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指月

《洞山指月》

第十三讲 曹山本寂禅师一

《指月录》卷十八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内容提要:

抚州曹山

示众曰凡情

僧问学人

问沙门

问眉与目

师示众云

云门问

问家贫

师问德上座

镜清问

问教中道

南师:六祖以后,他的两位大弟子推开了中国禅宗的内涵,一位是南岳怀让,一位是青原行思。行思下来是石头希迁、药山惟俨,药山有三位了不起的弟子道吾、云岩、船子,然后是夹山、洛浦,这一系后来受中国文学的影响太大了,他们的说法、修行、见地与工夫,大部分走唐代文学的路线。以中国文学的演变史来看,初唐诗文是一种风格,中唐又是一种风格,到晚唐元稹、白居易以后,配上这些禅宗大师,文学气味非常深厚,所以大家读起来比较难了。可是从云岩以后,到洞山、曹山这一路的风格不同,如何了生死的修持另走一路,流传至今,自有它的道理。前几天你们讨论为什么称为曹洞宗,那是从曹山禅师开始,因为尊重六祖的曹溪,然后在江西另开一个曹山道场,他同夹山、洛浦这一边的门派特征、教育方法完全不同。

抚州曹山本寂禅师。泉州莆田黄氏子,少业儒,年十九,往福州灵石出家,二十五登戒,寻谒洞山。山问:阇黎名甚么?师曰:本寂。山曰:那个聻。师曰:不名本寂。山深器之。自此入室,盘桓数载,乃辞去。山遂密授洞上宗旨,复问曰:子向甚么处去?师曰:不变异处去。山曰:不变异处岂有去耶?师曰:去亦不变异。遂造曹溪礼祖塔,自螺川还,止临川,有佳山水,因定居焉。以志慕六祖,乃名山为曹。

古道师:抚州就在现在江西临川附近,实际上江西中部的宜黄,欧阳竟无的家乡也在那边。

南师:宋代的欧阳修、王安石、黄山谷、文天祥这些人都是临川文化的人物,与江浙文化不同。

古道师:禅师出生福建莆田,俗家姓黄,从小读儒家经典,十九岁的时候到福州灵石出家,二十五岁受具足戒成为比丘了。后来慢慢寻访到洞山那里,洞山禅师就问他:和尚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本寂。​”洞山说:是哪个寂?曹山又说:​“不名本寂。​”

南师:等于没有本寂,本寂是本体的意思,没有本体。

古道师:“山深器之。​”一看这个年轻人非常不一样,很器重他,​“自此入室”​,就跟在洞山身边,学习了好几年。曹山要离开的时候,洞山把禅宗密付给他,然后又问他:你准备去哪里呢?曹山说:去一个没有变化的地方。洞山问:没有变化的地方还有个来去吗?曹山说:去了也不变。

南师:他还是在师父的附近,不会离开多远。

古道师:曹山本寂禅师游方至曹溪,朝拜六祖塔,从螺川回到临川,在宜黄附近看到山水非常漂亮,就在那里定居下来。因为非常仰慕六祖大师,就把这里名为曹山。

示众曰:凡情圣见,是金销(锁)玄路,直须回互,夫取正命食者,须具三种堕,一者拔毛戴角,二者不断声色,三者不受食。时有稠布衲问:拔毛戴角是甚么堕?师曰:是类堕。曰:不断声色是甚么堕?师曰:是随堕。曰:不受食是甚么堕?师曰:是尊贵堕。乃曰食者即是本分事,知有不取,故曰尊贵堕。若执初心,知有自己及圣位,故曰类堕。

南师:这里的“金销”应该是“金锁”​。以前我亲眼看到刻经的徒弟少刻两笔就交差了,所以不要认为古书一定不错,古书的错字很多的。​“凡情圣见,是金锁玄路”​,我们学佛,以世俗的观念,凡夫的感情,那是迷信,想跳出三界外,想得道,那是普通人的情绪,读了佛经以后,要怎么样四禅八定,要怎么修行,怎么得道,要持戒布施,这些信解,不过是凡夫普通的知识,你想用功得到明心见性,统统不对,都把你困住了。真要入乎其内,出乎其外,既非凡夫的见解,又不落在宗教经典的文字困扰中,则可以参禅修行了。所以凡情圣见都不对,​“直须回互”​,你佛学不通,道理不明,学佛干什么?这些都有关联。佛法讲“正命食”​,我们活着要谋生,无论在家出家,要吃正饭,就是应该吃的饭,像现在庙上和尚卖香、算命,诱骗人家乱七八糟,那叫邪命食,吃这一口饭不是正命。我们读书毕业以后,做生意也好,教书也好,或者规规矩矩找个工作,辛苦赚钱吃饭,都是“正命食”​。

出家学佛修道,首先要发心,具备三种精神:第一种“披毛戴角”​,准备作牛作马。牛是给人家耕田,马是给人家骑的,学菩萨道要发心为众生服务,得道以后也不是自己高高在上,而是大慈大悲,为度众生披毛戴角。以政治而言,作公务员为人民服务,中国一百年来,讲在政府里做事是人民的公仆,人民的用人,推翻清朝以后,开始有警察,说警察是人民的保姆,同样的道理。出家人修行,首先准备自己掉下去,要有地藏王菩萨的精神,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第二种堕,​“不断声色”​。现在全中国的市民,吃饱饭没有事,卡拉OK,吃花酒,看电影,都是声色。​“不断声色”​,就是混迹其中,在声色场中,在混乱中看你怎么修行。

第三种堕,​“不受食”​。人怎么可以不吃饭,学佛修道,不食人间烟火,那是工夫了。曹山禅师这样讲,下面有个很有名的稠布衲,一年到头只穿一件衣服,他出来问:披毛戴角是什么堕?曹山说:​“是类堕。​”学菩萨道要学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布施自己的所有,供养众生;爱语是对待别人,不要自己高高在上,看到人摆起死相,学佛学道的面孔,对任何人都很亲切;利行,自己一切的动作行为,都利益他人,做世间应该做的事,孝顺父母,利益社会;对老板,对同事、下属,都要做到这些,一切众生平等,不要高高在上。

古道师:稠布衲又问:不断声色是什么堕?​“师曰:是随堕。​”

南师:随顺众生。我讲《一个学佛者的基本信念》​,普贤菩萨告诉我们:恒顺众生。大家需要的,我就帮助大家做到。

古道师:稠布衲又问:不受食是什么堕?​“师曰:是尊贵堕。​”

南师:最高贵的人不食人间烟火,世俗要吃,我不吃了,这是太高贵了。出家学佛独立而不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古道师:“乃曰食者即是本分事,知有不取,故曰尊贵堕。​”

南师:大家都要吃饭。曹山为什么这样讲呢?以前北京白云观有副对联讲得好:​“世上莫若修行好,天下无如吃饭难。​”人世间的大好事就是修行,但是人在这个世界上,要吃一口饭,是非常困难的。我们现在开放发展,拼命做生意赚钱,最初目的是为了吃饭。朱元璋做皇帝以后,与马皇后私底下谈话:我们当时没有饭吃,为了一口饭出来打天下,谁知道做了皇帝。

A同学:我们现在知道有佛可求,认为有一个佛可以成,认为有六道众生的分类,那就叫“类堕”​。

南师:“知有”是一个名词,知道有这件事。你打坐一念清净,就更有信心了,知道有这一件事。

若初心知有己事,回光之时,摈却色声香味触法得宁谧,即成功勋,后却不执六尘等事,随分而昧,任之则碍,所以外道六师,是汝之师,彼师所堕,汝亦随堕,乃可取食,食者即是正命食也。

A同学:假如你一开始发心,认为有一个佛可成,认为有这个事情,立志要修行,那么回光之时,摈却了色声香味触法,六根六尘,都不受外境的困惑,得到灵明清净,​“即成功勋”​,有了一点工夫,你虽然是摈却外境,也是用硬工夫,等于强迫自己,慢慢也可以不动心。

工夫再进一步,​“随分而昧,任之则碍”​,偶尔也可以跟着喝酒、卡拉OK,但是过分放任了,还是会迷糊。下面提到外道六师,他们或是修苦行,或是认为生命源头有一个东西,或是认为有一个最高的梵天,这样虽然也证到很高的境界,也很清净,也能够从六尘中得到解脱,不受困惑,但是,还有一件事是没有办法突破的。所以说菩萨是不断惑,是不断烦恼的,因为菩萨就在烦恼当中证到解脱。这也是老师刚才讲的同事摄,你要度外道,就必须和他们同类,比如对于爱喝酒的人,也得和他们混在一起,喝得醉醺醺的,放松一下。你自己虽然内心很清净,这也是一种堕落,如果有这种工夫,你就可以取食,这个食就是“正命食”了。

亦是就六根门头,见闻觉知,只是不被他染污,将为堕,且不是同,向前均他本分事,尚不取,岂况其余事耶?师凡言堕,谓混不得,类不齐。凡言初心者,所谓悟了同未悟耳。

A同学:你有这种工夫了,自己可以跳脱出来,可以清净,又可以入世。在这个六根门头,眼耳鼻舌身意的功用,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感觉,可以分别,但是被染污了,这也是一种堕。你可以混世入俗,但同别人不一样,你自己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本分事,能够清净,能够慈悲度化众生。

D同学:“向前均他本分事,尚不取,岂况其余事耶?​”明心见性的这个事,我都不理会,何况这些堕落啊,都根本不去理会。

南师:自己有相当的修养工夫,不标新立异,跟着世俗一样,别人还看不出你有工夫。你跟大家一样唱歌、跳舞、吃喝玩乐,一样做事,做个普通人,可是自己内心有个界限,都在清净中。外表给人家看不起,你始终在修行用功,混进世俗中一样修行用功。

僧问:学人通身是病,请师医。师曰:不医。曰:为甚么不医?师曰:教汝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古道师:有个僧人问:我一身都是病,请师父给我治一下。曹山说:不给你治。他问:为什么不给治?曹山说:就是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于心病,要你自己跳出来,所有的医药、佛法、教育,都是白教的,没有用,必须要你自悟自省。

问:沙门岂不是具大慈悲底人?师曰:是。曰:忽遇六贼来时如何?师曰:亦须具大慈悲。曰:如何具大慈悲?师曰:一剑挥尽。曰:尽后如何?师曰:始得和同。

古道师:有人问:出家人不是具备大慈大悲的人吗?曹山说:是啊。他又问:忽然六根面对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各种境界现前,该怎么办呢?曹山说:那也得以慈悲心去对待。又问:如何具大慈悲?曹山说:​“一剑挥尽。​”一剑把它们都杀掉。又问:杀掉以后如何呢?曹山说:​“始得和同。​”那才天下太平了。

A同学:打成一片,和光同尘。

问:眉与目还相识也无?师曰。不相识。曰:为甚么不相识?师曰:为同在一处。曰:恁么则不分去也?师曰:眉且不是目。曰:如何是目?师曰:端的去。曰:如何是眉?师曰:曹山却疑。曰:和尚为甚么却疑?师曰:若不疑,即端的去也。

南师:眉毛认得眼睛,眼睛认得眉毛吗?

古道师:曹山说:​“不相识。​”为什么不相识?曹山说:因为在一个地方。

南师:清净了就认不到。

古道师:那样就没有区别了吗?曹山说:你说没有分别,但眉毛不是眼睛,那还是有区别的。那人又问:那到底什么是眼睛呢?曹山说:​“端的去。​”面对面当下就是。又问:那什么是眉毛呢?曹山说:我也搞不清楚。那人就说:和尚你怎么也搞不清楚?师曰:​“若不疑,即端的去也。​”

南师:如果没有问题,面前就是。

古道师:这个公案是想说明什么呢?

南师:参一参吧。两夫妻过一辈子,相互永远搞不清楚,不清楚嘛永远在一起。中国人讲得很有意思,儿女是眉毛,结婚生了儿女,没有儿女不好看。

师示众云:诸方尽把格则,何不与他道却,令他不疑去。云门在众出问:密密处为甚么不知有?师曰:只为密密,所以不知有。门曰:此人如何亲近?师曰:莫向密密处亲近。门曰:不向密密处时如何?师曰:始解亲近。门曰:喏喏。

古道师:曹山禅师开示说:他方很多道场都有自己的一个规则。

南师:各方学佛学道,都有一套规则,不如明白告诉大家,让大家一下明白了。云门这时候还在参学,他站出来问了:这个秘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学密学禅念佛,究竟心性是个什么?找也找不到。

古道师:曹山说:​“只为密密,所以不知有。​”

南师:因为你要找个秘密,越找越找不到。云门又问:那怎么亲近啊?怎么去摸呢?曹山说:​“莫向密密处亲近。​”很平凡嘛,你不要想去找个密密处。云门问:​“不向密密处时如何?​”那我放下一切,也不找,也不修,那怎么样?曹山说:​“始解亲近。​”那就对了,当下清净。

云门问:如何是沙门行?师曰:吃常住苗稼者是。曰:便恁么去时如何?师曰:你还畜得么?曰:畜得。师曰:你作么生畜?曰:着衣吃饭有甚么难?师曰:何不道披毛戴角。门礼拜。

南师:云门问:怎么样是出家人的行为?曹山禅师说:你每天吃庙里的饭,这就是沙门行。庙里的饭都是十方布施来的,吃这碗饭就是沙门行。云门又问:就是这样啊?曹山问他:你能受得了吗?都是十方布施,你吃下去没有事啊?受得了吗?云门说:​“畜得。​”那还可以。曹山说:你凭什么本事可以吃十方布施?云门说:穿衣吃饭有什么难呢?曹山说:这样简单啊?​“佛门一粒米,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出家做了和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以为那么好吃,都要还债的,​“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云门说吃饭有什么难的,曹山说这一生不了道,来生变牛变马去还账吧。云门一听,就跪下拜了。

问:家贫遭劫时如何?师曰:不能尽底去。曰:为甚么不能尽底去?师曰:贼是家亲。

古道师:家里本来穷,又遭了小偷。

南师:这些都是代表,空了又空。曹山说:​“不能尽底去。​”不能抢光啊,还留一点。​“贼是家亲”​,有时候还用用。贼代表什么?妄念是贼。

古道师:“家贫”代表工夫很好。这个时候偶尔起一妄念,怎么办啊?

南师:万缘放下,一切皆空,空也是一念嘛。这个是贼,也是家亲,烦恼即菩提。等于一个故事:有个穷人,天气很冷,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水缸破了一半,就当被子盖在身上过冬了。有个小偷进来,到处摸,什么都没有,摸到水缸边上,这个人说:哎,老兄,别的都可以拿,这个被子你不能拿。

师问德上座:菩萨在定闻香象渡河,出甚么经?曰:出《涅槃经》​。师曰:定前闻?定后闻?曰:和尚流也。师曰:道也太煞道,只道得一半。曰:和尚如何?师曰:滩下接取。

古道师:曹山问德上座:菩萨在定中听到香象渡河,到底出自什么经典?德上座说:出自《涅槃经》​。曹山又问:是入定前听到,还是入定后听到?德上座说:​“和尚流也。​”

D同学:香象渡河,水就不流了嘛,曹山问定前闻还是定后闻,德上座就批评他:你被流水冲走了。

古道师:曹山说:​“道也太煞道,只道得一半。​”德上座说:​“和尚如何?​”曹山说:你到下边去接。

南师:菩萨入定,香象渡河,一切念头都切断了,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大象截流而过,功力要到这样。德上座说:你好像给流水冲走了。曹山说:你讲得好,但也只讲了一半。德上座问:那你怎么讲?曹山说:冲走就到下面去接啊。一念不生,有时候你念头又起来,又来切断。

镜清问:清虚之理,毕竟无身时如何?师曰:理即如此,事作么生?曰:如理如事。师曰:谩曹山一人即得,争奈诸圣眼何?曰:若无诸圣眼,争鉴得个不恁么?师曰:官不容针,私通车马。

A同学:有一个镜清问曹山禅师:非常清净、非常空灵的本性,本来无一物,清净法身,毕竟无生,这个时候怎么样呢?曹山说:照理说是这样,事相上你怎么解释?

南师:工夫证得怎么样?

A同学:镜清说:​“如理如事。​”在事相上其实也是清虚的,因为本来无相,理就是事,离开了事,找不到一个理。曹山说:你这样说,是可以骗得过我,但是骗不过其他佛菩萨的眼睛。镜清就说:如果没有这些佛菩萨的眼,那谁来说我不对呢?曹山说:​“官不容针,私通车马。​”法律虽然严格,这不可以,那不可以,结果私下什么都可以。

I同学:曹山可能是骂镜清,镜清说如果没有诸圣眼,谁又能说我怎么样呢?​“官不容针”​,还是不可以,不行嘛。

J同学:如果一定要让我开口肯定,那么“官不容针”​,我不能说一句话;如果私下表态的话还可以。​(众笑)

问:教中道:大海不宿死尸,如何是大海?师曰:包含万有者。曰:既是包含万有,为甚么不宿死尸?师曰:绝气息者不着。曰:既是包含万有,为甚么绝气息者不着?师曰:万有非其功,绝气息者有其德。曰:向上还有事也无?师曰:道有道无即得,争奈龙王按剑何?

J同学:经教中说:​“大海不宿死尸。​”涅槃境界,大海中包含万有。

南师:海那么大,死鱼也好,死人也好,断气以后,海水就把它拋上来了。大海是包罗万有,不要加上涅槃不涅槃,又变成学问了。

J同学:那个人问:既是包含万有,那为什么不宿死尸呢?曹山说:​“绝气息者不着。​”那个死的东西是不要的。

南师:没有气了就不要,重点是“气息”二字。

J同学:曹山说:​“万有非其功。​”万有不是人为的造作,​“绝气息”自有他的执着,所以“大海不宿”​。​“德”就是功用的意思,​“绝气息”恰恰是有功用。那人问:​“向上还有事也无?​”那么这之后呢?还有更究竟的一句吗?曹山说:​“道有道无即得,争奈龙王按剑何?​”说空说有都可以,但是在龙王的剑面前,你还有个无,还有个有吗?

南师:用功用到气住脉停,呼吸都停止了。

J同学:在龙王的剑前,你还能说出个有无吗?这个向上一路,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

南师:今天的讨论都在昏沉中,都没有找出问题,文字语句没有解释好,都给龙王拋出海面了。你看曹山禅师悟道没有那么多话,他出家后很快来见洞山,只说了几句话,洞山就把他带在身边了。也没有讲怎么用功,怎么悟道,可是几年以后,曹山就出去弘法了,创立曹山道场,曹洞宗弘扬开来,都是他手里的事。


第十四讲 曹山本寂禅师二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内容提要:

你对这个问题了解多少?

问僧作甚么

问亲何道伴

问一牛饮水

纸衣道者

师示颂曰

问强上座

僧举药山问

僧问香严

师读杜顺

师作四禁偈

问:具何知解善能问难?师曰:不呈句。曰:问难个甚么?师曰:刀斧斫不入。曰:恁么问难,还有不肯者么?师曰:有。曰:是谁?师曰:曹山。

I同学:一人问曹山禅师:具备什么样的知解,才能善于问问题?曹山说:​“不呈句。​”就是不说了。那人说:那我问个什么?曹山说:刀斧砍不入。那人说:还有谁能不肯定我?曹山说:有啊。那人说:是谁啊?曹山说:就是曹山。这是曹洞的门风,这样一来一去。

问僧:作甚么?曰:扫地。师曰:佛前扫?佛后扫?曰:前后一时扫。师曰:与曹山过靸鞋来。

I同学:曹山问一个和尚:在干什么?和尚说:​“扫地。​”曹山问:你在佛前扫呢,还是在佛后扫?和尚说:​“前后一时扫。​”曹山说:你这个样子,帮我把拖鞋拿过来吧。曹山其实是考一考这个和尚,问他是佛前扫还是佛后扫,这里还有个分别计较在。这个和尚想避开问题,所以说“前后一时扫”​,曹山一看还是不到家,你还是帮我把鞋拿过来吧。

南师:怎么叫佛前扫、佛后扫呢?未悟以前,等于神秀大师讲的:​“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悟后念头是不是还是这样?这个和尚说要前后一起扫。曹山一听,还没有到家:你把我的拖鞋拿过来吧。因为地还没有扫干净,我不能光脚走路啊。

古道师:还是得有个方法才对。

南师:方法对不对没有讲,那是你下的注解。有个方法还是穿拖鞋,还是有灰尘。他们常常用普通生活中最粗浅的话表达高深的佛法,佛前扫佛后扫,用功要万缘放下,一念不生,一切扫掉;悟后扫不扫呢?当然也是扫,可是这样对不对呢?还是没有到家,所以曹山还是不同意他。

古道师:这个和尚如果当时把扫把递给曹山,转身就走,你自己去扫吧。

南师:那就看曹山接不接了。

古道师:肯定会拿扫把打他一顿。

问:亲何道伴,即得常闻于未闻?师曰:同共一被盖。曰:此犹是和尚得闻,如何是常闻于未闻?师曰:不同于木石。曰:何者在先?何者在后?师曰:不见道常闻于未闻。

I同学:有人问曹山禅师:应该亲近什么样的道友,才能“常闻于未闻”​?听而不听,不听而听。

南师:这是观音法门了。

I同学:曹山说:​“同共一被盖。​”听不听是一条被子,一样的。那人问:那是你的意见,我还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常闻于未闻”​?曹山说:​“不同于木石。​”这里是否有一层转进,听就是不听,但这个不听又不像木头石头,是个死东西。那人又问:闻与未闻,哪个在先?哪个在后?曹山说:​“不见道常闻于未闻。​”

南师:这一段与观音法门一样,你们看《楞严经》​:​“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中国禅宗是一句教理都不讲,只用普通土话谈这个事,闻而不闻,不闻而闻,简单明了,这不是空话啊,在一切声色场中,一点都不沾,修持工夫真到这个程度。他问:哪个先?哪个后?​《楞严经》上有次序,​“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是一步,之后“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他们不是随便答话,木石对一切声色不会动心,修观音法门,一切声色现前都知道,可是都不沾染,​“不同于木石”​。

问:一牛饮水,五马不嘶时如何?师曰:曹山解忌口。

I同学:有人问曹山禅师:一头牛正在喝水,旁边有五匹马,也不嘶叫,那个时候怎么样?曹山说:我不会给你讲那个情况。

南师:我不会喝这个水。

I同学:他是讲这个意识,​“五马不嘶”​,前五识都不用。

南师:一念专一了。

I同学:牛饮水就是把头沉在水里,那个时候的境界怎么样?

南师:“五马不嘶”​,五根都不用了,一念专一。

I同学:曹山说那个时候的境界,我也不说。

南师:我不能再讲了,开口又散乱了。

纸衣道者来参。师问:莫是纸衣道者否?者曰:不敢。师曰:如何是纸衣下事?者曰:一裘才挂体,万法悉皆如。师曰:如何是纸衣下用?者近前应诺,便立脱。师曰:汝只解与么去,何不解恁么来?者忽开眼问曰:一灵真性,不假胞胎时如何?师曰:未是妙。者曰:如何是妙?师曰:不借借。者珍重便化。师示颂曰:

觉性圆明无相身 莫将知见妄疏亲

念异便于玄体昧 心差不与道为邻

情分万法沉前境 识鉴多端丧本真

如是句中全晓会 了然无事昔时人

南师:洞山、曹山的门下,经常碰到这些当时流行用功的人,生死随时有把握,要走就走,来不来再说。纸衣道者是当时非常有名的真修行人,修苦行,衣服破破烂烂,没有粗布补,就用纸来贴一贴。他来请教,曹山说:你就是纸衣道者吗?他说:​“不敢。​”古人比如说:你就是戴老板吗?不敢不敢。这是中国人的礼貌。

I同学:曹山又问:​“如何是纸衣下事?​”就是你那个内在怎么样?

南师:见地工夫到什么程度了?

I同学:纸衣道者说:​“一裘才挂体,万法悉皆如。​”

南师:我这个身体不管,借这个纸衣来讲。现在大家都是纸衣挂体,从妈妈那里借来这件衣服,皮肉做的。​“万法悉皆如”​,他工夫、见地已经到家了,万法如如不动,随便出世入世都一样。曹山又问:​“如何是纸衣下用?​”那怎么起用?他靠到曹山跟前,站着就走了。曹山说:你啊,只晓得坐脱立亡,怎么来还不知道啊。

I同学:然后,纸衣道者忽然睁开眼睛,你说我不知道怎么来,我不就来了吗?

南师:他请教曹山:​“一灵真性,不假胞胎时如何?​”如果不经过娘胎,怎么再来?

I同学:曹山说:​“未是妙。​”你这样还不算精妙。纸衣问:​“如何是妙?​”曹山说:​“不借借。​”不借这个东西,但还是要用这个东西。

南师:“不借借。​”要修到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譬如志公大师,不晓得是哪里生的。有人听到树顶上鸟窝里有哭声,就爬上去一看,是个婴儿,抱下来养到七岁就出家了,志公大师是这样,这是“不借借”​。还有明代的逆川大师,她的母亲本是大财主家的女孩子,还没有出嫁,一天在河边洗衣服,碰到一位老和尚——小姐啊,天黑了,我借你家里住一晚好吗?女孩抬头看看老和尚:师父啊,我作不了主,要回去问问家人。就讲了这么一句话,女孩回来肚子渐渐大了,很冤枉,家人气死了,就把她赶出去。这个女孩在外面讨饭,等到生下来看看是个男孩,怎么办?她把这个婴儿包起来,写了生辰,放在一个菜篮里,扔到温州永嘉的河中,结果这个篮子逆流而上,被一个和尚发现,抱回去养大,就是逆川大师。朱元璋非常佩服他,当时气候干旱,就请逆川求雨,大师一来就下大雨了,神通广大。像这样都是“不借借”​。​(编按:此段掌故亦有不同记载。​)

纸衣道者听曹山这么一说,讲珍重啊,这下真走了。人的生命就是变化,生死没有什么了不起。

觉性圆明无相身 莫将知见妄疏亲

念异便于玄体昧 心差不与道为邻

情分万法沉前境 识鉴多端丧本真

如是句中全晓会 了然无事昔时人

南师:这个偈语看着是文学,都是工夫,都是见道的话。自性本来无相,烦恼即菩提,菩提即烦恼,工夫到了,不必讨厌妄想,妄想转过来就是菩提。

问强上座曰: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作么生说个应底道理?曰:如驴觑井。师曰:道则太煞道,只道得八成。曰:和尚又如何?师曰:如井觑驴。

I同学:曹山禅师问强上座:自性无形无相,像水中的月亮,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强上座说:就像驴瞥一眼那口水井。

南师:驴朝井里看,你体会体会。不要说驴,我们朝井里看看。曹山祖师一听,说:你说得真好啊,但只说了八分。强上座说:师父啊,那你怎么说?曹山说:就像井看驴。这是禅宗的机锋,机锋下面有转语,你还要转一转才参透。

僧举药山问僧年多少,曰七十二。山曰是七十二那?曰是。山便打。此意如何?师曰:前箭犹似可,后箭射人深。曰:如何免得此棒?师曰:王敕既行,诸侯避道。

I同学:一个和尚拿药山禅师的公案,来问曹山禅师。药山问一个老和尚:多大岁数了?七十二了。药山又问:七十二了?老和尚说:是。药山拎起棒子就打他。这是什么意思啊?曹山说:​“前箭犹似可,后箭射人深。​”

古道师:药山禅师的这一段对话,前面还可以,后面就厉害了,挨打了嘛。

南师:这个老和尚当然很有修行,不然药山不会随便问他。师父啊,你多大岁数了?七十二了。是七十二吗?是。一棒!为什么?修行到现在,年龄还记得那么牢,修行人应该忘了时间,忘了空间,忘了年岁啊。

I同学:所以曹山说他前面还答得马马虎虎,我问多少你答多少。

南师:曹山说:这个问题你还不懂,还来问我啊?这个后箭厉害了。

古道师:看来要学那个老道,问他多大了,他说:早记不得了,从小出家,长长就这么大了。

南师:古人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从小出家,在山中不晓得住了多少年,都忘了时间空间的观念。

I同学:那个和尚又问:如何免得此棒?曹山说:​“王敕既行,诸侯避道。​”

南师:工夫到了,正念一起,其他这些都不理了。这些机锋转语,真是妙语如珠。

僧问香严:如何是道?严曰:枯木里龙吟。曰:如何是道中人?严曰:髑髅里眼睛。僧不领。乃问石霜:如何是枯木里龙吟?霜曰:犹带喜在。曰:如何是髑髅里眼睛?霜曰:犹带识在。又不领。问师:如何是枯木里龙吟?师曰:血脉不断。曰:如何是髑髅里眼睛?师曰:干不尽。曰:未审还有得闻者么?师曰:尽大地未有一人不闻。曰:未审枯木里龙吟是何章句?师曰:不知是何章句,闻者皆丧。遂示偈曰:

枯木龙吟真见道 髑髅无识眼初明

喜识尽时消息尽 当人那辨浊中清

南师:中国称龙吟、虎啸、猿啼、鹤唳,发音不同,也都是咒语。枯木里有个龙叫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大死以后大活。髑髅中还有眼睛吗?人死了,肉都化了,什么都没有。这个和尚完全不懂,又去问石霜。

I同学:他问石霜:​“如何是枯木里龙吟?​”这次他没有问道,因为香严告诉他道就是枯木里龙吟。石霜说:​“犹带喜在。​”还有个法喜。又问:​“如何是髑髅里眼睛?​”石霜说:​“犹带识在。​”识还没有断。他还是不懂,又转头来问曹山:​“如何是枯木里龙吟?​”曹山说:​“血脉不断。​”

南师:对嘛,不然枯木就没有声音了。

I同学:他又问:​“如何是髑髅里眼睛?​”曹山说:​“干不尽。​”还没有完全干。

南师:这很平实,答得很妙。三位都没有手机沟通,答得都很妙,工夫到家了都一样。他又问:​“未审还有得闻者么?​”还有真懂的人吗?

I同学:曹山说:​“尽大地未有一人不闻。​”满世界没有一个人不懂。

南师:意思是就你这个笨蛋不懂,所有众生都明白。

I同学:他又问:​“未审枯木里龙吟是何章句?​”这有什么文章道理啊?曹山说:​“不知是何章句,闻者皆丧。​”

南师:这是禅师自己造的讲法,没有什么章句,不晓得是哪本经典,可是大家听到命都没了,头昏脑涨。曹山很慈悲,最后写了一首偈给他。

师读杜顺、傅大士所作法身偈,曰:我意不欲与么道。门弟子请别作之,既作偈,又注释之。其词曰:

渠本不是我(非我)

我本不是渠(非渠)

渠无我即死(仰汝取活)

我无渠即余(不别有)

渠如我是佛(要且不是佛)

我如渠即驴(二俱不立)

不食空王俸(若遇御饭直须吐却)

何假雁传书(不通信)

我说横身唱(为信唱)

君看背上毛(不与你相似)

乍如谣白雪(将谓是白雪)

犹恐是巴歌(传此句无注)

示学人偈曰:

从缘荐得相应疾 就体消停得力迟

瞥起本来无处所 吾师暂说不思议

南师:这一段内容很多,引用洞山悟道偈,把一切都搓面粉一样搓进去了,最后说:​“从缘荐得相应疾,就体消停得力迟。​”有人睹桃花而悟道,有人因声音而悟道,这是“从缘荐得”​,​“就体消停”是自己用功,渐渐一念不生。​

“瞥起本来无处所,吾师暂说不思议。​”念念皆空,即空即有,非空非有。吾师就是佛陀,在《楞伽经》上说不思议变,不思议熏。师作四禁偈曰:

莫行心处路 不挂本来衣

何须正恁么 切忌未生时

南师:你做工夫,有一个境界在,或者有感觉执着,那都不是,有个空还不算数,父母未生以前,你在哪里?无梦无想时主人公何在?


第十五 讲曹山本寂禅师三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内容提要:

示众曰僧家

我常见丛林

今时莫作

不见弥勒

虽然没用处

天复辛酉

古道师:昨天讨论到曹山禅师作四禁偈:​“莫行心处路,不挂本来衣,何须正恁么,切忌未生时。​”

南师:“不挂本来衣”​,不起现行烦恼,旧的习气也要转。​“何须正恁么”​,没有这个那个的,​“切忌未生时”​,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

示众曰:僧家在此等衣线下,须理会通向上事,莫作等闲,若也承当处分明,即转他诸圣,向自己背后,方得自由。若也转不得,直饶学得十成,却须向他背后叉手,说什么大话。若转得自己,则一切粗重境来,皆作得主宰。假如泥里倒地,亦作得主宰。如有僧问药山曰:三乘教中,还有祖意也无?答曰:有。曰:既有,达摩又来作么?答曰:只为有,所以来。岂非作得主宰,转得归自己乎?

古道师:曹山禅师开示说:出家穿上这件僧袍,必须先明白向上一着。

南师:怎么成佛作祖,怎么明心见性。

古道师:如何是佛,如何是道,如何是西来意?禅宗祖师们常说这句话,那个不生不灭的是什么?

南师:等于大家为什么学佛?为什么研究《指月录》​?自己要搞清楚,为了向上一路,超凡入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有这个志向,再来研究这个。​“莫作等闲”​,不要马马虎虎,装模作样。

古道师:这个不是随便玩的,要认真对待。​“若也承当处分明,即转他诸圣,向自己背后,方得自由。​”如果一句言教中,或在瞬目扬眉间,明白了这个,当下承当。

南师:一句话,或一句佛经,自己能够了悟,​“即转他诸圣”​,你就成功了,成佛作祖去。

古道师:超佛越祖,方得自由,才能够真正达到自在,活泼泼的。

南师:才能达到出家学佛的目的。

古道师:“若也转不得,直饶学得十成,却须向他背后叉手,说什么大话。​”如果还没有真正言下体悟,真正达到超佛越祖。

南师:虽然道理讲得很通,要反过来看看自己,不要再说什么大话了。

古道师:“若转得自己,则一切粗重境来,皆作得主宰。​”境界来的时候,细微的先不说,对于那些粗重的无明妄想、习气烦恼,决定能作得了主,也就是对付得了,不被这些习气所转。

南师:“假如泥里倒地,亦作得主宰。​”哪怕死了,下了地狱你也能作主啊。你还没有修成,正在学习,死了还要自己作主,就要很高的定力了。

古道师:下面举个例子。​“如有僧问药山曰:三乘教中,还有祖意也无?答曰:有。曰:既有,达摩又来作么?答曰:只为有,所以来。​”有个和尚问药山禅师:三乘教中,还有没有祖意?所谓三乘,就是声闻、缘觉、菩萨,三藏十二分教中,经典里有没有真正的佛祖的意思啊?

南师:有没有祖师西来意?不要言语文字,单刀直入,明心见性。

古道师:药山禅师说有。那个和尚问:既然三藏十二部中都有直指明心见性的法门,为什么达摩大师还大老远地跑来?药山禅师说:因为有这个法门,所以他才来嘛。如果没有这个,他就不来了,本来传承的就是这个直指明心的不二法门,所以他来了。但是呢?他来不来不要紧,只要你作得了主啊,你能转得过来吗?

南师:不要菩萨,不要祖师,你自己都会。

古道师:曹山禅师引用过药山禅师的公案,又引用经典:​“如经曰: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言劫者滞也。​”

南师:这四句话是《法华经》的重点,大通智胜佛本是上古的一个国王,他有十六个儿子,个个都成佛了,包括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他自己也出家,打坐都得定了,工夫很高,不是定个一支香、两支香,十劫入定,心念都不动,工夫那么高,坐着动都不动,比山还静定,地球翻了几个身,他还在入定。这是佛法吗?不是,​“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学佛开悟是证得菩提,打坐入定是工夫,不是究竟,还没有成佛。修行打坐是入门的一个重要路线,不能认为得定了就是得道,佛法的道理在一悟,证得菩提。

古道师:曹山禅师说:​“言劫者滞也。​”十劫坐道场,他停顿在那里了,定在那里不动,没有进步。

南师:一念不生,一定那么久,你以为一念不生就是,其实不是,空也不是。

古道师:“谓之十成,亦曰断渗漏也,只是十道头绝矣,不忘大果,故云守住耽着,名为取次承当,不分贵贱。​”因为前面也讲到十成的问题,​“若也转不得,直饶学得十成”​。十劫定在那里,等于也是断了很多渗漏,比如情渗漏、语渗漏、见渗漏,还是达到了十成。

南师:什么是情渗漏、语渗漏,你再解释一下。

古道师:见渗漏是见地上的渗漏,语渗漏是语言文字方面,情渗漏包括喜怒哀乐,执着于那个定,也是一种渗漏,他欢喜嘛,后面提到即使证得涅槃菩提,只要喜心在,有个欢喜的心,那已经不对了,都是情渗漏。

D同学:“十道头绝”​,密宗讲身三意三口四,这十业加在一起,恶业断绝,就是“十道头绝”​。大通智胜佛这些都做到了。

古道师:但是他不忘大果,没有忘记,还想得个什么菩提,这些成佛的念头还没有断掉。​“故云守住耽着,名为取次承当,不分贵贱。​”他停留在那边,还有个成佛涅槃的希望,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执着。

南师:不但大通智胜佛这样讲,后来许多学佛的人,以为盘腿打坐就是入定,就得道了,一样的道理,守住那个空的境界。

古道师:这些都是执着,名为“取次承当”​。

南师:一个一个境界,一步一步渐修。

古道师:祖师门下说的直下承当,直接达到圆满的证悟,与渐修“不分贵贱”​。

我常见丛林,好论一般两般,还能成立得事么?此等但是说向去事路布,汝不见南泉曰:饶汝十成,犹较王老师一线道。也大难事,到此直须子细,始得明白自在。不论天堂地狱饿鬼畜生,但是一切处不移易。元是旧时人,只是不行旧时路。若有忻心,还成滞着,若脱得拣什么?

南师:《楞严经》说:​“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

古道师:“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实际上也都说的这个理,明白了那个,但是还有个打磨习气的过程,水分两路走,终究目的还是一个,所以说“不分贵贱”​。但是曹山禅师又说:​“我常见丛林,好论一般两般,还能成立得事么?​”现在丛林中这些学佛的人,都好争论顿渐,这就是禅宗的南顿北渐之争,最尖锐的时期已经过了,后世的子孙可能还执着于这些顿渐的问题,喜欢讨论二者一样还是不一样,这个好还是那个好。不管如何说,你证得怎么样了?你工夫怎样了?你还能证得这个事吗?“此等但是说向去事路布”​,路布是广告、布告,这些好论一般两般的人,只是吹牛作广告,口头禅,自己没有真正达到,等于作广告一样到处瞎吹。​“汝不见南泉曰:饶汝十成,犹较王老师一线道。​”这里又举了南泉禅师的话。

南师:南泉是马祖的弟子,俗姓王。他说你们东吹西吹,以为懂得佛法,知识说了十分,比起我南泉还是差一截。

古道师:“也大难事,到此直须子细,始得明白自在。​”刚才说大通智胜佛达到十成,工夫到了,恶业断绝,但还想执着个什么菩提涅槃,那还不一定对,到这个时候更要仔细,分辨清楚。

南师:有一点工夫,有一点见地,不要自己满足,还差远了。

古道师:“不论天堂地狱饿鬼畜生,但是一切处不移易。​”真正解脱自在,明白了那个祖师意,大彻大悟了,无论是在天堂、地狱、饿鬼还是畜生,那个见地,那个自在,都是没有动摇,没有变化。一切烦恼业障来时,都像水中的泡沫一样,自生自灭,根本没有挂碍。如果达到这样,​“元是旧时人,只是不行旧时路。​”人还是那个人,悟道以后,该吃就吃,该穿衣还是穿衣,​“只是不行旧时路”​。

南师:心里知道原来的习气都变了。

古道师:跟过去走的路不一样了,现在的作为全变了。​“若有忻心,还成滞着,若脱得拣什么?​”到了这个境界,心里还有个欢喜,还有个情执在,如果是真正解脱,那还拣什么?还执着什么?

南师:得道成佛,没有个什么了不起,很平凡。

古德云:只恐不得轮回。汝道作么生?只如今人,说个净洁处,爱说向去事,此病最难治。若是世间粗重事,却是轻,净洁病为重。只如佛味祖味,尽为滞着。

古道师:古德说就怕你不轮回。你说你不轮回,跳出三界五行,五行之外还有个什么?世界万物都是五行构成的,五阴包括万有,你跳出五阴、五行、六尘,你那个菩提自性往哪里安立啊?本来就是一体不二,所以真正悟道的人会说,就怕你不轮回,不轮回就断灭了。

D同学:执着有个轮回与涅槃的对立,就困在涅槃上。

古道师:“只如今人,说个净洁处,爱说向去事,此病最难治。​”就像现在人说个清净无为也好,菩提涅槃也好,常乐我净也好,他就趋向那个,都想得个什么东西,曹山禅师说这个毛病最难治了。“若是世间粗重事,却是轻,净洁病为重。只如佛味祖味,尽为滞着。​”世间这些贪瞋痴慢疑的粗重习气,跟这个比起来,还是轻的,净洁病更重。佛味祖味,就是老师经常讲的最怕那些学佛人,一脸佛气,满口佛语。这种执着是非常严重的病,现在看来还是这样。以前我去过一个禅堂,行香时非得规定只摆动一个手臂,一看你摆动两个手臂,就说你是没住过禅堂,害得我那天在那里把一个手臂收起来,不敢摇。你说这种知见多可怕?这就是所谓的“佛味祖味”​,所以有时候我们一看,这个和尚像个和尚,也不一定对啊,要看见地如何。有的禅师只问见地,不管你的行履,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然后,曹山禅师又引用洞山禅师的话。​“先师曰:拟心是犯戒,若也得味是破斋。​”起心动念就是犯戒,你吃东西,有个味道可得,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那你已经破斋了,不是吃素不吃素的问题。有个什么可得啊?你说有一个可得,那已经不对了,已经破戒了。

南师:你自己觉得学问很好,已经完了。

古道师:“且唤什么作味?只是佛味祖味。才有忻心,便是犯戒。若也如今说破斋破戒,即今三羯磨时,早破了也。​”只知道这个是佛味也好,祖味也好,​“才有忻心,便是犯戒”​。就像老师问我:​“怎么样啊?​”​“老师,这几天感觉打坐很舒服,心里安静啊。​”​“好啊,好啊。​”老师很慈悲,没有拿棒子打我。平时感觉有一点清净的境界,如果才有欢喜的心,你已经犯戒了。佛教里的三羯磨,就是初一、十五诵戒,男女大众各拿各的戒本,读到哪一条,你犯了就要发露忏悔,为什么犯了?向大家忏悔。我以前在雪峰的时候也曾经这样修过一年。祖师说大家在发露忏悔的时候,早已经破戒了,说得非常痛快。“若是粗重贪瞋痴,虽难断,却是轻。若也无为无事净洁,此乃重无以加也。​”粗重的贪瞋痴,虽说不好断,还算轻的,真正一心勇猛,完全断掉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染着清净无为,执着禅定,这个病重得没法说了,​“无以加也”​。“祖师出世,亦只为这个,亦不独为汝。​”贪瞋痴虽然粗重,但还好办,如果执着于清净无为,那什么事都做不成,这不能干那也不能干。

南师:一副学佛学道信教的样子。

古道师:这个问题是最可怕了,最好不要沾上,祖师们出世,都是为了这个事,给大家说明。

南师: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大众。

今时莫作等闲,狸奴白牯修行却快,不是有禅有道,如汝种种驰求觅佛觅祖,乃至菩提涅槃,几时休歇成办乎?皆是生灭心,所以不如狸奴白牯,兀兀无知,不知佛不知祖,乃至菩提涅槃,及以善恶因果,但饥来吃草,渴来饮水。若能恁么,不愁不成办,不见道,计较不成,是以知有。

古道师:现在不要马马虎虎,如果执着无为清净,以为究竟,那些狐狸、猫狗、水牛,岂不是修得更快?先不说有禅无禅,有道无道,像你现在求个佛,想明白祖师意,想求个菩提涅槃、本来自性,你这么追下去,​“几时休歇成办乎?​”啥时候休歇?啥时候能得道啊?这些都是妄想生灭心,都是不对的。所以说你还不如那些猫牛,兀兀无知,饿了吃草,渴了喝水,它们不知道佛祖道禅,虽然你知道,但是你要是能这样,饥餐渴饮,不愁不成办,不愁不成道。我们都斤斤计较,想得个成佛,菩提涅槃,你知道有那个菩提涅槃,已经造了那么一个东西,抓住前人的知见、佛经的名言,但那是别人的,不是你的,然后把那个想象完美化,建立那么一个境界,实际上你没有悟道以前,那个不一定正确。

乃能披毛戴角,牵犁拽耒,得此便宜,始较些子。

南师:当年我们在四川,峨眉山的稻子下来,那些耕牛劳作得很累,农夫把牛背上的架子拿下来,绑在树边吃草,它吃得饱饱的,瞪着眼睛,嘴里若有若无地在动,眼睛直直地一动都不动。我给同学们说:你看,它入定了。它并不要用心入定,只要心里没有事。

古道师:所以披毛戴角,给人家拉犁也好,得此便宜,比我们省事多了。我们学佛,如果真正到这个境界,​“始较些子”​,有点像样了。当然不是叫我们去披毛戴角,只是注意那种状态。

不见弥勒阿閦及诸妙喜等世界,被他向上人,唤作无惭愧懈怠菩萨。亦曰变易生死,尚恐是小懈怠在。本分事合作么生?大须子细始得。人人有一坐具地,佛出世,侵他不得,恁么体会修行,莫趁快利。欲知此事,饶今成佛成祖去,也只这是,便堕三涂地狱六道去,也只这是。

A同学:弥勒菩萨、阿閦佛以及妙喜世界的菩萨,被那些开悟的人,称为没有惭愧心的懈怠菩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还有变易生死,还觉得有一个佛可成,还有这一念,就是生死了。像这些菩萨还被批评,何况我们这样的妄想众生,放逸懈怠。我们对于自己的本性,要怎么理解呢?大家要仔细参究,人人生来就有,佛出世也没有变化,别人想拿走也拿不走,你必须要这样体会修行,不要追求什么快捷,也不要追求什么特别秘密的法门,请老师传一个咒,或是请法师灌一个顶,马上成佛,都别贪这个便宜。你想要明白这个,当下成佛,其实只要当下认清楚,当下这一念,心就是佛,信得过这个,即使你堕到地狱、饿鬼、畜生,或是上生天道,也是这样信得过,一信就到了,心就是佛,佛就是心。

虽然没用处,要且离他不得,须与他作主宰始得。若作得主宰,即是不变易,若作主宰不得,便是变易也。不见永嘉云:莽莽荡荡招殃祸。问:如何是莽莽荡荡招殃祸?曰:只这个总是。问曰:如何免得?曰:知有即得,用免作么?但是菩提涅槃,烦恼无明等总是,不要免,乃至世间粗重之事,但知有便得,不要免,免即同变易去也。乃至成佛成祖,菩提涅槃,此等殃祸为不小,因什么如此?只为变易,若不变易,直须触处自由始得。

A同学:虽然知道这样,有什么用啊?知有有什么用啊?所有成佛作祖都离不得这个,​“须与他作主宰始得”​,你必须自己能够作得主宰。

南师:作得自己的主宰。

A同学:若作得主宰,就是不变易了,这样才是真正的了脱生死,假如你主宰不了,那就是变易生死了。永嘉大师说:​“莽莽荡荡招殃祸。​”前面还有一句“豁达空,拨因果”​,这里没有讲。你相信这一念心,因中有果,果中有因,你认识到了,那么自然不会莽莽荡荡招殃祸,不会去造业,善业即不为,何况恶业呢?有人问:什么是莽莽荡荡招殃祸?还是这样,一切唯心。又问:怎样能免得不遭殃祸呢?​“曰:知有即得。​”你有这个确信即得免,又何必想要去免个什么呢?你信得过这一念,要用便用,要修便修,要喝就喝,要睡就睡,​“用免作么?但是菩提涅槃,烦恼无明等总是,不要免”​。永嘉大师也讲过:​“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要信得过,当下即是。

​“乃至世间粗重之事,但知有便得,不要免,免即同变易去也。​”不管是干苦力活,还是坐办公室,乃至吃喝拉撒,都是他的作用,但知有便得,你有一个想要避免的念头,已经是变易生死了。

​“乃至成佛成祖,菩提涅槃,此等殃祸为不小,因什么如此?只为变易,若不变易,直须触处自由始得。​”假若我们有一个观念想要成佛作祖,想要去烦恼得菩提,想要得到涅槃的境界,这个殃祸大得很啊,为什么呢?​“只为变易”​,因为我们的心还是在变易,没有坚信,佛也告诉我们“信为道源功德母”​,所有的功德只有信才能入,进入法性之海,能够一信到底。​“若不变异,直须触处自由始得”​,我们真信得过,随时随地就是这一念,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触处自由”​,就是观自在菩萨。

古道师:南平钟王对曹山禅师特别尊重,非常恳切地派了使者来请教,曹山禅师只把大梅和尚的一首山居诗写给他。大梅和尚是在马祖座下得了一句即心即佛,当时就信入,到大梅隐居去了,后来马祖为勘验他,派个侍者去找他,说现在马大师不说即心即佛,改说非心非佛了。大梅和尚说:不管他,我还是即心即佛。侍者回去禀告马祖,马祖赞叹道:梅子熟也。当时大梅住山修行非常刻苦,避世犹恐不及,入山唯恐不深。我们念一下这首诗:

摧残枯木倚寒林 几度逢春不变心

樵客遇之犹不顾 郢人那得苦追寻

一池荷叶衣无数 满树松花食有余

刚被世人知住处 又移茅舍入深居

天复辛酉夏夜,问知事:今日是几何日月?对曰:六月十五。师曰:曹山平生行脚,到处只管九十日为一夏,明日辰时吾行脚去。及时,焚香宴坐而化,阅世六十有二,坐三十有七夏。门弟子葬全身于山之西阿。

古道师:那年夏天的晚上,曹山禅师问知客师:今天是什么日子?知客师回答:今天是六月十五日。曹山说:我平生行脚,到哪里都没有久住,是以九十天为一夏,明天辰时我要行脚去了。第二天辰时,曹山点支香,就坐化了,世寿六十二岁,出家三十七年。他的弟子们把他葬在曹山西面的山坡上,那里我去过,是一个非常优美的山谷,灵塔还在,前面还有一头缺口的石狮,瞪着眼睛。

A同学:“天复辛酉”是唐昭宗的时候。

南师:那是晚唐了。


第十六讲 五位君臣一

《指月录》卷十六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内容提要:

机锋转语

僧问曹山寂

僧问如何

山又曰

复作五相

又僧问

南师:《指月录》中禅宗祖师的对话,称为机锋转语。所谓机锋,比如两个人射箭,相对站着,各人拿了弓箭,要射倒对方。那个机一动,指头一扳,同时开始,你的箭射过来,我的这个箭就把你的顶回去,这么厉害,这叫机锋相对,没有思考的余地,自然的,这叫机锋。转语等于我们中国人讲的歇后语,比如瞎子吃汤圆,下面转一句:肚里有数。还有很多,比如麻子上台阶——群众观点;瘸子放屁——邪门。那个人瘸一条腿,屁股歪的,屁是从一边放的,所以放屁下面转语邪门。被窝里放屁——能闻能捂(能文能武)​,一个人在被窝里放屁,自己闻到了赶快盖住,比如人家问古道是什么人?哎哟,这个人厉害,被窝里放屁——能文能武。所以禅宗讲的机锋转语,用文学性的奇言妙语,讲高深的佛法,明心见性,宇宙万有生命的本来,通过打坐用功,修禅定来求证,有戒有定,定而生慧,智慧透过来。佛经讲了那么多,到中国唐代,把佛经上这些最高深的道理变成中国的土话,有时还带着文学艺术的味道,对答如流,只有中国人干得出这种事。

比如有个和尚问香严,香严说枯木里龙吟,然后又说髑髅里眼睛,这个和尚不懂,这叫书中取则,祖师们讲学佛不要言中取则,念了《阿弥陀经》​《金刚经》​,知道个般若、禅定,统统被言语文字困死了,这样不行。祖师们故意不让你从言语文字上着手,枯木里怎么会有龙吟?这个话很奇怪,髑髅里怎么还有两个眼睛?这个和尚又问了几位大师,每个回答都不一样,都很有意思,可是他越来越不懂了。

这些都与工夫有关,你打坐修行到身体都不动了,气脉变化,人好像死了,这是枯禅,也没有腿痛,也没有酸胀麻痒,里头气动了,自己嗯——气会上来。然后又说髑髅里眼睛,你打坐什么都忘了,但面前那个亮光还在,好像两个眼睛还没有烂完,换句话说,你所有的境界空掉,还看到光明,还有境界在。我只是勉强给你们做一个解释,学禅要有第一等智慧,反应快的一听就懂,就证入了。所以这些禅宗祖师们,从唐宋以来,个个都是知识渊博,佛经都通,然后等于用现在手机上的黄段子讲个笑话,透过这个笑话背后,或者讽刺人,或者骂人。这一套看似与佛学没有关系,其实统统有关联,而且不能讲道理,禅宗只能参究,接引上上智,有时一个动作,一句话,他就懂了。有这个道理。禅宗到了曹洞宗,已是晚唐时期,当时的祖师们对于中国文化的阴阳八卦都很熟悉,他们画的太极图,黑的一半是阴,白的一半是阳,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用这个表达两方面,打坐禅定与智慧配合,脱开了印度佛经的那一套。

在唐代,对于阴阳八卦,老百姓们都知道,所以祖师们用这个说法,等于现代人用自然科学的话来陪衬。这样的奇言妙语,变成唐代禅宗的土话,土话变文学,文学又变成学问。比如禅宗文集中的“阿甚见解”​,就是土话屙屎,等于我们现在说放屁的话,屁话一堆,可是在禅宗语录上,用那两个字,好像文雅一点,变成“阿甚见解”​,不懂这个土话,你永远考证不出来。这些奇怪的话,妙语如珠,像一个珠子在盘子里滚来滚去,没有滞碍,怎么说都对,要你智慧透进去,不要被话头困住了。有的朋友跟我谈话,讲得很好,我们关系也很好,我会说:你这个牛吹得太好了。看起来像是在骂他,其实是恭维他。有这个意识,才能研究《指月录》​。

今天重新提出五位君臣,要知道在那个时代,有些出家人是不认识字的,但是工夫很高,也有学问很好的,各种人物都有,甚至是土匪强盗去出家,聪明绝顶和笨蛋透顶的都在一起,所以祖师们会用土话讲法。

“奉”​,就是专门捧一个东西,比如念南无阿弥陀佛,光念就是奉。生理与心理两方面的影响,使你打坐不能得定,不是生理上地水火风空的障碍,就是心理上有贪瞋痴慢疑,这些统称为妄想。你打坐想入定,妄想下不去,对不对?​(众答:对。​)有时候一个感觉,一个知觉把你拉住,你清净不了。

“共功”​,心理同生理,工夫都到家了。换句话说,六祖以后,由石头希迁、药山到云岩,曹洞这一派也影响了中国道家,修神仙之道长生不老,他们也用离卦代表,后来道家称为性命双修,反过来笑学佛的人,光念一句佛号,一个咒子,就想明心见性,成佛得道,不可能。道家怎么讲?​“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登琨艳才来的时候,打坐专搞身体气脉,不懂得明心见性,你那个心在哪里啊?气脉工夫修得再好,谁在修啊?心在修,反应在身体上。反过来,学佛的人只念一句佛号,只念个咒子,观空,只要明心见性,身体转不了,痛苦转不了,病也转不了。

那么,曹洞宗用离卦说法,离中虚,坎中满,取坎填离,影响了唐代以后的道家,变成性命双修。比如道家修神仙的丹经《性命圭旨》​,包括《易经》的算命、风水,可以说都受洞山这一脉的影响,这是大学问,现在很多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禅宗祖师把这些学问的精华收拢来集中在一处,化腐朽为神奇,这里面包含了见地工夫,所以难懂了。你看当时那几个和尚,要死就死,要来就来,曹山禅师说那个纸衣道者:你就晓得这样去,还不知道怎样来啊。纸衣就睁开眼睛了,那你怎么来呢?​“不借借。​”我们现在活着都是借来的,我们的生命是从父母那里借来用的,你看借得很辛苦吧,自己莫名其妙,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突然变成爸爸妈妈,借来一个身体,先住十个月旅馆,只能用几十年,结果一辈子账都还不清,你不还账人家说你不孝,可是不经过这个住胎,你还不能变成人。要怎么做到不借而借,借而不借,借了债还是要还。

你看释迦牟尼,他一出生,妈妈就去世了,姨妈把他带大,这是不借而借。我们的身体都是借来的,用了几十年,这个债是很大的。以前我讲过笑话,因为我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出来做事很难,没有一个亲戚帮忙,孤单可怜。后来我自己有了好几个孩子,我来生再来还愿意作独子,有兄弟姐妹太麻烦了。而且我来生再来,要找最有钱、最有地位的父母,母亲怀孕了,父亲先死了,母亲生下我,她也走了,然后有个姑妈或者姐姐管着,刚刚带大,她也走了,这样所有的财产由我乱花,花光再去出家。这个不借之借,福报就太大了。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那真是佛菩萨再来,​《楞严经》说:​“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就是这个道理,这都是工夫见地,所以学密宗的人说真正的秘密在中国禅宗,你看着祖师们讲话乱七八糟,其实饱含深意。

佛法到了唐代,变成中国文化的禅宗,可是并没有离开戒定慧的佛经道理。你看他们乱七八糟的问答,都是工夫,都是见地,你不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好像完全是鬼话,那是对着当时的时代,当时的环境,当时那个程度的人讲的,不是对你们讲的,你们一点影子都没有,还摸不到。现在一般禅学流行,茶道是禅,气功是禅,练拳也是禅,对不对呢?都对。为什么?​《参同契》讲“门门一切境”​,都相关,​“回互不回互”​,都不相关。文学也好,武功也好,吹箫也好,练到最高无形无象。譬如我们练少林拳、太极拳,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不是这样用的啊。我是学太极的,你慢一点啊,我姿势还没有摆好,不是这个道理;而是上来就打,你管我怎么打,那是没有章法。但他练过工夫,出手就是有章法,习惯性地就出来了,这个道理你懂了吧。

僧问曹山寂“五位君臣旨诀”​。山曰:正位即空界,本来无物;偏位即色界,有万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带者,冥应众缘,不堕诸有,非染非净,非正非偏,故曰虚元大道无着真宗。从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元。当详审辨明。君为正位,臣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视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带语。

古道师:洞山禅师作的《五位君臣颂》​,第一个正中偏,​“正”是我们的本性,所以曹山本寂禅师说正位就是空界,就是我们的本性。

南师:一念不生,你也不必用功,自己天生就有,从妈妈肚里生下来,你那个能知,不是你做工夫修出来的,那个是本来空,随时有,讲理又多余了,说空已经多余了,本来大家都会的。“偏位即色界,有万象形”​,色界拿世界来讲是物理的,拿人的身体来讲,地水火风随时变化,也有感觉知觉,各种变化,饭吃多了不舒服,等一下又饿了,又觉得不舒服,都是现象。

古道师:“正中偏者,背理就事。​”自己当下一念起用,这个自性就事背理。

南师:我们生下来就有嘛,等到长大成人,能够说话,能够做事,却忘记了那个本来,跟着现象在跑,跟着感觉知觉跑。“偏中正者,舍事入理。​”修行要一切不执着,妄念放空,本来清净,不是你去造出来一个空,本来空的,可是听了本空这两个字,偏偏要去找一个空。“兼带者,冥应众缘,不堕诸有。​”我们现在起用都是兼带,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用过便休嘛。​“冥应众缘”​,饭来了就吃,​“不堕诸有”​,吃完了还是空的。

古道师:这才是非染非净,无所谓清净不清净。

南师:提起即用,用过即空,有这个气派,你可以学佛了。

古道师:“非正非偏”​,本来万法就是一体的,没有事与理分开,所谓本性、烦恼,都是不二的,没有什么偏正,那些都是为了教育的方便说法。“故曰虚元大道无着真宗。从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元。当详审辨明。​”一切都是圆融不二,所以宗门下不执着一切。​“虚元大道无着真宗”​,以前的祖师们都推崇这个最高的法门,最妙最玄,但是需要详审辨明,当下认清,自肯承当。

下面又说君臣,​“君为正位,臣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视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带语”​。

南师:古代的政治体制主要是皇帝与宰相,等于我今天对G同学讲:你啊,你这个老板很好,但我替你难过啊,你的部下要找一两个到这里来。有明君,没有能臣,或是有能臣而无明君,所以要“君臣道合”​。洞山禅师怎么悟道的啊?他看到水里的影子,悟了,那个影子等于臣位,身体等于君位,没有身体哪有影子?换句话说,没有看到影子也不知道有个身体,因为你忘记了。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假使只练身体,以为是修道,你完了,走偏了。洞山禅师从小念《心经》就开始起疑:无眼耳鼻舌身意?自己摸摸脸上,我明明都有,为什么佛经说没有呢?

第二,他参无情说法,为什么自己听不到?参了几十年,最后过水时看到影子悟了,一切都懂了,就知道祖师们的奇言妙语,也不妙,也不奇,什么君臣宾主,其实一样,世间法就是佛法。

僧问:如何是君?山曰: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虚。曰:如何是臣?山曰:灵机弘圣道,真智利群生。曰:如何是臣向君?山曰:不堕诸异趣,凝情望圣容。曰:如何是君视臣?山曰:妙容虽不动,光烛本无偏。曰:如何是君臣道合?山曰: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

南师:功德圆满、智慧成就的人是君,所有老百姓都佩服他,恭维他,他的智慧像太阳一样照耀一切。如何是臣?好的宰相与皇帝同心合德,政治清明,工夫与见地都到了的意思,这时临机能够决断。你们看历史,齐桓公本来不敢做国君,他问管仲:我可以吗?管仲说:你绝对行,放心去干吧。他又问:为什么?管仲说:你反应得快,临机决断。一件事情很快就决定了,这个对,那个不对,他反应得快,决断下得快,这是临机决断。所以管仲帮助齐桓公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几十年中,九次召集联合国来开会,各国侯王都要听他的,这是君臣相合。管仲在世的时候,齐桓公非常英明,但是管仲死了以后,齐桓公还是个混蛋。修行也是这个道理,气脉调顺了,饮食男女都调整了,打坐得定,心里智慧也打开了。臣道调整好了,工夫还是从身上来,身体健康,容易得定,智慧就打开了,​“君臣道合”​,天下太平,就是这个道理。​“如何是臣向君?​”怎么做个好部下呢?完全懂得皇帝的意思,自己没有乱搞,不要被外面的环境搞乱了。

古道师:“凝情望圣容”​,等于专心致志用功。

南师:凝情是专心致志,一念不生。侍奉皇帝,心意相通,不要忘记了圣容,自己乱动,那不是臣向君了。比如你本来坐得好好的,本来很空,忽然背上有一点痛,你就用气功来治背痛了,那就不对了,君也不现,臣也搞乱了。

古道师:那就不是“不堕诸异趣”​,而是堕了诸异趣了。

南师:对了,就那么简单,你懂了。​“如何是君视臣?​”

古道师:君视臣,​“妙容虽不动,光烛本无偏”​。皇帝很威风,智慧觉性遍照着一切,本来没有偏向。​“如何是君臣道合?​”

南师:身心两面都对了,做工夫的生理心理都平衡。​“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得道了,天下太平。你抓住这个原则,洞山用坎离两卦比方,临济用宾主,两种教育方法不同,其实是一个道理。

山又曰:以君臣偏正言者,不欲犯中,故臣称君,不敢斥言是也,此吾法宗要。乃作偈曰:

学者先须识自宗 莫将真际杂顽空

妙明体尽知伤触 力在逢缘不借中

出语直教烧不着 潜行须与古人同

无身有事超歧路 无事无身落始终

G同学:“不欲犯中”​,这个中是不是中庸的中?

南师:对啊,是中庸的中。

古道师:“不欲犯中,故臣称君。​”有时君臣颠倒,臣反而称君。

南师:对啊,妄想作主,就是臣称君,一念清净就是君作主了。

古道师:这才是曹洞宗最重要的宗旨,​“学者先须识自宗”​,真正学道先要明白那个,所谓自宗,也就是自性。

南师:自性本来是空的,不是你造出来一个空。​“莫将真际杂顽空”​,本来空的,结果你打坐拼命造一个空的境界,那不是真空了。​“妙明体尽知伤触,力在逢缘不借中。​”没有个中,一切妄念都空。

古道师:真正达到那个境界,​“妙明体尽”​,那个妙明的体会真正达到穷尽的时候。

南师:一切妄念都没有了,见到本来面目。

古道师:无所谓臣,也无所谓君,一片和合,​“出语直教烧不着”​,等于羚羊挂角一样,都是无处可寻。​“潜行须与古人同”​。

南师:念念清净,念念不着。

古道师:自己心心念念的修行,还同古人一样,那么修去。​“无身有事超歧路,无事无身落始终。​”真正明白了那个,在日用中还是一样应对,但自己已经解脱自在,无所挂碍了。在日常事务中,好像没有他一样,虽然平常,但是已经超越歧路了,已经超越生死了。看着好像也有这个事相,跟平常一样,但是果位上已经不同了,已经超越常人了。

南师:鼓掌。​(众鼓掌)

古道师:再进一步,内心无事,没有挂碍,刚才是无身有事,这会儿是无身无事,更超越了一步。

G同学:是不是得真空以后,无所谓始终了?

南师:父母生来就是投影一样的,也可以说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没有什么倒过来,翻过去的。

复作五相。偈曰:

白衣虽拜相 此事不为奇

积代簪缨者 休言落魄时

南师:就是画个图作代表。白衣是没有功名、没有文凭的老百姓,一步登天。

古道师:当了宰相,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南师:“积代簪缨者”​,历代那些高干子弟,都没有用了。

古道师:像朱元璋当了皇帝,以前当叫化子的事就不谈了。

A同学:这个图案是正中偏,上面黑的,下面白的。

偈曰:

子时当正位 明正在君臣

未离兜率界 乌鸡雪上行

古道师:这是偏中正。

南师:还没有完全到家呢,但是有工夫有见地了。

古道师:“乌鸡雪上行”​,有点明白了,像老婆看那个古镜一样,好像有点明白,但不一定完全认得,还有疑惑。​“子时当正位”​,快要转到天亮了,​“明正在君臣”​,这个时候要切入这个,要明白,或臣或君,你自己要分辨清楚。

南师:弥勒菩萨现在兜率天作天主,不是成佛,还是菩萨位。

古道师:“乌鸡雪上行”​,自性本来就在那个位置上,从没有离开过。这时候有点消息了,偏中正是见道位,然后是修道位,慢慢保任,断除习气。然后是正中来,一个圆圈,中间一个黑点。

偈曰:

焰里寒冰结 杨花九月飞

泥牛吼水面 木马逐风嘶

古道师:火里结着寒冰,那是不可能的,颠倒的话。​“杨花九月飞”​,杨花本来是春天飞的。​“泥牛吼水面”​,泥牛遇水就化掉了,自身难保,哪里还能在水面上吼?​“木马逐风嘶”​,木头做的马还追风嘶鸣。

A同学:也是枯木龙吟。

古道师:实际上没有这个事,了不相干,如如不动。

南师:打坐修行,如果抓住一个境界,以为是见道了,那是颠倒,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古道师:这也是修道位,等于我们修行用功,视一切如梦幻。臣可以换,但是皇帝不是随便换的,来来去去的境界都是虚妄。然后是兼中至。

偈曰:

王宫初降日 玉兔不能离

未得无功旨 人天何太迟

古道师:像释迦牟尼降生王宫一样,​“未得无功旨”​。

南师:还没有完全到家。

古道师:“人天何太迟”​,虽然佛是乘愿再来,还有很多余习未断,所以兼中至还是修道位。我们再看一下洞山禅师那首偈语:​“兼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等于工夫已经纯熟了,一切事情不需要回避,两刃交锋,持刀上阵,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妄想也好,善恶都不怕,没有关系,就像火里栽莲一样,在烦恼中修行,但是“宛然自有冲天志”​,他内心见地明了,巍巍堂堂,这是悟道以后对境炼心,打磨自己习气的过程。

南师:讲得好!(众鼓掌)

古道师:然后是兼中到,已经圆满了。

偈曰:

浑然藏理事 朕兆卒难明

威音王未晓 弥勒岂惺惺

古道师:按洞山前面说的,​“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功德圆满,等于是证道位,​“浑然藏理事”​,虽然看着大智若愚,但一切都是如理如法,不成障碍,跟平常人一样,但是他的行履,他的品格,已经超越凡情了。

南师:威音王是佛经中代表空劫的开始,从空变成有的时候,第一个王叫威音王。已经证到理事无碍的程度,那里面的消息,​“卒难明”​,威音王本来空的嘛。

古道师:威音王都不知道,弥勒佛哪能搞得清楚呢?

又僧问:五位对宾时如何?山曰:汝即今问那个位?曰:某甲从偏位中来,请师向正位中接。山曰:不接。曰:为甚么不接?山曰:恐落偏位中去。山却问僧:只如不接,是对宾?是不对宾?曰:早是对宾了也。山曰:如是如是。

古道师:一个僧人问曹山禅师:​“五位对宾时如何?​”曹山问他:那你是从哪个位上问的?你到底是什么境界?僧人说:我从偏位中来,请师父您接到正位上。等于说您再接我一层,让我彻底证道。​“山曰:不接。​”为什么不接引呢?​“山曰:恐落偏位中去。​”我是主位,接你就落到偏位去了。曹山又问他:我这样不接,是对宾还是不对宾?这个和尚回答得很好:早是对宾了也。你已经是偏了。​“山曰:如是如是。​”你说得对啊。


第十七讲 五位君臣二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内容提要:

陆亘大夫

抛蓝

丹霞淳

陆亘大夫问南泉:姓甚么?泉曰:姓王。曰:王还有眷属也无?泉曰:四臣不昧。曰:王居何位?泉曰:玉殿苔生。后僧举问曹山:玉殿苔生意旨何如?山曰:不居正位。曰:八方来朝时如何?山曰:他不受礼。曰:何用来朝?山曰:违则斩。曰:违是臣分上,未审君意如何?山曰:枢密不得旨。曰:恁么则燮理之功,全归臣相也。山曰:你还知君意么?曰:外方不敢论量。山曰:如是如是。

古道师:陆亘大夫与南泉禅师的一段对话,有人拿来问曹山禅师。洞山禅师在嵩山受戒以后,第一次出去就是参访南泉。陆大夫问南泉:你姓什么?南泉说:姓王。

一般见僧不问姓氏,见道不问年龄,因为道士追求长生,僧人追求脱俗,问这些就显得外行了。

南师:不是外行,他明明知道南泉禅师姓王,故意问的。​“王还有眷属也无?​”推开姓王不姓王,问君臣的问题。眷属包括皇后、妃子、太子、大臣这些,普通人的父母、妻子都是眷属。

古道师:等于现在白话来讲还有什么亲戚没有。南泉禅师回答:​“四臣不昧。​”

A同学:这些大臣都有,还是了了分明的。

南师:当然有,可是不空。

A同学:“四臣不昧”​,了了分明,也可以说是我们身体的四大,虽然王居其位,四大还是在的。

南师:一念清净,自性是王。这都是比方,地水火风四大构成身体,心肝脾肺肾,几十亿的细胞,这些都是眷属。​“师父您贵姓啊?​”​“我姓王。​”​“那王有很多眷属,你有没有?​”​“有啊,四臣不昧。​”即使出家得道了,这个肉体还在嘛。

古道师:陆大夫又问:​“王居何位?​”南泉说:​“玉殿苔生。​”大王住在哪里呢?召见大臣们的玉殿,像大雄宝殿一样,也就是心宅,心王所居。​“玉殿苔生”​,大殿前面的台阶上杂草丛生,没人来往,念念俱寂。

D同学:他问:​“王还有眷属也无?​”南泉说:​“四臣不昧。​”四大本不妨碍,本性空王是主,四大当然是臣了,因为你认得主人了,四大没有关系,自然会转变。他又问:​“王居何位?​”本性在哪里呢?南泉说:​“玉殿苔生。​”皇帝如果在金銮宝殿上作威作福,到处都会打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不可能生了青苔。​“玉殿苔生”​,没人打扫,可见这个金銮宝殿里没有皇帝,就是说他圣位也不居,不住在金銮宝殿里,不以为成圣,也无所谓圣,无所谓凡。

南师:讲得好!(众鼓掌)

古道师:“后僧举问曹山:玉殿苔生意旨何如?​”后来有个僧人举这段公案,问曹山玉殿苔生的含义。​“山曰:不居正位。​”

南师:就是D同学刚才讲的圣位亦不居。

古道师:圣位亦不居,也没有凡,也没有圣,凡圣一如的境界。僧人又问:​“八方来朝时如何?​”曹山说:​“他不受礼。​”等于八风顿起的时候,怎么办呢?七情六欲也好,一切外在的烦恼忽然起来,这时君王会怎么样呢?曹山说:​“他不受礼。​”他也不受这些打扰的,根本就跟他没有关系,自性本明,如如不动。

J同学:八方系指所有的色相,杂七杂八的工夫境界,一切展现在面前的时候,你怎么办?既然已经悟道了,不居圣位,也不居凡位,当然也不会执着这些境界,反正一切都不受。

南师:这是圣明天子,端居正位。

古道师:僧人又问:​“何用来朝?​”​“山曰:违者斩。​”实际上我们四大色身也好,种种触受,一切自觉自受,以及日常生活中面对的种种事物,那是必须面对的。圣人如何不面对这些?我们的自性本体,都在日常起用,但是我们看不到他,认识不到他,一旦真正认识到的时候,实际上这些起用本来就是,本体与起用不二。为什么起这些作用?曹山说:不起用不行啊。​“违者斩。​”

D同学:老师常说:你们不叫我老师是你们没礼貌,我如果自认为是老师那是我糊涂。我觉得这句话可以作一个参照,既然不受礼,为什么还来朝呢?你不来朝,说明我已经没有君位了,已经迷惑了,离开了那个觉悟的本位。

南师:“违者斩。​”佛来斩佛,魔来斩魔。

古道师:本来体用不二,不起用,那就是死水一潭了。

南师:你这样懂了以后,再看《指月录》就像看小说一样了。

古道师:反正慢慢啃吧,先把握重心,祖师们对话不会闲扯,都是直指向上一路,往这边领会,好像有点味道。接下来,那位僧人再问:​“违是臣分上,未审君意如何?​”臣分上八风起用,也都不离本体,但本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未审君意如何?​”到底是什么?等于西来大意如何?外面境界是臣工作用,那背后的老板是什么?​“山曰:枢密不得旨。​”

南师:枢密就是宰相、首相。

古道师:中枢大臣没有领到圣旨,等于没有办法用语言文字去表达。

南师:皇上没有动念,宰相站在旁边也不晓得皇上想些什么。

古道师:乱传圣旨也是该斩的,君王一念不生,大臣也不敢妄加猜测。僧人又问:​“恁么则燮理之功,全归臣相也。​”

A同学:燮理,调和阴阳,治理天下。

古道师:调和天下内外大事,治理得好,都是宰相的功劳,跟君王没有关系啊。君王没动念头,我们都不知道君王的意思。​“山曰:你还知君意么?曰:外方不敢论量。山曰:如是如是。​”这回你知道君王的意思了吧,那个僧人回答:我们局外人谈不得的啊。曹山禅师回答:​“如是如是。​”好啊好啊,就是这样。下面是投子义青禅师。洞山禅师涅槃以后,云居与曹山齐名。因为洞山把云岩禅师传的《宝镜三昧》传给曹山了,我们从法统上认为曹山是得法弟子,实际上在洞山座下悟道的人很多,都可以说得到了洞山心法,所以有人说曹洞宗的法脉传了几代就断了,实际并非如此。投子义青系云居道膺门下法脉,一直延续着,根本就没有断。如果太执着于传个什么东西,那种理解是不对的。

南师:讲得好。

投子青《五位颂序》云:夫长天一色,星月何分,大地无偏,荣枯自异。是以法无异法,何迷悟而可及。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其言也偏圆正到,兼带叶通,其法也不落是非,岂关万象。幽旨既融于水月,孤踪派浑于金河,不坠虚凝,回涂复妙。

古道师:这些老祖宗们的文采,让人读得高兴,但是用白话解释就头痛了。​“夫长天一色,星月何分。​”大地长空,本来是浑然一体。

南师:万里青天,一片云都没有。

古道师:哪里分什么星星月亮。​“大地无偏,荣枯自异。​”像大地一样,没有偏袒,但是万物的命运不等,荣枯生死各有不同的际遇,这与大地没有关系啊。​“是以法无异法,何迷悟而可及。​”

南师:真正的佛法并没有一法可得,​《楞伽经》说无门为法门。有一法可得,已经是妄念分别了。但妄念分别也是不错的。

古道师:“法无异法”​,实际上和大地一样,平等对待一切万物,没有偏袒,遍一切处,没有不同的法,就是不二法门,一真法界。哪有什么迷、悟、生、死、轮回,哪有这些分别呢?都是我们妄想分别来的。从本体来说,本来永恒如此,威音王以前就是那个样子,弥勒佛以后还是那个样子。​“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

南师:所谓明心见性、证得菩提,都是空话,都是假借一个名相来表达。

古道师:所谓心也好,法也好,明心见性也好,都是种种比喻,无所谓见性不见性,本来都在性中,还来个什么见性?但还是要修行,不修不行。

南师:讲得好。

古道师:“假言象而提唱。其言也偏圆正到,兼带叶通,其法也不落是非,岂关万象。​”本来不需要用语言文字的假象,但是没有办法,用语言文字作种种比喻来说明。这些种种比喻的方法,有偏圆正到,因为接引不同根器的众生,而有不同的比喻,所以有的是圆教,有的是顿教,有的是渐教。

南师:有的是禅宗,有的是密宗,有的是净土,都是方便。

古道师:所以就有了不同的教育方法,​“其言也偏圆正到,兼带叶通”​。

A同学:叶念协,协同的意思。

古道师:虽然有种种言语,但说的义理都是相通的,直指本性。

南师:等于《楞严经》讲“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

古道师:虽然说法不同,教育方式不同,都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其法也不落是非,岂关万象。​”真正标指明白的那个不二法门,没有这些是是非非,世间万象纷然,从那个君位上去看,哪有什么分别,都是妄想而已。

南师:好啊,讲得好,你到洞山开堂说法,讲这些就好。

古道师:“幽旨既融于水月,孤踪派浑于金河。​”水天一色,去哪里找个月亮的踪迹?根本找不到,本来圆融一体,这个如如本性。你说我们日常的情绪也好,思想也好,身体也好,以及外在的一切万象,本性就隐藏在里面,都是他的作用,你怎么去区分?黄河那么浑浊,如果有人踏河而过,你在黄河里找不到他的踪迹,根本分不清楚的。“不坠虚凝,回涂复妙。​”修道的工夫,真正达到心一境性,不受外在一切的干扰,但是感觉自己已经无为自在,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毛病,你不能坠在那种凝定的状态里,这还是不究竟的,必须要回互,你再回过来起用,才是真正的妙用。

D同学:前天讲到纸衣道者,我查了一下,可能是克符。临济宗的两个老前辈,一个克符,一个普化,帮临济在河北开山,都是高人。克符平时常穿纸做的衣服,所以人称纸衣道者,他和临济、洞山都是一个时代的,所以克符的年纪大概也不小了,可以修到说走就走。他也去考验一下曹山,曹山说:不借借。说完他就走了。当时的临济宗与曹洞宗,​《指月录》记载的奇言妙语比较多,因为教理方面,他们都很有基础了,所以才讲这些向上一路的话。

古道师:下面的丹霞子淳、芙蓉道楷都是洞山门下了不起的大禅师,他们对五位君臣的解释,越往后文采越好。丹霞子淳,不是现在的丹霞山,而是河南南阳的丹霞寺,现在那个寺院还在,等于曹洞宗慢慢北上了。

丹霞淳《五位颂序》云:夫黑白未分,难为彼此;玄(元)黄之后,方见自它。于是借黑权正,假白示偏。正不坐正,夜半虚明,偏不坐偏,天晓阴晦。全体即用,枯木花开,全用即真,芳丛不艳。摧残兼带,及尽玄微,玉凤金鸾,分疏不下。是故威音那畔,休话如何,曲为今时,由人施设。

古道师:“黑白未分”​,等于天地未开一样,一派混沌。

南师:你先要说明,洞山五位君臣的阴阳图案。

古道师:正中偏,底下有一点点白,大部分都是黑的,等于我们凡夫位,黑是无明,白是灵性,本来在的,人人具足。我们通过学习佛法,知道有那个,有时候打坐有点体会,自己还蛮高兴的,明白了那个,自性的光明才一点点。所以说“三更初夜月明前”​,刚刚露出来一点芽儿,但是“莫怪相逢不相识”​,我们在日用中只是认不到而已。宇宙阴阳未分,太极未生以前,那种黑白未分的状态,哪有什么彼此?​“玄黄之后,方见自它。​”天地分开以后,才有你我的这些区别。

南师:《千字文》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地分开了,物理上面有个青天,那叫玄色,大地是黄色。天地分了以后,才有彼此。念头一动就有彼此了,父母未生以前,你什么都不知道,父母生了以后,就有人我是非,杂念妄想。所以叫你参“父母未生以前是什么”​。

古道师:“于是借黑权正,假白示偏。​”于是用黑白的图像,正中偏是这样,黑多白少,像月亮一样。如果没有这个图,简直没办法用语言去解释。我们在凡夫位的时候,黑多代表无明,无明是正位,那个灵明自性反而落在偏位,我们日常思维都是随着妄想习气奔走,等于把皇帝晾在一边,大臣们各行其是。这里借用白色代表自性光明,但是这个时候还没有大放光明,落在偏位上,所以称为正中偏。​“正不坐正,夜半虚明,偏不坐偏,天晓阴晦。​”灵明自性没在正位上,偏居一隅。

南师:夜半正明,你们好好体会,譬如我们睡觉也好,打坐也好,有时候会昏沉,有时候好像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将睡未睡,将醒未醒,你有点知道,并不是黑漆一团,有一点知觉,那个是夜半正明的影子了。我们打坐有时没有妄想,好像昏沉了,但是有人说话,你也听到,那个糊涂里有点灵光,等你真清醒了,反而这一点灵光看不到了。所以洛浦见夹山,问:​“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夹山回答:​“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答得太好了,等于那个昏沉的人,半夜醒了,身体还没有感觉,一点灵明起来了,好像还有一点消息;完全醒了,这点灵明反而没有了。洛浦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夹山回答:​“龙衔海珠,游鱼不顾。​”一念清净下去,对于气脉、身体一概不理,自然会起变化,就是这个道理。

古道师:“全体即用,枯木花开,全用即真,芳丛不艳。​”在那种状态里,全体即用,像枯木花开一样,有这个奇迹出现。

南师:自性本来清净光明,妄念都是他的起用。科学家的发明可以上天入地,可以使死人说话,枯木开花,可见这个力量有多大。

古道师:“摧残兼带,及尽玄微,玉凤金鸾,分疏不下。​”万物的荣枯变化都是他的兼带作用。

南师:一年春夏秋冬都是他的变化作用,太微妙了,不可思议,玉凤金鸾,你分不清楚。

古道师:分不出哪个是凤,哪个是鸾。​“是故威音那畔,休话如何,曲为今时,由人施设。​”空劫以前,威音王以前,本来空的,​“休话如何”​,你不要再说什么了,一个念头都没有的。这种玄妙的曲子,如果今天来弹,每个人的弹法都不一样,由人施设,所以有曹洞的君臣,临济的宾主。

南师:有人用棒,有人用喝,教育方法不同了,密宗念咒,净土念佛,禅宗参话头,各有一套了。


第十八讲 五位君臣三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内容提要:

禅宗变迁

曹桐方法

芙蓉楷上堂

长芦歇上堂

古道师:接下来是长芦歇禅师。出家人法名相同的很多,所以必须在前面缀以居住地,或是山名,或是寺名。六祖门下从青原行思、石头希迁开始,随着《参同契》的问世,真正有了一套修行方法与哲学理论。当时禅宗的兴旺,特别是马祖道一禅师在南昌这个地方,古称洪州,直指人心,即心即佛,这两种直截了当的法门,如火如荼。

石头希迁禅师在南岳的茅棚中静修,静观天下,他说祖师门下,不要擅立规矩,门门一切境,都能通达真如,不必单举某一个派,某一个宗,某一个思想,某一个方法。他对禅宗命运的发展,就提出《参同契》​,直接用道家的丹经鼻祖来命名,这也是非常大胆的举动。所以有人说,禅宗是从道家演变来的,实际上在中国文化传承的过程中,特别是中国禅宗的发展历程中,不无道家的因素;同时,佛法传入中国以后,对道家的种种启迪也是有非常密切的关联。但是你不能下一个定义说禅是从道家来的,或者说佛教启迪了丹道,这两种说法都是不全面的,因为其中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中国文化的包容融汇性太强,一切外来的文化,一旦融入到中国文化里,渐渐就融为一体了,不能明确分出一个界限。中国禅宗的主题,只是让人明白本来面目,明白到底什么是我,什么是佛法大意,或者如何是西来意?这些问法很多,实际上都是直指如如不灭的自性,灵明不昧的那个,禅宗说得最直接,就是那个。从洞山禅师到曹山禅师,确实形成了一种风格,一种教育勘验学人的方法,提出五位君臣的功与位,有的人是从功中修来,努力修行,达到明心见性;有的是从位向功,已经言下顿悟了,回过头来在日常生活中打磨习气。还有功与位同时达到的境界。现代中国佛教史并没有详细谈到禅宗的发展历史,只是很笼统地概述,其中往往有一两百年的跨越,实际上禅宗的发展历史也跟演义小说一样,是很有意思的故事。

洞山门下实际上有很多得法弟子,当时就有朝鲜、日本的僧人来洞山求学,后来青林师虔禅师接任洞山主持,也在阐扬洞山宗旨。我们从历史角度去详述曹洞宗的发展历程,却无法全面提及,只有对曹洞宗发展有重要历史影响的人物,专门提出研究。曹洞宗门下最有影响力的两个人,一个是曹山本寂,一个是云居道膺。曹山本寂得到洞山禅师传授的《宝镜三昧》​,离开洞山以后,去云游礼拜六祖,回到江西宜黄的曹山,当时还不叫曹山,因为出于对曹溪六祖的景仰,就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命名为曹山,真正把洞山禅师的思想发展起来,他有关于五位君臣的详细论著,还有一个专门的《曹山本寂禅师语录》​,将来我们再深入研究学习。

另外一位云居道膺禅师,他也继承了洞山禅师绵密的禅风。相比曹山本寂禅师,云居的传授更为简洁明了,所以后世的曹洞子孙多是从这一脉下来,曹洞宗的影响直到现在的少林寺,延续下来的还是云居一脉。而曹山本寂禅师相传五代以后,几乎没有什么记载了,没有人能继承这种繁琐的禅法,实际上禅宗本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一脉,与中国的《易经》八卦结合在一起,就变得太复杂了,很难继承下来。要接这个棒子,不但要懂佛法,懂禅宗,还要懂中国本有的历史文化,毕竟世间通才少,很可惜没有传下来。

南师:讲得好。

古道师:云居道膺以后,曹洞宗的禅法慢慢北移了,道膺传道丕,道丕传观志。宋代以后,梁山缘观禅师又传回湖南,当时的国家并不完整,不像汉唐那样一统天下,虽然文化貌似繁荣,非常发达,歌舞升平,实际上充满外患。禅宗也和国家的命运一样,有如悬丝。缘观以后,只有大阳警玄影响最大,这个人非常了不起,不但见地超越,修行非常刻苦,以身作则,胁不至席者五十年,长坐不卧,五十年刻苦修行,就没倒下睡过。所以曹洞宗从青原行思、石头希迁下来,都是坐禅的高手,真实用功,源远流长,实际上当时的年代,已经满天下都是狂禅。当时的方言记录,现在读起来非常晦涩难懂,因为古人说话简洁了当,而且语言随着时代不断变迁,这种年代隔阂给我们的研究带来困难。老师常说学禅文采要好,很多祖师们不是婆婆妈妈地告诉你该怎么做,而是随口就是潇洒优美的诗文,对仗工整,需要自己去意会。除了文学功底,还有一个方言问题,你最好要懂闽南话或客家话,因为那是真正的唐音,比如:狗子有佛性也无?无。老师经常讲“莫啊”​,古代记载是无。研究禅宗发展的历史,曹洞一系是非常坎坷的,大阳警玄以后,没办法传下去了,交由浮山法远代传,浮山远本是临济宗的禅师,让他将来觅得一个两个,把曹洞宗传下去。后来浮山远找到投子义青,才有之后的芙蓉道楷、丹霞子淳、长芦清了,到宋代末年的天童如净禅师,把曹洞禅法及芙蓉道楷的法衣传给日本的永平道元。​(众鼓掌)

今天我们先来复习一下丹霞子淳的颂。

丹霞淳《五位颂序》云:夫黑白未分,难为彼此;玄(元)黄之后,方见自它。于是借黑权正,假白示偏。正不坐正,夜半虚明,偏不坐偏,天晓阴晦。全体即用,枯木花开,全用即真,芳丛不艳。摧残兼带,及尽玄微,玉凤金鸾,分疏不下。是故威音那畔,休话如何,曲为今时,由人施设。

古道师:这里的正中偏、偏中正,不是修行方法的次第,而是直接位上境界的定格。灵明本性,本来如此,但我们在日用中没办法认得,虽日用而不知,就是这个境界。比如失晓老婆逢古镜,照镜子一样,对面这个就是我们自己,虽是一个影像,但直接透过这个明白真正的那个,离开这个假影,又找不到一个真的,所谓这个就是那个,当下认得那个,从凡夫位到见道位。后面两个正中来、兼中至是修道位,到了兼中到,就是一切圆满的证道位。所谓君就是我们的本体,臣是我们的用,本体示现的相,包括外在一切事物。

“夫黑白未分”​,黑夜白天没有分,一片混沌状态,​“玄黄之后”​,分了之后,才有你我等等一切妄念,实际上这个本来浑然,却可以起灵明的作用。老师让我们注意在睡觉的时候,我们的主人公在哪里。你说那个起作用了吗?我们睡得很好,但是你睡醒了不知道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思维,做梦是独影意识的作用,有时候我们没有做梦,无梦无想,就那么安安静静,主人公在哪里呢?第六意识没起现行,但是有人喊你的名字,或是闹钟响了,电话响了,你就会醒,这是什么在起作用?所以说这个起作用以后,​“玄黄之后,方见自它”​。人我是非,一切妄想分别都起来了。

芙蓉楷上堂:唤作一句,已是埋没宗风,曲为今时,通涂消耗,所以借功明位,用在体处,借位明功,体在用处。若也体用双明,如门扇两开,不得向两扇上着意。不见新丰老子道:峰峦秀异,鹤不停机,灵木迢然,凤无依倚。直得功成不处,电火难追,拟议之间,长途万里。

古道师:本来如是,一切现成,电光石火间去领略。用语言文字及后天的思维去描述,那已经不是了,离祖意很远了。​“唤作一句,已是埋没宗风。​”

南师:有一个道可得,有个菩提可成,不是一句话吗?有个佛可求,有个佛可成,这些都是一句话,学密宗的求个灌顶,修个加行,都是一句话。学禅的人,说个直指人心,明心见性,这两句话就埋死人了,心是个什么东西啊?性是什么东西?怎么见?怎么悟?说这一句,就不是禅宗了。

古道师:“曲为今时,通涂消耗。​”像我们今天晚上的这个课程一样,大家一起学习探讨,一切都错了,都是在浪费精神。

D同学:释迦牟尼及先圣们觉悟的道理,流传到现在,已经变样了,​“通涂消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乱七八糟。三藏十二部,各代有各代的解释,我们有我们的解释,初学佛的人,不知道听谁的对,搞不清楚,掉到名相堆中,越听越糊涂。心是什么东西?性是什么东西?本来就不是东西,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注释,每一种注释都是包装。你说王老五天生下来就是王老五吗?因为他爸姓王,追上去找最初这个王是从哪儿来的?没有。心是什么东西?佛是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不是东西。所以越解释越迷惑,都没有用,胡扯也是一种解释。

南师:好啊,讲得好。

D同学:“所以借功明位,用在体处,借位明功,体在用处。​”为什么呢?曹洞宗要讲五位君臣,因为过去说的名相太多了,不是佛就是道,要么有为,要么无为,已经被名相困住了。要改变一种方式,用别的语言来表达这个,重新施设五位君臣,从不同的角度来教育启发,从大家没有经验过的陌生角度去启发。“借功明位”​,功就是工夫,包括打坐修禅定,乃至做功德,通过做人做事改变习气,为什么要做功德?为什么要打坐修禅定?为什么要宁静?为什么要读经?所有这些都是功,为什么要持戒、布施、忍辱、精进?到处去参学,都是功,为了“明位”​,明白什么位呢?明白你自己本身,你的根本是什么?你的心,本位是什么?本性是什么?

南师:讲得好。

D同学:“借功明位”​,目标是在这个本性上。​“借位明功,体在用处。​”反过来说你真的明心见性了,再去好好用功,不要再迷惑。傅大士讲稍微一念不慎,没有善护念,又返俗归尘,堕落迷惑掉了。虽然初步见道,还需要好好修,好好打坐,行住坐卧都在禅定中。

第二,要在做人处世中练习反省,这个贪瞋痴慢疑的习气,随时要照见,要观照到,然后去纠正,随缘帮助别人,这都是见性之后的功,这是“借位明功”​。明白了本位,继续用功,高高山顶立,然后深深海底行,八万细行,好好修过。​“体在用处”​,本体就显露在功用上。

“若也体用双明,如门扇两开,不得向两扇上着意。​”等于文质彬彬,文武双全,明心见性了,同时工夫也很好,做人做事都不错,修行很好,要静能静,要动能动,不会迷惑,不会死守着一个宁静,说话做事,动静之中都不会迷惑,两个车轮一样,一起转动,​“如门扇两开”​,一起打开,光明大放。​“不得向两扇上着意”​,不能困在任何一个方面,定、慧、体、用,不能偏向,要两个轮子一起转,就比较稳妥。

“不见新丰老子道”​,新丰老子就是指洞山祖师了,这里引用洞山的两句话:​“峰峦秀异,鹤不停机,灵木迢然,凤无依倚。​”一只仙鹤在天上飞,下面山峰迭起,风景秀美,可是仙鹤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工夫境界非常多,有时候神通也来了,定力也很好。刚才古道师讲到大阳警玄胁不至席五十年,开始是刻苦,到后来我觉得可能是舒服,带着禅定的喜悦。随着工夫日进,智慧上也有不断的开发,像甘泉一样涌出,很多学问都触类旁通,突然会作诗,突然说法无碍。可是这些都是境界,就像峰峦秀丽,风景很美,可是真正自在的仙鹤,一个自在无碍的智慧,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个美好的境界上。因为落在一个境界上,已经被挂住了,挂住一个,一即一万,等于被所有东西挂住。​《金刚经》说:​“若心取相,即为着我人众生寿者。​”其实若着佛相,也是着我人众生寿者,你着任何相都是一样。“灵木迢然,凤无依倚。​”凤凰一般是落在很奇特有灵气的梧桐树上,有灵气的神木长得很高很漂亮,但是凤凰并不当作归宿,只是偶尔落下。修行不管是坏境界、好境界都不要执着,这样才能进步,如果停留在一个车站,那就到达不了下一站,必须一路走下去,一直到功德圆满。

南师:讲得好。

D同学:“直得功成不处,电火难追,拟议之间,长途万里。​”道家讲: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你或是初步见道,或是像释迦牟尼一样功德圆满,依然圣位也不居,一切不执着。​《金刚经》讲:​“如来昔在燃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须菩提,你以为燃灯佛有个法传给我吗?没有。所谓如来者,​“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把佛否定了,把法也否定了,所以佛说四十九年住世,未曾说一字。这也是“功成不处”​,绝对不会有一点执着贪恋。“电火难追”​,​《金刚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所有的有形有相,所有的思想文化,都是有为法,就是有所作为,当然有生有灭,像电火一样生生灭灭,难以追寻。你追求功名富贵也好,作官也好,有生有灭都是缘起,很多因缘配在一起,有一天因缘变了,官也没了,财也花完了,生命也有尽头,从历史的长河来看,不过都是一瞬间,电光石火一样,所以千万不要追这些,你修行工夫也是这样。

南师:懂了这些,也懂了大政治的道理。

D同学:出世入世都一样,做人做事都一样,古往今来多少圣贤,多少英雄将相,电光石火一刹那就过去了。​“拟议之间,长途万里。​”你分别之间,想去作一个判断,已经不对了,还不要说下一个结论,你稍微一怀疑,稍微一想去判断,这已经迷惑了,因为本来整个一体,永远在这里作用,没有随着一切生灭而迷失,而你所有的思惟、怀疑、判断,这些念头本身就是生灭法,不管你说佛也好,说狗屁也好,都没有用。祖师说:空中不运斤。斤在古代指刀斧,为什么说空中不运斤呢?我们拿刀砍虚空,不能左右劈开,这就代表要分别凡夫与佛,烦恼与菩提,此岸与彼岸,都是在空中砍一刀,人为地想要分开,是东还是西,其实完全是假设。你的判断,在唯识来讲就是比量,你把它当成真的时候,就是非量,凡夫之所以是凡夫,就是把所有的假设、比量当成真实,所以困住了。​(众鼓掌)

长芦歇上堂:转功就位,是向去底人,玉蕴荆山贵。转位就功,是却来底人,红炉片雪春。功位俱转,通身不滞,撒手亡依,石女夜登机,密室无人扫。正恁么时,绝气息一句作么生相委?良久曰:归根风堕叶,照尽月潭空。

D同学:长芦歇是宋代大禅师丹霞子淳的弟子,他说“转功就位”​,就是通过工夫功德,回归本位。

南师:念佛、打坐都是功,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也是功,位就是本来面目。

古道师:“转功就位”​,就是慢慢渐修达到一个地位,或是一个境界。​“向去底人”​,这个人呢,是往那个目标奔去的人,趋向那边的人。​“玉蕴荆山贵”​,就像卞和献玉一样,虽然几经挫折,一旦剖开以后,就见到这个无价宝玉了。下面“转位就功”​,你真正明白心地,明心见性以后,回过来做工夫,这就好办了,生活日用中面对一切八风境界,就像片片春雪,落在红炉上,不用费劲就化掉了,比较得力。

南师:妄念本空,一来就没有了。

古道师:然后是“功位俱转”​,等于真正顿悟的人,见地与修行同时达到,这种大根器人,​“通身不滞”​,没有一点挂碍。​“撒手亡依”​,连那个通身无碍也放下,涅槃都不要,才是真正无碍自在,就像“石女夜登机,密室无人扫”​。石女什么心机都没有,半夜点灯也跟她没有关系,一切外在的境界、因缘,都毫无挂碍,八风不动。所谓密室,我们这个心房,本来不需要时时勤拂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还打扫什么呢?

南师:石女在医学上讲,有人生来是女人的身体,但没有月经,不能结婚做这个事。

D同学:她夜里还在纺织,为什么?因为她没有配偶,代表没有对待,是绝待的一个状况,无所住而生其心。是、非是对待,佛、众生是对待,有个此岸,就有个彼岸,有个涅槃,就有个轮回,都是对立的,而这个石女已经没有对立了。

古道师:“正恁么时,绝气息一句作么生相委?​”

南师:什么是绝气息啊?

古道师:一念不生。

南师:死了的人没有气息,工夫修到气住脉停,等于死了,尸体摆在那里,你怎么去转呢?

古道师:你纵然修到气住脉停,但是依靠什么呢?

D同学:比如生死关头,怎么办?你怎么生来死去?看你的工夫见地怎么样?那是真考验。

南师:讲到这里,​“良久”​,有意停一下,自己也不说,看你们有没有答案。谁也不敢说话,他就接下去了。

古道师:一句很美的诗偈,​“归根风堕叶,照尽月潭空”​。

南师:这两句要注意啊,工夫与见地到了,等于那个石女,真的修到气住脉停,到这里怎么样?半天停留,他眼看着大家没有回答,不是故意作诗,脱口而出“归根风堕叶,照尽月潭空”​。工夫到了气住脉停,还有妄念没有?

古道师:没有了,全陨落了。

南师:那也不见得。气住脉停是生理上四大的工夫,​“归根风堕叶,照尽月潭空”​。镜子里迷头认影,不认得那个灵明自性,月潭空影,月影不是真月,但没有真月也没有月影。

D同学:“照尽月潭空”​,月亮没了,潭中的影子也没了,所谓的真假都空。

古道师:这个灵明觉性的照,有一个相对的影子,但是真正明白那个,统统放下,连影子都没有了。

南师:祖师说“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月亮只有一个,可是只要随处有水,里头就有一个月亮,一切众生的自性本是一个。月影不是真的,天上明亮的月亮也不是真的,月亮本来不发光,是反射太阳而发光,最后太阳也不是真的,那个能生明暗,非明暗之所生,那个你找到了,一切性空。历代禅师的文学之高明,那不是杜甫、李白所能达到的,而且不但文学,包括哲学、逻辑、科学,随便讲一句,都是妙不可言,你们参一参。


第十九讲 五位君臣四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内容提要:

僧问雪窦宗

涌泉景欣

天童觉四借颂

僧问雪窦宗:如何是转功就位?宗云:撒手无依全体现,扁舟渔父宿芦花。云:如何是转位就功?云:夜半岭头风月静,一声高树岭猿啼。云:如何是功位齐彰?云:出门不踏来时路,满目飞尘绝点埃。云:如何是功位齐隐?云:泥牛饮尽澄潭月,石马加鞭不转头。

古道师:听起来都挺美的,不知道说些什么。雪窦宗是宏智正觉的法子,都是宋代了不起的大禅师,后来住持浙江雪窦山,古称明州。有人问他:什么是“转功就位”​?从修行达到证悟,是个什么状况呢?他说:​“撒手无依全体现,扁舟渔父宿芦花。​”全体放下,不依靠任何法门,任何经教,妄想不断,六根寂寂,自然明白那个。渔父可以说是主位,芦花等于一切外相,住在万象中,觅不到他的踪影,那个渔父划着小扁舟进到芦苇荡中,找不到踪影了。但你不能说这个渔父没有了,他就在芦花丛中,我们的自性也是这样,在一切中不显踪迹。又问:​“如何是转位就功?​”他说:​“夜半岭头风月静,一声高树岭猿啼。​”因为祖师们住在山里,这些诗句随手拈来,用自然景物来描写某种境界。他说明心见性的人,回过头来打磨习气,就像半夜万籁俱寂,风清月明,正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高树上,一只猿猴长啸一声,历历在耳。​(众鼓掌)

D同学:烦恼都调伏了,夜半正明,智慧明朗。

古道师:沩山禅师说:​“只贵子眼正,不说子行履。​”你怎么修行的不问,只问你有没有明白这个事。如果明白了这个,一切都好办,只要一念回光,都在本来的境界中,而外面的境界影响不了他。那人又问:​“如何是功位齐彰?​”祖师说:​“出门不踏来时路,满目飞尘绝点埃。​”真正果位成就,种种习气,包括自己曾经刻苦修过的种种法门,都放下了,不踏来时路,不会再迷惑了。​“满目飞尘绝点埃”​,在一切尘境中,面对八风境界,不会再有一点动摇,不会再受染污了。满眼都是灰尘,但是一点儿都不会沾上。

再问:​“如何是功位齐隐?​”这个更高一层,所谓得道也好,工夫也好,统统放下,一无所得,无菩提可证,无烦恼可除,不二法门,一切真实,生死涅槃一如。​“泥牛饮尽澄潭月,石马加鞭不转头。​”用泥牛石马来比喻,泥牛把湖水里的月影都吃完了,这是很奇怪的事,石头做的马,用鞭子打它,可是它连头都不回,没有反应。一切了无挂碍,如如不动,常乐我净。

D同学:泥牛入水就化掉了,饮尽潭月,月亮也没有了。

古道师:也就是老师讲过的《十牛图》​,牧牛的人睡着了,牛也睡着了,就是那种状态。

南师:牛、猴子都代表妄念、思想、情绪,都清净了。

D同学:我执、法执都空了。

南师:圣位亦不居。

涌泉景欣禅师云:我四十九年在这里,尚自有时走作,汝等诸人莫开大口,见解人多,行解人万中无一个。见解言语总要知通,若识不尽,敢道轮回去在。为何如此?盖为识漏未尽。汝但尽却今时,始得成立,亦唤作立中功,转功就他去,亦唤作就中功,亲他去我,所以道,亲人不得度,渠不度亲人。恁么譬喻,尚不会荐取浑仑底,但管取性乱动舌头,不见洞山道,相续也大难。汝须知有此事,若不知有,啼哭有日在。

古道师:很有意思,等于老和尚上堂法语一样。涌泉景欣禅师说:住山四十九年,​“尚自有时走作”​。有时候还有微细的妄念会起来,或被外境所干扰。他说你们这些人啊,别说大话了,​“莫开大口,见解人多,行解人万中无一个”​。道理说得天花乱坠,但不能行解相应,真正的修行人,一万个人里找不出一个来。​《坐禅三昧经》中,佛说几百年以后如何,一千五百年以后如何,亿万人中有一个就不错了。

南师:这是真话,不是比喻。现在学禅学密的人太多了,讲道理都会,工夫一点儿都没有到。

古道师:南泉禅师上堂:满天下都是禅师,想找个笨人都找不到。所以佛法没办法再传下去了,那些聪明人玩嘴皮子,机锋转语比谁都厉害,但是没有踏踏实实做工夫。景欣禅师也说:​“见解言语总要知通,若识不尽,敢道轮回去在。​”那要真通达才行,通达宗下工夫,否则,​“若识不尽”​。

南师:还不踏实。

古道师:微细的妄想流注还断不掉,​“敢道轮回去在”​,还敢说解脱轮回烦恼?​“为何如此?盖为识漏未尽。​”为什么这样呢?我们意识深层微细流注的烦恼,还没有断,所以光影门头靠不住,真正修到六根寂寂,一念不生,那时才有点消息。但把那个当成真的还是不行,无始以来的习气,微细妄想还在,还要打磨,所谓悟后修行。

“汝但尽却今时,始得成立,亦唤作立中功。​”你把现在的一切知解、学问、思想统统放下,甚至用功的方法,一切佛法都拋弃掉,​“始得成立”​,才有一点希望,但也才是立中功,等于才开始修行,才到功位,离那个主位还早呢。再进一步,​“转功就他”​,工夫进步了,想认取那个,转向清净的一面,​“唤作就中功”​。

南师:工夫转过来了。

古道师:“亲他去我”​,还有一个取舍在,有我有本性等等,有能有所,还不是一如。​“所以道,亲人不得度,渠不度亲人。​”靠第六意识的分别,找不到那个本心,才想明白一点消息,还是第六意识的作用,有个我,有个渠,把这个去掉,还有一个相对的在,还不是究竟啊。你在这里面闹腾,没办法得度,意识真正打磨干净了,才可以证到如来藏。

D同学:“六七因上转,五八果上圆。​”你自己修行,第六、七识要转了才得度,否则菩萨也没法度你。

古道师:“恁么譬喻,尚不会荐取浑仑底”​,用这样的比喻,还没有真正找到,囫囵吞枣一样。

D同学:“但管取性乱动舌头”​,前面又是立中功,又是就中功,又是渠又是我,现在还不是整体地讲,还是有能有所,有一个能修行,有一个所修行,有一个此岸,有一个彼岸,不是囫囵整个。所以“但管取性”​,你现在还在追求见性,还不能整个打成一片,不是事事圆融,说来说去,还是“乱动舌头”​,还是对立的,有能有所,两头相对的话,当然不能达到洞山祖师说的相续境界。

古道师:“不见洞山道,相续也大难。​”真正明白了,再绵绵密密用功,这就更难了,一般人很容易得少为足,停在那里。这一路研究下来,可以看到曹洞宗的见地,以及他们的绵密用功。

南师:很重要,这是曹洞宗的特点。

古道师:“汝须知有此事”​,你必须要知道有这个,达到这个境界。​“若不知有,啼哭有日在。​”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以后等着哭去吧,后面大有苦头在。

南师:禅宗讲的知有,至少有点影子了,圆圈里的一点白,智慧光明已经有一点了,是个事相,见性的一个境界,知道但是不彻底。

天童觉四借颂

一借功明位颂

蘋末风休夜未央 水天虚碧共秋光

月船不犯东西岸 须信篙人用意良

二借位明功颂

六户虚通路不迷 太阳影里不当机

纵横妙展无私化 恰恰行从鸟道归

三借借不借借颂

识尽甘辛百草头 鼻无绳索得优游

不知有去成知有 始信南泉唤作牛

四全超不借借颂

霜重风严景寂寥 玉关金锁手慵敲

寒松静夜无虚籁 老鹤移栖空月巢

古道师:天童宏智正觉禅师是丹霞子淳的弟子,非常了不起。

D同学:第一,​“借功明位”​,从工夫、功德方面,转变习气,目标是指向悟道,指向大彻大悟。在这个过程中,​“蘋末风休”​,就是庄子讲的:飓风起于飘萍。现在西方讲的蝴蝶效应,也是一个道理,看到水面上的浮萍一动,风悄悄动了,与后来的飓风有很大的关联。现在量子力学讲宇宙中两点之间,不管距离多远,彼此是有感应的。​“蘋末风休”​,就是你一念动了,一点动随万变,当下一念迷惑了,整个天下就是江村烟雨蒙蒙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你当下的妄想停下来了,但是“夜未央”​,还没有到子时午夜一阳生,还没有真正悟道。

“水天虚碧共秋光”​,水天一色,秋高气爽,清清湛湛。持续加紧用功,​“月船不犯东西岸”​,这也是用庄子的典故,泛若不系之舟,小船在大海上航行,没有固定的拋锚点,就是无所住,是自由的。所以有人问古道师:你跑了那么多地方,哪儿最好?古道师说:还是在路上最好。“须信篙人用意良”​,历代圣贤,包括我们的老师,有了证悟,希望来度人,作篙人撑着船桨去划渡船,帮人渡过风浪,用心良苦。借功明位,就是讲如何修行的加行位。

第二,​“借位明功”​。有所心得了,明白一点了,再去继续努力用功,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是讲这个过程。​“六户虚通路不迷”​,眼耳鼻舌身意六个门户,不会有大的迷惑了,​“太阳影里不当机”​,真正的智慧,像太阳光一样,不是平常的聪明和知识,那是蜡烛光,太阳照见一切,虽然有个影子,但是没有障碍。​“纵横妙展无私化,恰恰行从鸟道归。​”山崖上非常险峻的小路,只有鸟能飞过,一般人走不了,也就是说修行越来越努力,​“纵横妙展”​,这时行住坐卧都比较自在,像牧牛一样,大概可以稍稍放开那个缰绳,不会犯人稼苗了。

南师:等于唐人的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D同学:“恰恰行从鸟道归”​,虽然这条鸟道很艰苦,比如忍辱,你碰到拂逆的事,很讨厌,你当下怎么处理,不起烦恼,你怎么样超越,这也可以说是鸟道,一般人做不到。​(众鼓掌)

古道师:古人说如履薄冰,如剑刃上行,虽然有些自在任运的味道,但是到这个地方,就像鸟道一样,还是要小心,善自保任。

D同学:意见不同的时候怎么办?起烦恼的时候怎么办?比如说利益突然没有了,官突然没了,钱突然没了,或者突然生病了,生死来了,这些都是鸟道,险道绝路,你怎么办?很多人都不敢走这条路,见着就跑,所谓怨憎会、爱别离,你怎么办?真正悟道了,这样走下去。​“恰恰行从鸟道归”​,虽然如此,却向乱峰深处啼,这样也要去修过,有定力去面对。

第三,​“借借不借借颂:识尽甘辛百草头,鼻无绳索得优游。​”凭借一个法门去修证,佛说八万四千法门,都是“飘飘黄叶止儿啼”​,以楔出楔,给你一个渡河的船,也就是庄子说的得鱼而忘筌,捕鱼的时候要用鱼网,捕完了要丢掉。借个方法,也可以说是依他起,借个有为法,须极到无为的境界。无论是四禅八定,各种功德,八万细行,非常多的法门,但是你不修,就没有资格讲,根本没有尝过滋味,还说什么呢?所以借借不借借,你真正踏踏实实用功,无论念佛、安般、准提法,任何一个法门,你相信了就一直修到底,门门一切境,一即一切,修到底都成功了,但是最后反而要舍掉,​“有为须极到无为”​。​“识尽甘辛百草头”​,神农尝百草,试尽各种各样的方法,尝尽甘苦。然后“鼻无绳索得优游”​,还是那个牧牛的道理。

南师:不要被方法困住。

D同学:牛就是习气,这些贪瞋痴慢疑,一点一点,越来越规矩了,到最后不用牵着它了,可以放开了,牛也不会偷吃庄稼了,这个牧童也可以去睡大觉了,两相自在,也可以说是相忘于江湖。​“不知有去成知有,始信南泉唤作牛。​”

南师:弟子问南泉禅师:师父啊,百年之后你到哪里去啊?南泉说:我到山下变一头牛去。就是去度一切众生了。

J同学:“不知有去成知有”​,此事不属修证,也不离修证。

南师:知有,知道这一念本来清净。

D同学:虽然两两相忘,也正在修行中,有人问:成佛以后还修行否?

南师:修行。南泉说到山下变一头牛去。

D同学:为众生当牛作马。

第四,​“全超不借借颂”​。整个一切全超越了,不管有为无为,踏破毗卢顶上,借也好,不借也好,一切自在。就算再来,住胎不迷,出胎不迷,不借而借,左右逢源。

古道师:不借借,等于一切不着,一切都不借助。

南师:观自在菩萨,自由自在。

古道师:“霜重风严景寂寥”​,祖师们善于用山水比喻,眼前的自然境界,就像经历了寒霜苦雨,树木凋零尽了,非常寂寥,虚明宁静,本地风光。

南师:所以说证得寂灭。

古道师:“玉关金锁手慵敲”​,到这个境界,不必再去另找一个西方净土,还有什么菩提可证,现在都懒得去理了,都无所求了,再妙的法门,都不动于心。

南师:不是不动心,是本来空。

D同学:“石马加鞭不回头。​”

古道师:是一个境界。​“寒松静夜无虚籁”​,虽然霜重风严,松柏还是青青如故,依然不变。

南师:一念清净。

古道师:青松历尽寒冬,整个夜晚在高山顶上有一种声音,或是风声,或是天体转动的声音,了然清净。

南师:观世音菩萨讲:动静二相,了然不生。

古道师:“老鹤移栖空月巢”​,夜里白鹤归来,栖息在空的境界中。南师:原来的巢,身体空掉了。所以古人不讲佛法,只讲诗词歌赋,却不是文人妄语。你们把文学学好,就接近禅了。玉关金锁,在道家指头颈部的气脉,打通以后没有妄念,喉咙是生死关,顶门打开,生死来去自由。而禅宗到这一步,无所谓玉关金锁,都空了。曹洞宗与道家修仙有关联,在密宗而言,玉关等于是顶轮,金锁是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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