跟芦花一样的白，但有差别，所以叫作“类之弗齐”，这两个比类，唯识叫作比量。“类之”，好像一样，“弗齐”，可是不一样，不同的。“混则知处”，如果说这两个不一样的白，混合放远一看，有个碗在这里，有白雪在这里。“意不在言，来机亦赴”，所有佛经中佛讲的话，都是用意识讲的。你说佛得了道，大家学佛都想达到没有妄想，我常常问你们：释迦牟尼佛说法是不是妄想说的？他没有妄想会说法？成佛的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为什么所有的佛经第一句话“如是我闻”？第一个就有我相，所以“意不在言”，真正的意思不在言语文字上，你不要给它困住。
“来机亦赴”，这样你起心动念，等于机关一动，这个东西就在，你说空的吗？只要一动念，就在这里。你说“意不在言”，言语就是意的表达，人为什么有言语？言语以后变成文字，文字是第三重的表达，言语是意思第二重的表达，言语又变成文字，所以意与言语文字都不是道。但是都不是道吗？妄念跟文字也都是道，因为是机动的，心动了，心动了念动，念动了才有语言，有语言才有文字。“来机亦赴”，这个机一动，言语文字念头就是明月下面的白鹭，就是银盘里的白雪。
“动成窠臼，差落顾伫”，万念放下，一念不生是自体，一动就变成窠臼了，就有个框框了。念头一动，起心动念就有框框，就有线路了，变成一个框框，讲一个佛字，就落在佛的窠臼里头，要认清楚。所以曹山祖师说，出来弘法有三种堕，就堕在窠臼里，开口便错，动念即乖。所以“动成窠臼，差落顾伫”，一动念，一变成言语文字，你就去找这个，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我们在这里，一条直线一样，偏一点，到千里以外就偏一万里了。“差落顾伫”，你到处找，找不到本体了。
“背触俱非，如大火聚”，背是违背，触是接触，譬如我跟古道两个坐在这里有距离，我手如果碰到他的脸，他就有感觉了，这是触。手拿开了，他没有感觉就是背。所以修行的工夫，佛学讲修白骨观，修禅定，八背舍，背舍就是解脱，解脱离开，空了。触是合拢来，所以背代表空，触代表有，空有都不对，“背触俱非，如大火聚”，形容词了，这个般若境界像大火一样，大火是什么丢进来都给你化掉，可是化掉了就是没有吗？般若如火光，照亮一切。这种写法，四个字一句，还是汉朝的文体，还没有到韩愈出来改变文学体裁，变成古文体，也是当时的白话。这是祖师们的文学境界，但你们不要被文字骗了。汉文是四字一句，到了南北朝是四六体，六个字加四个字一句，两句结合成很美丽的文字对仗，也称骈文，如《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但行文彩，即属染污”，推翻了一切文字言语，明心见性，不是言语文字所能表达的。变成佛经，变成文字言语，你看《金刚经》读起来好漂亮，《心经》《法华经》多漂亮！一落言语文字，自性就被文字言语污染了。好，下面来了，最重要的。“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为物作则，用拔诸苦。”你们讲吧。
F同学：“夜半正明”，我先讲一般的境界再讲涵义。古人夜半睡觉之前，那个时候知性往往最清楚了，我们六根跟外境都休息了之后，那个知性是明明了了的。但是天晓为什么不露呢？天一亮，那个知性反而被外境迷盖住了，反而就看不清楚了，所以说是“天晓不露”。“为物作则，用拔诸苦”，这个知性本体是可以作为万事万物的法则，而且可以除一切苦厄，就像《心经》讲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用拔诸苦。
南师：你讲完了？
F同学：讲完了。
南师：你们诸位，这个时候不要放过哦。
古道师：我觉得这是真实的工夫，也是比喻我们的心。比如说我们在看似昏昧的时候，就像刚才F同学讲的，夜半睡觉的时候，六根不起作用了，实际上那个是灵明不昧的。到天亮时，我们醒了，六根忙个不停，那个东西反而不分明了。但是从本体上来讲，实际上也跟这个差不多，夜半是明白清楚的，但是天亮就不显现分明了。“为物作则”，但是一切万物都是依他起，就是依他而存在，并且都成立各自的规则，你掌握了那个，真正明白了那个，也就是明心见性了，可以去掉诸多烦恼，“用拔诸苦”，我是这么理解的。
F同学：我再补充一点，“天晓不露”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我们在修行的时候，知性明明了了，事实上那个时候往住是最迷的时候，就是《楞严经》讲的“元明照生所，所立照性亡”，“知见立知，即无明本”，在那个时候往往是倒过来，是昏迷的时候，因为我们自己看不清楚。我补充完了。
D同学：我从两个角度来看，一个是不从修行来讲，佛法与世法有差别，与道也是有差别的。“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为物作则，用拔诸苦”，懂进去之后，譬如说夜里我们昏睡过去了，不管你做梦也好，不做梦也好，有人叫你就会醒过来，为什么会听到这个声音？这正是本身觉性的作用，虽然是夜半，虽然是昏睡了，虽然是大昏沉，还是能叫醒来，也是这个觉性的作用，它没有睡着。我们虽然睡着了，但是觉性没有睡着，明明白白一直都在。为什么天晓不露呢？醒过来之后，大家日用而不知，执着于自己的比量，随时随地的各种念头啊，觉性不是不明，还是正明，天晓也正明，但是不露，为什么不露？被自己盖住了。“为物作则，用拔诸苦”，道的整个作用，无数作用都是唯心所现，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什么物也好，念头也好，心啊物啊，所有作用都是道的作用，法则也是这里面的作用。“用拔诸苦”，懂了这个之后，不管你当下知也好，不知也好，当下观自在嘛，说了半天还是这个，当下一切明了，所有作用都是心的作用，修行也好，不修也好，都是心的作用，你懂进去的话，就明白了。补充完了。
南师：还有呢？
H同学：这个心是不是可以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理解，“夜半正明”，大家都是糊里糊涂的，但它是清楚的。“天晓不露”，一般社会群众的运用，大家都觉得很聪明，很有学问，但是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K同学：我觉得夜半与天晓只是形容定中的境界，老师刚才已经提醒了，说要用《参同契》对应来看，当明中有暗，暗中有明的时候，“勿以明相睹，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我们所起的作用，都是用了以后必须丢的，这样才可能明心见性。
M同学：老师您就直接讲吧。
南师：我讲是我的啊，问题是你们要进步啊，要有超师之见。
L同学：一念不生就是“夜半正明”，在日用中，体就在用中。
南师：嗯！都有道理。你们注意，洛浦问过夹山一个问题，洛浦问：“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夹山回答：“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夜半你睡着了，没有点灯嘛，暗室老僧迷，但是如果夜里点了灯呢？看清一切了，洛浦当时就懂了。然后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早晨太阳出来了，夜月不现，完全白天了，就是天晓不露如何，夹山答覆：“龙衔海珠，游鱼不顾。”这需要参啊，我已经提醒你们注意，可见你们都没有注意，白听了，那不是在参学啊，听闹热而已。
刚才K同学提得蛮好，石头禅师的《参同契》：“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是不是这样？这个又讲什么呢？“明暗各相对”，明暗毫无关系，明暗是前后步，等于说明暗是两个现象。《楞严经》怎么讲明暗呢？佛讲过没有？明来见明，暗来见暗。明暗是有代谢的，等于石头禅师《参同契》讲的“比如前后步”，前步后步，明来暗去，暗来明去，是不是啊？那是现象，知明知暗的那个不在明暗上，是不是这样？佛是不是这样说？你们听过为什么没有讲出来？都该打板子吧！佛说过了吧！《楞严经》里佛说了一半，还有一半呢？我也给你们讲了，“夜半正明，天晓不露”，这一半不同于《参同契》讲的明暗问题，“当明中有暗”，光明里头有暗，“勿以暗相遇”，你看不到暗相，黑暗里头有光明，你看不到光明，是不是这样？这个就比《楞严经》讲的更深一层了，有中国文化《易经》的道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空中有，有中空。释迦牟尼佛告诉我们明暗是两个现象，你不要理它，不要被白天骗了，也不要被黑夜骗了，知明知暗的那个，不在明暗上。等于我注解《易经》的阴阳两个字，你们看我的书，叫我老师，看了吗？
F同学：看了，能阴能阳者不在阴阳之中。
南师：错了，但是也对，你改了我的句子。“能阴能阳者，非阴阳之所能”，我的原句是这样，比你那个厉害。你改了也对，可是变成白话就差了。阴阳是两个现象，“能阴能阳者，非阴阳之所能”，阴阳，一个空，一个有，相对地，天地有阴阳。到了曹洞宗非常注重阴阳，换句话你们也听了我讲课，生命的道理是“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中国人讲阴阳五行，与生命有关联。今天阴历是几月啊？前几天是什么节气啊？
众答：冬至。
南师：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一年到头分十二个节、十二个气，生命就是这样。
我们大家现在被科学文明盖住了，中国古人天一黑就睡觉，舍不得点灯，睡到半夜是三更，天亮是五更。你们看过京戏没有？五更三点王登殿，古代的政治体制，皇帝很辛苦啊，做大臣更苦，五六点上朝了。当年我跟一个亲王谈话，他是宣统的兄弟，他说：当皇帝不好过，太苦了，太苦了。我说：为什么啊？他小时候亲眼看到，皇帝晚上爱玩，睡不了几个钟头，最多到凌晨四点半，那个太监就来跪安：“请圣上起驾！”叫得很大声。皇上根本没有听见，等一下第二个太监又上来：“请圣上起驾！”还是没有动静。第三个太监来了，“请圣上起驾！”端了一盆洗脸水，帕子一扭，皇帝睡得迷迷糊糊，太监往他脸上一捂一擦，另一个太监在背后一推：“请圣上起驾！”就那么迷迷糊糊坐在床上，太监们给他把衣服穿上，一推出去，两个眼睛还是闭着，糊里糊涂。这是中国几千年的体制，这些大臣呢？官阶越低，住得越远，四点钟就要起来，骑马上朝。尤其是冷天，有坐轿有骑马的，跑了个把钟头才到皇宫门口，然后下轿下马，一路走过去，风雪连天还要排队啊，还要守规矩，个个都灰头土脸。所以唐诗说：“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被子刚刚捂热了，就要起来赶去开会。
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呢？半夜子时一阳生，你看那些落后的农村，人们都是早早睡觉，半夜三更会醒来，子时一阳初生，生命的气机一定来的。那么现在的人呢？像我们这里的习惯，你们有时候喝酒谈天，到两三点才睡觉，才能真正睡好。我们这里给你自由，差不多早餐都很少来吃的，对不对？因为夜里睡得很迟，到早上八九点钟，阳气刚刚举起来，有时候漏丹。古时漏丹多半是半夜里，其实你们现在八九点钟还在睡，有时候阳举一来，快要醒了，这个叫活子时，生命的气起来，每天在周流，这股阳气每个时辰都在转。
“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你白天看不见了，生命的气变化无形，所以打坐修行，坐到最好的时候为什么坐不住了？因为阳气来了，你反而坐不住，起心动念，“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你白天还找不到。“为物作则”，万物生灭的法则都是因为这个阳气，阳气是呼吸之气吗？不是的，是念头动。所以《达摩禅经》告诉你三种气，我们的呼吸之气，这个是长养气，还有个报身气，报身气就是这个阳气。“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它与万物作生命的法则，万物都是从这里来的，一阳初动处。所以邵康节讲《易经》的学理，千古以来数他讲得最好，他懂这个，“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这是正念，一念不生的时候这个生命起了变化。可是凡夫把握不了，男女夫妻在床上睡觉，到了这个境界，尤其年轻人一阳初动，干什么去啊？干那个事情去了，又漏了，把这个生命的元气漏了。所以邵康节的诗：“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这个天心就是代表道心，念头空的，可是醒了。“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他懂，但是我批评他理上懂，工夫不到。所以邵康节蛮可怜的，五六十岁就死了，他夏天出来穿棉衣，头还要包起来，坐在车里四面都不准透风，可见一身风寒，阳气都没有生起，道理懂了可是工夫没有到家，不行。
“夜半正明”，你们四五个人讲得都对，但没有讲到生命的道理。这里明明告诉你“为物作则，用拔诸苦”，这个阳气一来，身体五蕴的病也都好了，禅定修持，要把握这个一阳初动处。“虽非有为，不是无语”，这个里头你说有没有东西呢？没有个东西，这个阳气来了，“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不是没有作用。
“如临宝镜，形影相睹”，一阴一阳，生命本身有个作用，在佛法修禅定归为风大，一动念包含了这个作用，地水火风空，心物一元。曹洞宗对这一点有体会，所以《宝镜三昧》同《参同契》一出来，影响了整个唐代，神仙的修法都变了，一直到后代的吕纯阳，他懂了。所以我常常说，要研究吕纯阳的《百字铭》，你们背得来吗？大众念：“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动静知宗祖……”
南师：“动静知宗祖”，他就知道这个阴中之阳，阳中之阴，“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再背下去。大众念：“无事更寻谁。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气回丹自结，壶中配坎离，阴阳生反覆，普化一声雷。白云朝顶上，甘露洒须弥，自饮长生酒，逍遥谁得知。坐听无弦曲，明通造化机，都来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南师：他把性命双修的法则，身心双修法则，都告诉你了。这是吕纯阳在黄龙禅师那里悟道以后的话，所以我在《如何修证佛法》特别提到。人家说南老师提倡道家，不是，吕纯阳已经懂了这个。这是“虽非有为，不是无语，如临宝镜，形影相睹”。同洞山过河悟道，看到影子一样，其实一阳初动处，那个阳气一来，是影子，我们知性是镜子，《达摩禅经》讲第三种气根本气，唯识叫根本习气，两个形影相随。曹洞子孙前代都懂，后世不一定，这些文字很美，越到后来，越是在作文章，不一定懂，工夫没有到，是这个道理。所以你看洪觉范他们讲的，都是向心地法门这一面摸进去，是不是？
F同学：“如临宝镜，形影相睹”，还是不懂。
南师：“如临宝镜”，就是很明白的样子，你自己照镜就看到影子嘛！真懂了的人，东西一来就晓得这是一阳动，你看镜子一下就看到自己了嘛！这个生命的根本很清楚，形跟影离不开的哦。但是这个影呢，有时候没有的啊。“烛明千里像”，灯影一来都有，没有光还没有这个影子；“暗室老僧迷”，暗了就昏沉了，一暗你就堕落了。当你禅定工夫好的时候，一念不生全体现的时候，那是“烛明千里像”。如果打坐昏沉，为什么昏沉啊？那个阳气没有了，阳气走到阴境界去了。还有你的心念，有时生病了，你的情绪高兴不高兴啊？阴气来了，“暗室老僧迷”，所以这是双关的，心物一元的，这方面是一点都不能差错。
古道师：古人太繁琐了，后人都去研究文字了。
南师：所以船子诚说：“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讲一句名句，大家都迷在名句上了，佛说一个空，大家就追个空。今天大家都挨了六十棒，谁去打呢？
F同学：老师，“如临宝镜，形影相睹”，我的体会，就是身心都放下。
南师：对啊，你能够放下吗？
F同学：这个时候的身心好像影像一样。
南师：讲修持禅定的真工夫，牵涉到道家密宗，所以要先修气脉。身体四大证到空了，那个自性本来空的，不要你去修它，修了它不增，不修它也不减。只要你把这一面气脉转了，那一面本来就有。
古道师：自己更相应了。
南师：对，因此有道家，因此有西藏原始的密宗，现在的密宗谈不上。
L同学：请问老师，昏沉的时候有没有感受？
南师：小昏沉里头有一点亮光。等于曹洞宗画一个圆圈，四分之三都是黑的，有一点点亮光，这是昏沉，不是完全睡着。有人打坐是这样，你骂他：你这个和尚没有用功。他不服气的，讲话他都听到，可是他昏沉了，只有一点亮光。可是如果他认得昏沉中的这一点亮光，再来投胎转生，在六道轮回中，还有一点灵光在，这叫一灵不昧。那个纸衣道者来见曹山的时候怎么说啊？
M同学：老师，我请教一个六妙门的问题，六妙门讲数息、随息、止息，随息的时间长一点不是很能把握，从随息到止息，要怎么修才能进得去？
南师：随息你有一点体会了，随息跟到就有止息，慢慢这个息很长，快到止息了。
M同学：看不清楚。
南师：很长的中间就有止的状态在了，不要去求它，不要想非做到这个境界不可，听其自然就会来了。这样懂了吗？很轻松就来了。
L同学：老师，那个止息以后，尤其昏沉迷糊的时候，一念会转过来，转过来以后带着一股动力，脑袋都会变得清醒了，这个现象是？
南师：“夜半正明”，懂了吧？昏沉就入夜了嘛，不管你白天或者夜里嘛，是不是啊？
L同学：是，那就是说随时都会有这个情形。
南师：那当然，活的嘛，“夜半正明”，也不光夜里，道家后来叫作活子时。懂了没有？
L同学：懂了。
南师：真的啊？那你了不起啊，不要假懂哦。
第二十三讲 宝镜三昧二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内容提要：
再论夜半正明
传统历法
虽非有为
重离六爻
南师：刚才F同学讲，昨天夜里用功，对这一段他有所体悟，还是他先说吧。
F同学：昨天下午上完课之后，回去翻老师讲的《我说参同契》，第二十二讲《日月含符章第三》，我是倒过来体会，昨天讲“夜半正明，天晓不露”，老师提到“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用比较通俗的话讲，夜半可以说是一念不生的境界，或者就是达摩祖师讲的“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这样的一个境界。“正明”，那是一灵不昧，也可以说就是百丈禅师讲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就是一阳来复。时时在这样的境界之中，就是“晦至朔旦，震来受符，当斯之际，天地媾其精，日月相掸持，雄阳播元施，雌阴化黄包，混沌相交接，权舆树根基”。这个时候真正修行的根基就会扎稳了，就扎实了。这样逐步再进步，就自然会做到“天晓不露”，就是达到纯阳境界，这是昨天上完课之后，倒回去参，倒回来再看的一个报告。
南师：这是理念上修持工夫的道理。你提出来东汉魏伯阳的《参同契》，道教火龙真人的千古丹经，修仙道的鼻祖，从上古到汉朝，关于身心修行的学问，《参同契》是中国文化诸子百家中的第一部，这个时候佛法还没有来，完全是《易经》的道理，启发了魏晋以后道家的思想学术，包括医学。刚才F同学发挥“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古人有没有这样说明，不知道，这很难考证。这些不能考证的学问，要自己用身心去求证，修养生命功能。“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下面注意是“为物作则，用拔诸苦”，注意这个“为物”，讲物理世界的变化，这个宇宙的变化，他明写是“为物作则”。“虽非有为”，那么把这个法则用到自己生命修持，身心都是自然变化，本体起用的功能，你说它是有为法吗？是有为，不是有为，一切现象无言语。昨天讲“夜半正明”，这是中国的生命科学，引用宇宙自然的现象。
《易经》有八个现象挂在宇宙中给大家看到，其中包括太阳月亮，中国传统是生命科学与自然科学合一，中国过去几千年已经知道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它同地球一样，有没有光？有光，但不像太阳一样。我们地球也一样，人自己在地球里头不知道，如果在太空中看地球，地球也在放光，放哪一种光？拿物理科学来理解，万物本身都在放射光明，都有影像，有些不是肉眼所能够看见。所以还要懂得阴阳五行，中国人用了几千年的历法，你们很少研究的。中国人几千年农村社会的中心，在河南、安徽这一带，尤其是河南的洛阳、郑州，中原河洛文化。
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浓缩成三百六十天，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根据太阳、月亮同地球的法则来的。譬如现在是冬天，今天阴历是十一月十五，这属于子月，每天夜里十一点零分开始到十二点五十九分，这个阶段属于子时。一年，一月，一天，这个法则没有变过。月亮不会发光，根据太阳的行度，一年三百六十天。地球也在转，古人说天道左旋，地道右转，这是宇宙物理的法则，整个宇宙虚空中有很多星球，都在转动。月亮绕着地球，也可以说是右转，平面在转，所以三个球在太空中转来转去，等于耍把戏的玩三个球拋来拋去，对不对？三个球不会碰头。过去的历法，譬如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子月，一年从现在开始，新的气象开始。
注意哦！这个农历正统叫夏历，大禹治水以后的夏朝，形成农村社会，夏朝以后的殷商，政权年号有变动，但还是用夏历。中国人算命，用阴阳家的法则。现在西方的阳历呢？用太阳，阴历跟阳历，像今年差个把月，转来转去合不拢，阴阳历用了几千年。什么是气候？这个气是代号，不要当成呼吸的气，也不要当成空气的气，宇宙间一个动力，运动的能量，叫作气。这个能量是无形无相，但有作用，等于《宝镜三昧》讲的“为物作则，用拔诸苦”，一切物理离不开这个法则。
我们看这个月亮，大家现在几十年很少有人研究天文，研究阴阳五行，为什么用阴历呢？不但包括中国哦，包括朝鲜、韩国、日本、东南亚，一直到西亚、中东那里，都是阴历的天下，这个法则没有变，现在也没有跳出这个范围。阴历十五，圆月从东边上来，天亮时从西方落下，只有每个月的十五、十六月亮正圆。过去在农村，夜里起来观察，一个月三十天，最多二十八天有月亮，不是每一天晚上从东方出现，从西方落下去，不是这样。这个法则很有意思，一个月三十天，每一个月阴历的二十九、三十、初一、初二，完全黑的，那是真正黑，每个月真正的黑夜。我们以前从军带兵，没有气象报告，没有方向，都要懂得天文地理。夜里行军，要吩咐大家：黑夜莫踏白，白夜莫踏黑。黑夜走路，看到亮的地方脚不要踏下去，那一定是水坑。有月亮的夜里，看到阴暗的是水，是黑色的，这是物理自然的现象。
每一个月阴历初三，月亮从西南方，不是东方出现。像我们大家坐在圆桌边，这个时候假设把地球变成平面，我这里是北方，对面是南方，这一边是东方，那一边是西方。每月阴历初三，晚上天黑了，眉毛月才从西南方出现，这个眉毛月，不像我们的眉毛是朝下弯，它是倒过来，就是曹洞宗祖师画的黑白图，上面是黑的，下面有一点亮。我现在先把后面讲了，你们要脑子冷静听。每个月二十八，最后的月亮，快要天亮的时候才出现，等一下就看不见了。这样理解了吧！两个图案是相反的。中国人讲气候，初三月亮本来是从西南出现，到初八变成南方了，不是平面看过来，是仰头看哦，一半亮，一半黑暗。五天一候，三候到十五，圆月从东方出来，整个圆的。如果你住在喜马拉雅山顶，像我在峨嵋山顶闭关三年，我每个月都看到圆月，在平地上看不到，“人生几见月当头”，一年只有十二个月，十二次十五有圆月出来，你活了一百岁，算算有几回看到。可是有的十五，有云雾你也看不到了，或者有圆月的时候，你正抱着太太睡觉，或者卡拉OK，也看不到。所以一辈子看到月亮正圆，东方起来西方落下去，“人生几见月当头”，是不是？所以我们生命活得很无聊啊。以一天来讲，“夜半正明”，等于是心月孤悬，光吞万象。等你睡到半夜，精神够了，忽然醒了，一念不生，自性的光明呈现，等于是这一半，十五的月亮是这样。再过五天，二十了，月亮不是从西南出现，晚上很迟才在东北方看到，月亮已经缺了一半。再过五天呢？二十五了，快天亮时出来，三分之二多一点是黑的。到二十八，快天亮时在东北方看到一点眉毛月，到二十九，看不见了。阳阴的变化，听懂了吗？每个月二十九、三十、初一、初二，月亮是黑的。这个月亮的光明，半夜为什么会这样起来？古人讲“三五合符”，曹洞宗常提到正偏回互，上下颠倒，这是物理的作用。
生命的精神，每一天，每一分钟都逃不开这个法则，因此我也提到，洛浦问夹山那两句话什么意思？你们自己用功体会。道家有句话：“月亏盈，应精神之衰旺；日出没，合荣卫之寒温。”盈就是十五圆满嘛，亏呢？有偏了，比精神之衰旺。“日出没”，太阳每一天都从东方出来西方落下去，是不是啊？（众答：是。）胡扯，一年四季每一天不同的哦，有时候偏西南一点，中国的这个科学以前是老百姓都知道的，现在的老百姓都不知道了。这些是后世的话，已经把禅宗佛法与道家拉在一起了。所以“夜半正明，天晓不露”，这个天象的原则，你要注意了，这是生命的道理，生理的法则，也是物理的法则，天地的法则。
我们真正的命呢？那个使月亮太阳发光的功能，唯心的，也称菩提自性。这个日月的比方，阴阳两个相对，等于我们的身心，能阴能阳的那个是无形无相的，非阴阳之所能。但是它起来的现象，阴阳气候，每一分每一秒，清清楚楚。这样你也懂了中医的原理，懂了十二经脈，也懂了印度讲气脉的修炼方法。安那般那不是呼吸之气，是拿呼吸之气初步作一个钓鱼钩，你真到身心宁定了，一念不生，一切妄念清净了，不是压下去，一念不生全体现，不过是心月孤悬，气吞万象，能使心月孤明的那个自性，不在光明，不在黑暗上面，“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明暗只是现象而已，你心中一念清净，悟道了。譬如有位师父，在禅堂里拿一个茶杯打破了，开悟了，那是什么？心里一个杂念都没有，哦！就是这个。是不是啊？你们有没有？也有偶然碰到，瞎猫碰到死老鼠，有没有呀？这不过是第六意识的分别不起，还不是究竟。如果认为这个是大彻大悟了，还差得远呢。这不过是十五那一天的月亮，刚好碰到月当头而已，不要以为到家了。如果用功到这个程度，碰到茶杯打破了，唷！就是这个，那是有问题的，因为那不过是第六意识的清明而已。等于穷人吃的稀饭，没有几颗米，拿上来一吹，把那个浑水一吹开来，看到了碗底，吹汤见米而已嘛。可是你这个境界还没有达到哦，假使达到了，可以说有省，或者有所悟。啊！原来念头本来空的，以此再一步一步推进。所以“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为物作则，用拔诸苦”，把心理现象、生理现象都告诉你们，这样大概知道了吧？
古人怎么样注解，我知道，我看的书太多了，有些懂了佛家不懂道家，有些懂了佛家道家，不懂阴阳家。祖师们是全体通啊，“夜半正明，天晓不露，为物作则，用拔诸苦”。然后呢？“虽非有为，不是无语”，有个道理讲得出来。“如临宝镜，形影相睹”，那么这个时候，一念不生，你们碰到过吧！有时候偶然念头清净了，这个清净维持不了多久吧？为什么变去了？生理上的变化，整个地水火风，生理物理的影响，这个工夫也掉了，是不是？如形如影，任何东西都一样，有时候你身体精神健康了，一上座就碰到一念清净，对不对？不是你证悟到了，是你那个身心正常健康的关系，你不要认为这个就是，这只是生理关系的影响。
“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它正是你。这个时候“如世婴儿”，一念不生，混混沌沌，你们用功那么久，偶然碰到这个机会没有？总该有吧？要认识，“如世婴儿，五相完具”，这个时候的生命叫作正命，教理上的八正道所谓正命。再进一步翻过去呢？你得定了，一念不生，以为了不起了，以为到家了，那还差远了，后面还有个“不来不去，不起不住”，这个生命不在起住的现象上。“婆婆和和，有句无句”，那是不可思议，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终不得物，语未正故”，这不是物理的作用了，刚才讲物理作用和现象，这些禅定工夫，祖师们都走过，因为中国文化偏重于天体物理，《易经》、道家比较唯物。印度婆罗门教、瑜珈，也比较唯物，跟道家接近。佛出来，纯粹唯心，走形而上的路线，所以说“终不得物，语未正故”，万物之所以演变，这里头没有个东西。
下面用到《易经》，以你们的程度，这下有麻烦了。
“重离六爻，偏正回互，叠而为三，变尽成五。如荎草味，如金刚杵，正中妙挟，敲唱双举。通宗通涂，挟带挟路，错然则吉，不可犯忤。天真而妙，不属迷悟”。
要跟你们讲两个月《易经》，我看算了，以你们的程度听也白听。平常我也讲过，从台湾一路讲到这里，几十年常常提起，你们不懂。先天八卦图你们看过吧？为什么先天八卦是这样画？后天八卦是另外一个画法，那是另外一课了。先告诉你们一点，离卦在《易经》里代表什么？火，太阳。离卦相对的是什么？坎卦，代表水，月亮。离卦方位代表南，身体上代表眼睛，坎卦代表北方、耳朵。
为什么叫“重离”呢？先天八卦只有三爻，后天卦六爻，离卦怎么画？
离中虚，外面二爻是阳的，中间这一爻是阴的，代表太阳，太阳里头有个黑点，整个是阳，纯阳里头有个阴。所以当你一念不生的时候，你以为是清净，是阳面吗？还有至阴之象在中间，所以“当明中有暗”，这是先天八卦三爻，画的现象是这样。那么真正的卦爻不一定用这样横画，如果画一个白圈中间一个黑点，或者画一个黑圈中间一个白点，代表阴中阳，阳中阴。到后世用的是“重离”，这个离卦三爻是这样画，把两个离卦叠起来叫作六爻，所以叫“重离六爻”。爻者交也，中国交通这个交，就是从爻字变来的，万事都有阴阳相对，互相交叉。
“偏正回互”，离卦代表太阳，代表火，也代表光明。火大的现象有八种，一个离卦本身有八个变化，天火叫什么？地火叫什么？每一个卦名都不同。每一点身心的变化互相影响，有时候变偏了，有时候变正了，这就是生命科学。这个里头怎么有错综复杂的变化，一点一点看清楚，同你的生命功能，起心动念，身心变化绵绵相关。回互是由内影响外，外影响内，由物影响心，心影响物。
“叠而为三，变尽成五”，重要在三五变化。三五刚才讲了没有？譬如拿月亮来比喻，五天一候，三候一气，六候一节，一年就是七十二候，二十四个节气。所谓清明、谷雨，现在刚过了冬至一阳生，三五十五天，再过几天是小寒了，再过十五天大寒，节气在变化。所以“叠而为三，变尽成五”，三五之变，离卦的第三爻、第五爻的变化，变来变去，身心内外的变化影响十二经脈，学中医先要懂这个，修行道家先要懂生理的变化，才影响心理。
“如荎草味，如金刚杵，正中妙挟，敲唱双举”，心物一元，真空妙有。“通宗通涂，挟带挟路”，禅宗教理都通了，《易经》道家都通了以后，“挟带挟路”，就找出一条修行的道路。
“错然则吉，不可犯忤”，这个错不是错误，《易经》叫错卦，譬如离卦，离卦跟坎卦
相错，道家叫取坎填离，离中虚，坎中满，坎是阴，阴中有阳，把阴中这一阳错到离中虚里头，一错过来变纯阳了嘛，就是乾卦
了。这个错是这样错，不是错误的错。《易经》叫错综复杂，四个卦偏正回互。这些祖师们都通了，影响了唐宋的易学，所以邵康节的易学在宋代突起，这个学问哪里来的？从陈抟老祖来。陈抟从哪里来？从唐代来。至于禅宗祖师的这门学问从哪里来？找不到根了。所以有《烧饼歌》《推背图》，千古以来的事，用这个法则都可以断出来，包括时代的变化，身心的变化，这个学问大了。
“错然则吉”，错了还大吉吗？他是讲取坎填离，两个卦相反的，坎离相错。“不可犯忤”，这个中间的法则，一点都不能错了。“天真而妙，不属迷悟”，宇宙万物天然行阴的道理，妙不可言，这个不属迷悟啊。悟了道一定懂吗？这一套学问你不懂，懂了这一套以后，工夫一用，身心变化，自然晓得古今中外这个大宇宙的法则，修行了生脱死，来去自由，你也懂了。并不是说你迷了不懂，悟道了就懂，而是透过四禅八定的工夫修持，但《楞严经》讲“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你还没有证得，自以为参禅悟道了，那是误了。
“因缘时节，寂然昭著”，一年四季气候的变化，一个时节因缘，“寂然”，什么都不动，一步一步按规矩来，“昭著”，很明白的，卦者挂也，摆在那里给你看。读《宝镜三昧》，必须懂石头希迁禅师的《参同契》，这一套法则，这个道路的创始者，是石头希迁；青原行思是不是那么教他，不知道，文章是从他开始。我说他一定看过魏伯阳的《参同契》，把《老子》《庄子》《列子》《易经》的道理，已经融会贯通了。当时魏伯阳著《参同契》的时候，可是一本佛经都没有，可见东方圣人，西方圣人，此心同，此理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