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指月

《洞山指月》

第十一讲 洞山良价禅师七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内容提要:

欲见和尚

师与泰首座

蛇吞虾蟆

问雪峰

雪峰上问讯

雪峰搬柴次

时时勤拂拭

师寻常

问僧名

问:欲见和尚本来师,如何得见?师曰:年牙相似,即无阻矣。僧拟进语。师曰:不蹑前踪,别请一问。僧无对。

古道师:一个和尚问洞山禅师:怎么样能见到您的师父呢?云岩禅师已经圆寂多年了,这个时候他突然问这个问题,就比较严重了,等于我们自己家里已经过世的老人,你说怎么样才能见到呢?结果洞山禅师说:​“年牙相似,即无阻矣。​”这句如果要注解,那就是我自己的注解了。

南师:你注解吧。

古道师:只要你有向道之心,自会进步,自有一天见到师父。那么,这个和尚不明白,还想继续再问,洞山禅师就把他挡住了说:这个问题先搁下,你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就是不要跟着那个思路,已经给他否定了,看他还有没有别的见解,结果那个和尚答不上话了。

师与泰首座,冬节吃果子次,乃问: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且道过在甚么处?泰曰:过在动用中。师唤侍者,掇退果桌。

古道师:首座一般是方丈和尚座下,领众修行的楷模,如果以部队来讲,差不多相当于指导员,负责解决思想教育问题。有一年的冬天,洞山禅师与泰首座一起吃果子、喝茶,就像今天我们这里一样,老师慈悲请大家吃果子、喝茶,好像日常的聊天,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用功。所以果子刚摆好,洞山禅师就问首座和尚:有一个东西,上面顶着天,下边抵着地,黑漆漆的,就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但就是看不清摸不着。那是为什么啊?反过来说,为什么如来自性,人人具足,一切众生平等,时时都在日用中,那为什么我们在日用中不能明心见性?到底我们的本来面目是什么?这位首座说:​“过在动用中。​”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生活中,所以虽然有这个作用,但我们没有觉察到。结果,洞山禅师把侍者叫来:​“来来来,把这些果子收掉。​”

南师:这位首座灰头土脸,一口果子都吃不到。这个问题大家没有解决,所以大家也没有资格吃这个果子。

H同学:首座说:​“过在动用中。​”认为需要打坐修定,才能把持不动。洞山禅师就说那你还吃个什么果子,打坐去吧。

南师:你好像可以吃果子了。他认了一边,以为不动即是。

古道师:这个泰首座可能禅定工夫很好。

F同学:我代泰首座答一句:觉则无咎。

南师:如果你当时在座,洞山禅师这么一问,你干脆就说:老师啊,现在吃果子就吃果子吧。​(众笑)

F同学:那我们还是吃果子吧。

G同学:如果有人接着说,果子别拿走,留下来吃,那也是在动中用啊!

南师:对啊,那样洞山禅师一定不反对了。

古道师:可惜他当时不在,否则可以给泰首座解围了。

问:蛇吞虾蟆,救则是?不救则是?师曰:救则双目不睹,不救则形影不彰。

古道师:一个和尚问洞山禅师:蛇正在吃蛤蟆,我救它好呢?还是不救它好呢?你说不救,那不慈悲,如果救了蛤蟆,蛇本来就是要吃这些东西,你为什么要偏向蛤蟆呢?顺其自然,又不慈悲,实际上是非常为难的事。洞山禅师说:如果救它,​“双目不睹”​,没看见一样,等于说你不要带任何成见,救就救了。如果不救他,​“形影不彰”​,没看到一样,实际上是一个道理。那到底如何是好?

南师:你该怎么办?

古道师:如果是我,我转身就走了。

南师:还有两个公案,可以作个参考。有两个和尚,都开悟了,两人出门带着方便铲,锄头一样背着,入山时可以当作武器驱赶野兽,也可以遇见死尸随时掩埋,慈悲方便。有一次两人在路上见到一个死人,好可怜啊,一个和尚赶紧就地挖土掩埋,另一个和尚看都不看,问都不问,两手一甩直接就走了。这件事后来传到他们师父那里:​“师父啊,他们两个都有道行工夫,到底谁对啊?​”师父说:埋的是慈悲,走的是解脱。另一段公案,有一位官员来拜见马祖道一禅师:师父啊,我们在家学佛的人吃肉呢,还是不该吃肉呢?马祖说:吃是中丞的禄,不吃是中丞的福。你们参参看。

问雪峰:从甚处来?曰:天台来。师曰:见智者否?曰:义存吃铁棒有分。

古道师:雪峰义存后来也是了不起的大禅师,云门就是从他手里出来的。他参过洞山,洞山指点他又去参德山,义存在德山座下饱受钳锤,有一次他和岩头和尚行脚,在岩头的指点下,大彻大悟,后来在雪峰宏化,雪峰就是现在福州闽侯县。有一天,洞山禅师问义存:你是从哪里来的?义存说:从天台来。天台山是隋代智者大师的道场,洞山禅师就问他:那你见到智者大师没有?结果义存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到您这儿来,还是值得您老人家教育的。所谓吃铁棒就是接受棒喝,接受禅宗的教育。

雪峰上问讯。师曰:入门来,须有语,不得道早个入了也。峰曰:某甲无口。师曰:无口且从,还我眼来。峰无语。

古道师:有一天雪峰义存去拜见洞山禅师,合掌问讯,洞山禅师一看他,好像有点问题,就说:你要入门,咱们有话要说,但你不能说早已经进来了。等于说你还没有真正明白,不用在那里吹牛了,没事你赶快回去吧。然后雪峰义存回答得也奇怪:老和尚要问,但我根本没有嘴。比师父还干脆,把那些问题都扫开了。洞山禅师说:你既然没有嘴,那把眼睛还给我。雪峰义存又答不上来。

南师:这都是师徒间临时的机锋对答。

古道师:“某甲无口”​,我还没有讲话啊。

南师:对,虽然没有讲话,但两个人已经眼对眼看到了,​“无口且从”​,姑且不说,至少你进来向我合掌,已经看到了。

雪峰搬柴次,乃于师面前拋下一束。师曰:重多少?峰曰:尽大地人提不起。师曰:争得到这里?峰无语。

古道师:雪峰义存也是一场败阙,没事找事,替他惋惜。有一天,他挑柴火的时候在师父面前扔下一束,那不是轻轻地放下,师父可能正在那里打坐,他把一捆柴扔到师父面前:你看我们累成这样,老和尚坐着倒是清闲。洞山禅师就问他:这捆柴到底有多重?义存说:重得很啊,全天下人一起抬都抬不动!洞山就问:全天下人都抬不动,那这东西怎么到我面前的?雪峰义存就没话说了。洞山问他多少斤,这个时候不回答还好,因为明明是他扛来扔到这里的,他说全天下人一起抬都抬不动,不是自说妄语吗?

南师:这是在因明逻辑上犯了错误。

古道师:所以还是老和尚高明,雪峰无语是自然的。

问:时时勤拂拭,为甚么不得他衣钵?未审甚么人合得?师曰:不入门者。曰:只如不入门者,还得也无?师曰:虽然如此,不得不与他。却又曰:直道本来无一物,犹未合得他衣钵,汝道甚么人合得?这里合下得一转语,且道下得甚么语?时有一僧,下九十六转语,并不契,末后一转始惬师意。师曰:阇黎何不早恁么道。别有一僧密听,只不闻末后一转,遂请益其僧。僧不肯说。如是三年相从,终不为举,一日因疾,其僧曰:某三年请举前话,不蒙慈悲,善取不得恶取去。遂持刀白曰:若不为某举,即杀上座去也。其僧悚然曰:阇黎且待,我为你举。乃曰:直饶将来,亦无处着。其僧礼谢。

古道师:有个和尚问洞山禅师当年五祖传法的公案,神秀与惠能的两首偈子,一个说时时勤拂拭,一个说本来无一物。他说妄念来了,打扫干净,保任清净,那也没有错,为什么五祖不把衣钵传给神秀?到底什么样的人有资格得到衣钵呢?洞山禅师说:不入门的人可以得到。这个和尚就说:我就是不入门的,你把祖祖相传的那个传给我好不好?洞山禅师说:​“虽然如此,不得不与他。​”六祖虽然没有入门,还没有正式剃头出家,但已经悟到自性本来如如不动,从来就没有染污过,威音王以前如此,到弥勒下世还是一样,那个佛性都没有缺失啊!无论帝王或是乞丐,本来如是,所以不得不给他。

洞山禅师又说:​“直道本来无一物,犹未合得他衣钵,汝道甚么人合得?这里合下得一转语,且道下得甚么语?​”惠能说本来无一物,实际上不该得人家衣钵,就在这里,你下一句转语,说说看什么人该得?这时有一个和尚可能辩才无碍,连说了九十六句,但是都不合洞山禅师的意,都不认可他。最后他又说了一句,洞山禅师终于满意了:老弟,你怎么不早说这个话呢?另外有一个和尚听到这些话,但是他没有听到最后那一句转语,心里很纳闷,就一直追着那个和尚:你给我讲一下,你最后那一句到底是什么?那个和尚不肯告诉他。就为了这一句话,他就当侍者跟着那个和尚,服侍了三年,古人可爱到这样,恭敬做饭、洗衣,很辛苦的,三年下来很不容易啊!比六祖还辛苦,六祖跟着五祖捣米三年,一条腿变得很粗,我们小时候也干过,捣辣椒面,要把眼睛蒙起来,不然一刮风就很难受了。他做侍者三年,你看多可怜,结果那个和尚就是不给他讲,他辛苦了三年,身体也生病了,快不行了,最后狠下心,拿了一把刀,逼着那个和尚:我跟了你三年,那么恭敬,你都不给我讲,反正我已经病得不行了,今天就给你来狠的,你再不给我讲,我就把你杀了。那个和尚也被吓到了:哎哟,法师法师,你别着急,我可以给你讲,但是那是我悟的境界,不是你的啊!老师常说不把佛法当人情,那个和尚被人拿刀逼着,还是坚持原则,也很了不起。结果这个和尚一听,就明白了,作礼拜谢,但他也没说明白了什么。

问:师寻常教学人行鸟道,未审如何是鸟道?师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师曰:直须足下无私去。曰:只如行鸟道,莫便是本来面目否?师曰:阇黎因甚颠倒?曰:甚么处是学人颠倒?师曰:若不颠倒,因甚么却认奴作郎?曰:如何是本来面目?师曰:不行鸟道。

古道师:我一听这个就头痛了,鸟道不好走啊,想问个路都没有人,你说是什么滋味?一个和尚问洞山禅师:师父啊,你平常教我们要走鸟道,不知道什么是鸟道啊?一种理解可以说是崎岖的小路,孤寂寂寞。还有一种解释是没有踪迹,鸟在空中飞,影子都没有,修行人处处不留痕迹,不执着一切善与恶。洞山禅师说:​“不逢一人。​”这条路上见不到一个人的。

南师:从来古道少人行啊。

古道师:这个和尚问:那怎么走呢?洞山禅师说:​“直须足下无私去。​”你就当下一念,如石头沉水,一沉到底。你就那么走,不要有什么私心妄想,都别挂怀了,你就坦荡走下去就对了。你已经到洞山来了嘛,继续修下去就对了。这个和尚问:难道这样就是本来面目吗?洞山禅师说:你咋又颠倒了?刚才说的还像个道人的话。和尚问:我哪里颠倒了?洞山禅师说:你如果不颠倒,那为什么把奴才当成自己的儿子了?也就是认贼作主的道理,宗门下经常比喻把错误的妄想知见当作自己的主人公。那个和尚又问:如何是本来面目?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那你说到底什么是本来面目?到底什么是佛性?洞山禅师说:不走鸟道。

问僧:名甚么?曰:某甲。师曰:阿那个是阇黎主人公?曰:见只对次。师曰:苦哉苦哉,今时人例皆如此,只认得驴前马后底,将为自己,佛法平沉,此之是也,宾中主尚未分,如何辨得主中主?僧便问:如何是主中主?师曰:阇黎自道取。曰:某甲道得即是宾中主,如何是主中主?师曰:恁么道即易,相续也大难。遂示颂曰:

嗟见今时学道流 千千万万认门头

恰似入京朝圣主 只到潼关即便休

古道师:洞山禅师问一个和尚: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和尚回答了名字。洞山又问:哪个是你的本来面目?和尚说:就是当面这个,你不是见到了吗?洞山说:苦哉苦哉,现在的人大多跟你一样,只认得驴前马后,光影门头,似是而非,让你们这样玩下去,佛法就完了。像你这样,宾中主都不认得,如何辨得主中主?老师经常说:好啊好啊,你们以这点水平学禅学道,不是浪费我时间吗?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说好啊好啊。六尘都算是宾,都在作用当中,我们的本来面目呢?也在作用中,在日常生活中要认得这个,在一切宾位中,有一个真正不变的主,连那个都没有认清楚,如何辨得主中主?一切日用中,本来清净,当下本来就遍一切处,连那个都不知道,你还问什么主中主啊?你想找这个,别扯了,赶快住茅棚去吧。

一提到主中主,那个和尚就借着这个话又问:如何是主中主?主人公就是主人公了,为什么还有个主中主?以唯识来讲,日常生活中,我们的妄想分别是第六意识的作用,非常能干非常了不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像喝酒不是我喝的,他的后面还有个主人呢,那个他不喝酒的,所以祖师讲一日三餐没咬过一粒米啊。如何是主中主?洞山说:​“阇黎自道取。​”你自己回答啊,主人公不在我这里,在你那里,你要认得自己的主人啊!那个和尚说:​“某甲道得即是宾中主。​”我即便能回答这个,还是妄想分别事。军中挂帅的那个还是帅,不是王,所以还是您老人家慈悲,请您讲讲吧,到底什么是主中主?到底什么是本来面目?洞山禅师说:​“恁么道即易,相续也大难。​”好啊,像你这样说还好,做到相续就难了,那就给你说一首偈吧:

嗟见今时学道流 千千万万认门头

恰似入京朝圣主 只到潼关即便休

洞山禅师非常感叹,现在学道修行的人千千万万,大家都是在光影门头认那一点影子而已。本来我们是要到京城见皇上的,结果还没有到长安,走到潼关就休息了,误以为已经到长安见到皇上了,得少为足。


第十二讲 洞山良价禅师八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内容提要:

僧侣们很焦虑

因夜参

问僧甚处来

僧问茱萸

洗钵次

三身之中

问僧作甚么

陈尚书问师

僧问如何

师与云居

上堂有一人

官人问

上堂还有

师有时曰

师不安

将圆寂

僧问和尚

师示颂曰

乃命剃发

有僧不安,要见师。师遂往。僧曰:和尚何不救取人家男女?师曰:你是甚么人家男女?曰:某甲是大阐提人家男女。师良久。僧曰:四山相逼时如何?师曰:老僧日前也向人家屋檐下过来。曰:回互不回互?师曰:不回互。曰:教某甲向甚处去?师曰:粟畬里去。僧嘘一声曰:珍重。便坐脱。师以拄杖敲头三下曰:汝只解与么去,不解与么来。

古道师:有个和尚身体不舒服,快要走了,一定要见洞山禅师,洞山就去看他了。这个和尚问:师父,你要赶快救救人家的儿女啊!洞山问他:你是什么人家的儿女?和尚说:我是大阐提人家的儿女。大阐提就是没有善根的大恶人,历史上佛教曾经讨论过大阐提人能不能成佛,道生法师主张可以,因此被大众赶走,后来的佛经翻译过来,原来佛说大阐提人也有佛性,也能成佛。

南师:地狱众生有一天悟道了,也可以成佛,无间地狱的众生是大阐提。这个和尚问洞山:师父啊,你怎么不救救人家的儿女啊?洞山问:你是什么人家的儿女?他回答:我是大阐提人家的儿女,永远不会成佛的人。洞山禅师沉默了很久,没有讲话。这个人是很有心得,自己快要死了,讲这个话,洞山听了就不讲话了。

古道师:和尚又问:​“四山相逼时如何?​”我们色身是地水火风四大所成,四大逼迫的时候,非常痛苦,我该怎么办?洞山说:​“老僧日前也向人家屋檐下过来。​”

南师:我们都是一样从娘胎里出来的。

古道师:那个和尚问:​“回互不回互?​”

南师:这里问题就严重了,死去还再来不来?前生后世有没有关系?也可以用工夫转变色身,好不好?内容包含很多了。

古道师:四大色身快不行了,但他有工夫可以回互,这个时候要不要留下来?

南师:也可以说走了以后,还来不来?很多意义都在内,这个和尚很了不起。

古道师:洞山说:​“不回互。​”别管他了,该走就走吧。然后那个和尚又问:你叫我去哪里?你既然说不管了,那我到哪里去好呢?

南师:洞山说不回互,当下即是,还问什么来去?那个和尚又问:那你叫我去哪里啊?洞山说:​“粟畬里去。​”等于稻谷,脱壳就走了嘛。

古道师:你把这个扔了就走了。

D同学:粟畬这个词没有查到,畲本意是在播种前把地上的草木烧了,用作肥料,指刀耕火种的田地。也可以说这个“粟畬里去”​,就是四大还归于四大,归于大地。

古道师:四大想扔哪儿扔哪儿,别管他了。

南师:四大归于本位。

古道师:这个和尚一听,嘘——明白了。

南师:嘘——,这口气一呼出去,就走了。

古道师:他说了一声珍重,师父啊,你保重,然后两腿一盘就走了。洞山禅师用拐杖敲了那个和尚的头三下,说:你只知道这样走,不知道怎么来。

南师:坐脱立亡有把握,怎么再来转生,还不懂呢。

古道师:等于道虔禅师说他的师兄:​“坐脱立亡即不无,先师意未梦见在。​”等于说还没有究竟,还没有大彻大悟,但是工夫已经很了不起了。

南师:既然有这个工夫,就把这个烂房子重修一下嘛。

因夜参不点灯,有僧出问话,退后,师令侍者点灯,乃召适来问话僧出来。其僧近前,师曰:将取三两粉来,与这个上座。其僧拂袖而退,自此省发,遂罄舍衣资设斋。得三年,后辞师。师曰:善为。时雪峰侍立,问曰:只如这僧辞去,几时却来?师曰:他只知一去,不解再来。其僧归堂,就衣钵下坐化。峰上报师,师曰:虽然如此,犹较老僧三生在。

南师:洞山座下众人的用功,非常注重禅定工夫与般若见地。

古道师:有一天夜参,没有点灯,有个和尚出来问话,问过以后就退回僧众中去了,洞山禅师赶紧叫侍者点灯,并问刚才是谁问的啊,快站出来。那个和尚就从僧众中走出来,洞山禅师说:给这个上座拿三两粉。上座是对出家人的一种尊称,但是这个和尚把袖子一甩又退下去了。

南师:洞山禅师说给他拿三两粉,擦得白亮一点,以免夜里看不清楚。这个和尚听到这样讲,把袖子一放下来就归队了。

古道师:这个和尚自此省发,​“遂罄舍衣资设斋”​。若有省悟,得了个入处,就把自己的财物都变卖了,换钱用来设斋供养大众,这样过了三年。

南师:什么身外之物都舍掉了,供养大家吃饭,修一些功德。

古道师:这样过了三年以后,有一天他向洞山禅师告假,洞山说:你好自为之吧。这时雪峰义存作侍者站在旁边,他问洞山:这个和尚告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再来啊?洞山说:以他的程度,只知道怎么走,还不知道怎么来。他走的时候有把握,没有痛苦,再来就没有把握了。那个和尚回到住处,把衣钵放得很恭敬端正,自己搭衣坐好,非常庄严地走了。雪峰就把这件事上报给洞山禅师,洞山说:你别看他走得这样潇洒,他要真的成就,还要再来三次。

南师:他还不晓得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自由来去,自由转化还不懂。也可以说,虽然如此,还不如老僧现在还在。总之,还不许可他,当年禅宗的道场,大家坐在一起是这样用功,尤其洞山门下,坐脱立亡也是常事。

问僧:甚处来?曰:游山来。师曰:还到顶么?曰:到。师曰:顶上有人么?曰:无人。师曰:恁么则不到顶也。曰:若不到顶,争知无人。师曰:何不且住。曰:某甲不辞住,西天有人不肯。师曰:我从来疑着这汉。

古道师:洞山禅师问一个和尚:你从哪里来?和尚说:我刚游山回来。洞山问:那你到顶了没有?你工夫咋样了?和尚说:到顶了。洞山问:山顶上有人吗?你还有个悟道的在吗?和尚说:没有人。等于人我皆空了,这是非常自肯的话。洞山说:那你还不算到顶。人我皆空还不算数。和尚说:如果没有真正到那里,我哪里知道上面没有人呢?

南师:以教理而言,是证到人空境界。

古道师:洞山说:​“何不且住?​”你为什么不住在那个境界上呢?等于说把持住那个境界。

南师:就是刚才讲的,不是四大痛苦吗?真有见地工夫,也可以把四大重改一下,你怎么不定住在那里?

古道师:那个和尚说:​“某甲不辞住,西天有人不肯。​”洞山就说:​“我从来疑着这汉。​”

南师:我是可以住在那里,但是西天的一切大阿罗汉、菩萨说不好。洞山禅师说:我从来对他就注意了。这个和尚有成就,比前面两个都高明。

古道师:洞山一直关注着他,还不错的意思。大丛林里跟着洞山禅师的人很多,没有白注意他。

僧问茱萸:如何是沙门行?萸曰:行则不无,有觉即乖。别有僧举似师。师曰:他何不道未审是甚么行?僧遂进此语。萸曰:佛行佛行。僧回举似师。师曰:幽州犹似可,最苦是新罗。僧却问:如何是沙门行?师曰:头长三尺颈长二寸。师令侍者持此语问三圣然和尚,圣于侍者手上掐一掐。侍者回举似师,师肯之。

古道师:有个和尚去请教茱萸和尚:如何是沙门行?怎样才是出家人的修行?茱萸说:​“行则不无,有觉即乖。​”出家人的修行,说起来是有方法的,但是一起心动念,一沾上思虑,那已经错误了,就不对了,与自性是不相应的。

南师:可以那么说。茱萸说修行是有,如果认为自己真得道了,有个觉在,已经不对了,有个悟在,就不对了。认为圆明觉性有个圆坨坨、光烁烁在,早就不是了。

古道师:另外有个和尚把这段对话讲给洞山禅师,洞山说:为什么不问他到底什么是沙门行呢?实际上都是在问到底什么是明心见性,祖师们对具体的修行法门不在意,听都不听,都是在讨论如何明心见性,所谓沙门行,就是祖师意。这些话又传到茱萸和尚那里,茱萸说:​“佛行佛行。​”我的理解这是夸奖洞山禅师,然后这个和尚又跑去给洞山讲了。这个和尚跑得蛮勤的,不知道两地隔有多远?

A同学:茱萸在湖北鄂州。

I同学:“佛行佛行。​”这是他夸洞山,还是指自己的行为是佛行?

南师:是夸洞山。

古道师:这个传话的和尚给洞山禅师讲了,洞山说:​“幽州犹似可,最苦是新罗。​”

南师:幽州在河北,新罗是韩国了,不要到了河北就以为到了韩国,那还差一点。

古道师:洞山禅师对茱萸和尚的答覆是不认可的。

南师:一半认可。

古道师:我查了一下,朝鲜北部的一些地区,当时都属幽州管辖,幽州再往北才是新罗,等于还在路上。

南师:工夫、见地还差一段。

古道师:这个传话的和尚就问洞山禅师:那请您说说看,到底如何是沙门行?

南师:这个传话的和尚也是内行。

古道师:洞山禅师回答:​“头长三尺颈长二寸。​”你别问这些颠倒话了。

南师:那不是头上安头吗?

古道师:“师令侍者持此语问三圣然和尚,圣于侍者手上掐一掐。侍者回举似师,师肯之。​”老和尚们也喜欢玩这个,一句话说过了就过了吧,还让侍者去问三圣然和尚,三圣然听了就在侍者的手上掐了一下,也没有讲话。侍者回来向洞山禅师一说,洞山对三圣然和尚还是认可的。

D同学:如何是沙门行?茱萸和尚回答:​“佛行佛行。​”这个地方露出破绽,所以洞山不肯,只讲佛行,没有讲非佛行,只说了一半。

A同学:鄂州茱萸和尚在《指月录》卷十一,镇州三圣慧然和尚在卷十七。

古道师:看来古代这些师父们也是经常互通信息。

南师:和尚们吃饱了饭,跑来跑去,只为这件事,认真得很,为这个跑江湖,不知道磨穿了多少草鞋。

洗钵次,见两乌争虾蟆。有僧便问:这个因甚么到恁么地?师曰:只为阇黎。

古道师:有一天,大家吃完饭洗钵的时候,看到有两只鸟在争一只蛤蟆,一个和尚就问洞山禅师:这是什么原因让两只鸟争来争去?洞山说:就是因为你啊。

E同学:本来是很平常的现象,是你在这里妄起分别。

南师:都是因为人、我、众生,都要为了自己吃饱。

古道师:因为都有个我。

问:三身之中,阿那身不堕众数?师曰:吾尝于此切。

古道师:有个和尚问:法报化三身,哪个不堕入轮回?洞山禅师说:​“吾尝于此切。​”

E同学: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这个和尚问三身中哪个不堕入轮回,事实上洞山回答得很巧妙:我也曾把他们分开。事实上三身是不能分的。

南师:E同学讲得对。要堕轮回,三身都在轮回,要跳出来,都跳出来。你说地狱众生有三身吗?有啊,自性本自具足,下了地狱,三身都下地狱。

问僧:作甚么来?曰:孝顺和尚来。师曰:世间甚么物最孝顺?僧无对。

古道师:洞山禅师问一个和尚:你来干什么?和尚说:我是来孝顺您的。洞山就问:世间什么东西最孝顺?那个和尚答不出来了。

南师:如果I同学当时在,他会答覆:​《指月录》最孝顺。

陈尚书问师:五十二位菩萨中,为甚么不见妙觉?师曰:尚书亲见妙觉。

古道师:有一个陈尚书问洞山禅师:五十二位菩萨中,为什么没有妙觉菩萨?洞山说:​“尚书亲见妙觉。​”

南师:换一句话,你就是嘛。

E同学:每一个人都是妙觉。

僧问:如何是青山白云父?师曰:不森森者是。曰:如何是白云青山儿?师曰:不辨东西者是。曰:如何是白云终日倚?师曰:去离不得。曰:如何是青山总不知?师曰:不顾视者是。

D同学:“青山白云父”​,可以说青山白云是从哪里来的,​“不森森者是”​,森森就是森罗万象,超越相外的法相是根本,能生万相但不住于一相。

南师:如何是白云青山儿?​“不辨东西者是。​”一念无明。什么是“白云终日倚”​?你们每天在这里干什么?

古道师:洞山禅师说:​“去离不得。​”想丢也丢不掉,想离也离不了。

南师:想进进不了,想退也放不下,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

古道师:“如何是青山总不知?​”洞山说:​“不顾视者是。​”

南师:我们现在就是青山总不知啊。

古道师:生生世世在轮回中,但是又不知道。

E同学:“不顾视”​,没有攀缘,一攀缘就不是了。

D同学:“顾视”是识阴境界,有动念分别,有所不安,有所追求,都是识阴境界,也包括行阴,本来不知不觉,有所知有所觉就是顾视,形象化地看这儿看那儿,就是有所不安,有所判断。

师与云居过水。师问:水多少?居曰:不湿。师曰:粗人。居却问:水深多少?师曰:不干。

古道师:一个说不湿,一个说不干。有一天,洞山、云居师徒二人一起走路,路过一条河,洞山问:这水有多深?云居说:​“不湿。​”没有关系,不会湿鞋的,过去吧。洞山说:​“粗人。​”你这个粗心大意的人。云居反问他:师父,那你说说水有多深?洞山说:​“不干。​”干不了,浸到水里还能干得了,有染污了嘛。

E同学:般若本自具足,不会蒸发也不会干枯,用般若比水,用水来起话头。云居说“不湿”​,是想跳开不管水深水浅,都湿不到我,我不染就是了。洞山说他真是个粗人,这只是初步的认识。云居就反问:师父,那您说水有多深啊?洞山说:​“不干。​”这个般若本体了了常明,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会干,也不会不干。

上堂:有一人,在千人万人中,不背一人,不向一人,你道此人具何面目?云居出曰:某甲参堂去。

古道师:有一天上堂,洞山禅师说有一个人在千人万人里,不会违背一人,也不会向着一人,你说这是什么人?云居出来说:我去禅堂打坐去。

E同学:人在人群中,因为有前胸后背,不可能既不背着谁,又不向着谁,这是不存在的。但他说的实际上不是人的身体,是指人的本来面目是什么。这也没法回答,云居就说:我去打坐吧。

官人问:有人修行否?师曰:待公作男子即修行。

古道师:有一个做官的人来问:这里有修行人吗?洞山禅师说:等到你做男子时就修行。

上堂:还有不报四恩三有者么?众无对。又曰:若不体此意,何超始终之患?直须心心不触物,步步无处所,常无间断,始得相应,直须努力,莫闲过日。

古道师:有一天上堂,洞山禅师问:你们有谁不报三界众生的四重恩?大家都答不上来。佛教常讲: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肯定都是想要报恩,他这样说,等于问有没有忘恩负义的人。所以谁也不敢出来回答。然后洞山又说:​“若不体此意,何超始终之患?​”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怎么可以超脱生死轮回的忧患呢?

​“直须心心不触物”​,一切时时处处,每一念都不能执着于某一境界,​“步步无处所”​,一切不执着,​“常无间断”​,觉性灵明,事来则应,事去不留,​“始得相应”​,修行才有希望,​“直须努力,莫闲过日”​,就这样好好努力,不要空过光阴。

南师:行住坐卧打成一片,这才是真修行。

D同学:前面问还有不报四重恩的人吗?应该是指证到无相的人。

南师:那是大彻大悟了。

D同学:洞山禅师说如果没有这个体会,那怎么了生死呢?只好从“心心不触物,步步无处所”这样渐渐修习。

师有时曰:体得佛向上事,方有些子语话分。僧问:如何是语话?师曰:语话时阇黎不闻。曰:和尚还闻否?师曰:不语话时即闻。僧问:如何是佛向上人。师曰:非佛。

古道师:有时洞山禅师开示:向上一路,你真的明白了,也就是当下大彻大悟,才跟你有说话的分。有人问:大彻大悟的人,准备讲什么话?洞山说:真正讲话时,法师你听不到了。那个人说:你说我听不到,那师父您能听到吗?洞山说:不说话时能听到。那人问:怎么样才是大彻大悟的人啊?洞山说:那不是佛了。还有个大彻大悟在,就不是了。

师不安,令沙弥传语云居,乃嘱曰:他或问和尚安乐否?但道:云岩路相次绝也。汝下此语,须远立,恐他打汝。沙弥领旨去,传语声未绝,早被云居打一棒。

古道师:洞山禅师身体不安,快要辞世了,让侍者去给云居传个话:他如果问我身体好不好,你也别说好不好,只跟他讲云岩先师传下来的这个法脉快要没人接了。但是你说完这个话要赶快躲开,小心云居打你啊。侍者带着话去见云居,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云居打了一棒。

将圆寂,谓众曰:吾有闲名在世,谁人为吾除得?众皆无对。时沙弥出曰:请和尚法号?师曰:吾闲名已谢。

古道师:洞山禅师快要圆寂了,他说:这几十年来,我在外有点小名,谁能帮我抹去这个虚名?大家都没有说话,有一个沙弥出来说:师父,您法号上下?洞山说:我已经没有虚名了。洞山说他有虚名在外,那个沙弥说我们都不知道你叫啥,你说你有啥虚名?

僧问:和尚违和,还有不病者也无?师曰:有。曰:不病者还看和尚否?师曰:老僧看他有分。曰:未审和尚如何看他?师曰:老僧看时不见有病。师乃问僧:离此壳漏子,向甚么处与吾相见?僧无对。

古道师:洞山禅师快要圆寂了,有个和尚问:师父,你四大违和,身体欠安,那还有个不生病的没有?洞山说:有啊。和尚问:那个不病的看着你吗?洞山说:我看他没有问题。和尚问:不知道师父您怎么看他?洞山说:看他的时候,病就没有了。洞山又问那个和尚:我离开这个身体以后,在什么处再相见啊?那个和尚答不上话了。

师示颂曰:

学者恒沙无一悟 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 努力殷勤空里步

古道师:洞山禅师临走作了一首偈,感叹学道的人像恒河沙一样多,却没有一个真正悟道的人,什么原因呢?​“过在寻他舌头路”​,都在抓着佛陀、祖师的教语,把别人悟道的话横在心中,当作真实,自己在光影中打妄想。​“欲得忘形泯踪迹”​,真正做到忘身,身心脱落,见到本来面目,​“努力殷勤空里步”​。

南师:那要认识空了。

乃命剃发澡身披衣,声钟辞众,俨然坐化。时大众号恸,移晷不止,师忽开目谓众曰: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劳生惜死,哀悲何益?复令主事办愚痴斋,众犹恋慕不已,延七日食具方备,师亦随众斋毕。乃曰:僧家无事,大率临行之际,勿须喧动。遂归丈室,端坐长往。当咸通十年三月,寿六十三,腊四十二,谥悟本禅师。

古道师:头发剃好,洗澡披衣,向大家敲钟辞别,安然坐化。这时大家放声痛哭:我们还没有成就,师父把我们扔下就走了。对洞山禅师非常依恋。

E同学:“移晷不止”​,就是一直哭到天黑,大家还不停,洞山忽然眼睛睁开了。

古道师:洞山睁开眼说:出家人哪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心不附物”​,才是真修行人,​“劳生惜死”​,是不应该的啊!你们这样有什么意义?让当家和尚过来,安排这些愚痴的和尚们再吃一顿斋饭,大家非常留恋师父。

E同学:“延七日食具方备。​”这些和尚们故意搞了七天,才把食物、用具准备好,故意拖延时日。

古道师:“师亦随众斋毕”​,洞山禅师请大家吃愚痴斋,吃完饭说:出家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一般出家人要走的时候,还是要安静一点,不要喧闹打扰他。然后回到自己的方丈室里,结趺端坐,这回真走了。当时是唐懿宗咸通十年三月,世寿六十三年,做和尚四十二年,可见他是二十一岁到嵩山受戒。后来皇帝追谥,称为悟本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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