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指月》
第六讲 洞山良价禅师二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七日
内容提要:
妙喜未见
师初行脚
在泐潭
他日
云岩讳日
师自唐
师作五位
上堂
妙喜未见圜悟时,读此偈致疑曰:有个渠又有个我,成甚么禅?遂请益湛堂。堂云:你更举看。妙喜遂举。堂云:你举话也未会。便推出。
古道师:妙喜就是宋代的大慧宗杲,宗杲还没有见到圜悟克勤的时候,读到洞山禅师的悟道偈,他非常怀疑,说:有个他,又有个我,这到底是什么禅?就请益湛堂准禅师。
南师:等于说洞山悟道的偈子有什么了不起,有个渠,有个我,这是什么话呢?
古道师:湛堂说:那你自己说说看。宗杲就说了自己的心得。湛堂说:你连话都不会说。然后把他赶出去了。
南师:大慧杲自以为了不起,可是他吃瘪的地方也很多啊。你看编者把这段特别点出来,叫你们留意,大慧杲后来力辟默照邪禅,目标直指曹洞宗,认为打坐用功是默照邪禅。
古道师:与他同时代的宏智正觉禅师专门写了《默照铭》,讲这个默照,实际上打坐并不是什么都不想,所谓默,就是定,寂止,所谓照,就是慧观,默照实际上是定慧双运。
南师:你真是洞山的弟子,讲得蛮好。你看编者就把大慧杲的这一段放在这里,巧妙得很。
师初行脚时,路逢一婆担水,师索水饮。婆曰:水不妨饮,婆有一问,须先问过,且道水具几尘?师曰:不具诸尘。婆云:去,休污我水担。
古道师:洞山禅师在外面参访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婆婆担水。他问那个婆子讨水喝,婆子说:水不妨给你喝,但是有一个问题,要先问你。
南师:这个婆子是个作家,参禅的人。
古道师:唐代路边一个挑水的婆婆都是大禅师,想想太可怕了。婆子问他:水具备几尘?一切地水火风空都是尘,水里一共具备几种尘呢?
南师:水里有几种生物啊?有几种灰尘啊?《楞伽经》也讲到这个问题。
古道师:洞山禅师说没有尘。
南师:老太婆说走吧,不准你喝了。
古道师:还嫌他把水污染了。
南师:他说你出家修行,这样参禅,水都不准喝了,不要碰脏了我的水。
古道师: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南师:你参参看。
古道师:您给说说吧。
南师:我又没喝她的水。
在泐潭,见初首座有语曰:也大奇也大奇,佛界道界不思议。师遂问曰:佛界道界即不问,只如说佛界道界底,是甚么人。初良久无对。师曰:何不速道。初曰:争即不得。师曰:道也未曾道,说甚么争即不得。初无对。师曰:佛之与道,俱是名言,何不引教。初曰:教道甚么?师曰:得意忘言。初曰:犹将教意向心头作病在。师曰:说佛界道界底病大小?初又无对。次日忽迁化。时称师为问杀首座价。
古道师:洞山禅师到泐潭,在湖南长沙那边,有一个初首座,他有一首偈子:“也大奇,也大奇,佛界道界不思议。”太奇怪了,太神奇了,诸佛的境界,道的境界,确实是不可思议的。洞山禅师就问:佛界道界先不讨论,说这个话的人是谁呢?初首座很久没有讲话。洞山禅师说:你为什么不快点回答。初首座说:“争即不得。”
南师:意思是说,说这个也不是了。
古道师:就是不可道的意思,这个东西不可说。
南师:这样就下了死句了,很多方面是活的,你怎么去转,一语中有百味啊。
古道师:洞山禅师说:“道也未曾道,说甚么争即不得?”你说还没说过呢。初首座又没有回答。洞山禅师说:佛也好,道也好,都是名词,为什么不引经据典说说?初首座说:你教我说什么?洞山禅师说:“得意忘言。”明白了那个意思。
南师:你看良价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初首座?
古道师:初首座说:“犹将教意向心头作病在。”
南师:初首座这句话还是不同意良价的,那都还是教理上的话。
古道师:等于还是执着语言文字,把教理放在心头上。
E同学:“得意忘言”,就是他领会了这个意思,就不需要去说了,然后初首座说“犹将教意向心头作病在”,你有这个得意,也是一个执着,还有那个痕迹在,病还没有治好。洞山就说:你提出这个佛界道界,这个病算大算小呢?也是个病,因为有个佛在,有个道在。初首座又没有讲话,第二天,突然就往生了。当时人们就流传说良价把首座问死了。
D同学:我觉得那个初首座比良价还要高明,开始良价说佛界道界即不问,这个说话的是什么人?初首座没有回答。良价又说何不速道,应该说一句吧。初首座说:你非要让我说一句,这样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好说呢?良价说:你根本就没有说,说什么争即不得,没有讲一句嘛,何谈争论呢?首座又不讲话了。良价说:那你就说说教理吧,把那些名相先放一放,看教理上怎么讲。初首座问:教理上讲些什么?三藏十二部到底讲些什么?良价说得意忘言,丢开教理、名相,体会了就是。初首座就说:你还是把教理放在心头上,反而成为一个障碍。良价就问:那这个病到底多大多小,什么形状呢?初首座又不讲话,次日就坐化了。因为他坐化了,死无对证,后人就说良价问杀首座。
南师:现在D同学说人们的评论不对,可以说首座比良价当时还高明。
古道师:良价禅师落了个恶名,今天给他洗干净。
南师:不是落恶名,大家说他问杀首座,那是把洞山推得高啊。D同学是学法律的,替初首座辩护。
他日因供养云岩真次,僧问:先师道只这是,莫便是否?师曰:是。曰:意旨如何?师曰:当时几错会先师意。曰:未审先师还知有也无?师曰:若不知有,争解恁么道,若知有,争肯恁么道。
E同学:良价离开云岩禅师的时候,良价问将来如果有人问师父是个什么样子,师父说了个什么佛法大意?云岩说就是这样。那个时候良价还没有彻底参悟,之后过水才悟道。现在是在拜祭云岩先师,“真”就是画像,“次”就是那个时候。一个和尚问:当日云岩师父说这个就是,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个画像呢?良价就很肯定地回答:是。这个和尚就问:真正的意旨是什么?良价说:当时差一点就错误领会了。和尚又问他:云岩先师会不会知道现在我们祭拜他?
南师:“知有”,就是见道、明心见性,知道有这个事,不是知道今天这个事,完全错了。比如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知有还是不知有啊?知道这个,有这个吗?明心见性,有没有真正成佛这个事啊?有没有真的菩提啊?是空的还是有的?这是“知有”,不是知道今天有个像挂着祭拜,那是差十万八千里了。
古道师:“若不知有,争解恁么道,若知有,争肯恁么道。”如果不知道,怎么会那么说呢?若知道,怎么肯那么说呢?
D同学:大概可以用《楞严经》的偈子来体会,“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南师:对啊,你提得好啊。
古道师:下次再印《指月录》,下面要加一些小字:D师曰,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学者当于此处用心。
南师:那就不是禅宗了。
云岩讳日营斋。僧问:和尚于云岩处,得何指示?师曰:虽在彼中,不蒙指示。曰:既不蒙指示,又用设斋作甚么?师曰:争敢违背他。曰:和尚初见南泉,为甚么却与云岩设斋?师曰:我不重先师道德佛法,只重他不为我说破。曰:和尚为先师设斋,还肯先师也无?师曰:半肯半不肯。曰:为甚么不全肯?师曰:若全肯,即孤负先师也。
古道师:云岩禅师的忌日,办素食供养。有一个师父问洞山:你当年在云岩禅师那里,他是怎么指示你的?洞山说:没得到什么指示。那个和尚说:你既然没在他那里得到好处,那你今天纪念他,是为什么?洞山说:我怎么敢违背他呢?南师:学佛尤其是禅宗、密宗,非常注重师承,这个得法的师承是不敢违背的。古道师:那个和尚又问他:你以前最早是跟南泉禅师学习的,现在为什么给云岩禅师设斋供养呢?
南师:就是说你原来跟南泉禅师,后来师承怎么样?
古道师:“我不重先师道德佛法,只重他不为我说破。”
南师:他承认得法的师承,与南泉的教育法不同,自己得到利益是在云岩禅师这里。怎么得利益,你把这几句话讲清楚啊。
古道师:他说我不是看重师父的佛法,道德上的修养,工夫见地这些都不管,只是当时我向他问佛法大意的时候,他没给我说破。那个和尚说:今天你这样纪念先师,是不是承认他是你的得法师父?洞山说:一半承认,一半不承认。那个和尚说:那你为什么不全部承认呢?洞山说:如果全部承认,那就对不起先师了。
师自唐大中末,于新丰山,接诱学徒,厥后盛化豫章高安之洞山。权开五位,善接三根,大阐一音,广宏万品。横抽宝剑,剪诸见之稠林;妙叶宏通,截万端之穿凿。又得曹山,深明的旨,妙唱嘉猷,道合君臣,偏正回互。由是洞上元风,播于天下,诸方宗匠,咸共推尊之,曰曹洞宗。
古道师:大中,唐宣宗年代。新丰山应该也在洞山一带,但是我们一直查不到新丰山这个地方,当时我们到洞山,见到一位对江西禅宗历史特别了解的人,洞山禅师的塔、黄檗禅师的塔,都是他发现的,黄檗禅师的塔原来倒在乱树丛里,他把荆棘砍开,进去以后才发现。洞山禅师的塔根本没有踪迹了,但根据书上记载,就在寺院后面,他就拿“洛阳铲”在地上探,探到一处地底下有硬东西,他就开始挖,从那个泥土下面挖出来洞山禅师的塔。因为年代太久远,泥土从山上一点一点流下来,就把祖师塔埋住了。这个对禅宗历史那么熟悉的人,他对我讲,到现在他也没搞明白新丰山具体在什么地方。良价禅师后来就在豫章高安的洞山弘扬佛法,非常出名,豫章就是现在的南昌。曹洞宗传法有五位君臣之说,是曹洞宗设立的特有家风,善接上中下三根,一切利根钝根都接引教化,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法门,不但这样,教理都很通透。他的智慧机锋就像横空出世的宝剑一样,把学人的知见、烦恼、葛藤都斩断。“妙叶宏通,截万端之穿凿。”
南师:同上一句一样,把各门各派的各种道理都截掉了,穿凿是一般后世研究佛经,各有各的注解,都是穿个洞,挖根挖底,又搞一套出来了,这些都截掉。
古道师:“又得曹山。”良价禅师座下出了一位曹山本寂禅师,得到洞山的心法,深明洞山家风。曹山在宜黄县,两山隔得不远,互相唱和,弘扬佛法,建立五位君臣、偏正回互的家风。
南师:偏正回互是从哪里开始呢?回互是从石头希迁禅师开始,偏正是从《宝镜三昧》开始。
古道师:曹洞宗从洞山禅师与曹山禅师开始,这种玄妙的悟道修法渐渐传播于天下。可想而知,当时他们并没有想立什么宗派,曹洞宗这个名字是后人的尊称,诸方宗门非常了不起的大修行者,都非常推崇洞上家风,所以尊称为曹洞宗。曹洞宗的名字来历,有各种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洞山和曹山师徒,因两座山的名字连起来,叫曹洞宗,为什么不叫洞曹宗呢?因为曹洞宗念起来顺,洞曹宗念起来别扭拗口。另外也有一种解释,一滴法乳本源自曹溪,畅扬于天下,曹溪是根本,后来到洞山形成这样的家风,所以叫曹洞宗。
师作《五位君臣颂》曰:
正中偏 三更初夜月明前
莫怪相逢不相识 隐隐犹怀旧日嫌
偏中正 失晓老婆逢古镜
分明觌面别无真 休更迷头犹认影
正中来 无中有路隔尘埃
但能不触当今讳 也胜前朝断舌才
兼中至 两刃交锋不须避
好手犹如火里莲 宛然自有冲天志
兼中到 不落有无谁敢和
人人尽欲出常流 折合还归炭里坐
南师:五位君臣很重要,综合讲工夫与见地,你们先要把文字理解清楚了,这本来就是白话文学,像是唐诗,因为这正是唐代文学最高的阶段,作诗的人很多,但洞山禅师是用白话。偏正回互,生理与心理都在内,所以禅宗是大密宗,都告诉你了,可是你不懂,这个秘密宝藏打不开。
上堂。向时作么生?奉时作么生?功时作么生?共功时作么生?功功时作么生?僧问:如何是向?师曰:吃饭时作么生?曰:如何是奉?师曰:背时作么生?曰:如何是功?师曰:放下䦆头时作么生?曰:如何是共功?师曰:不得色。曰:如何是功功?师曰:不共。乃示颂曰:
(向)
圣主由来法帝尧 御人以礼曲龙腰
有时闹市头边过 到处文明贺圣朝
(奉)
净洗浓妆为阿谁 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 更向乱峰深处啼
(功)
枯木花开劫外春 倒骑玉象趁麒麟
而今高隐千峰外 月皎风清好日辰
(共功)
众生诸佛不相侵 山自高兮水自深
万别千差明底事 鹧鸪啼处百花新
(功功)
头角才生已不堪 拟心求佛好羞惭
迢迢空劫无人识 肯向南询五十三
南师:你看唐宋元明下来,《指月录》后面有多少页都是在研究五位君臣,佛门里有多少英才都被这些语句埋葬下去了,影响了整个唐宋元明清的文化。五位君臣的这些诗句,都是讲工夫修行,配合见地,这里头没有讲菩提、般若、涅槃、禅定、三十七道品,统统没有,是什么道理?这就是中国的禅宗,中国的佛法,影响了唐末五代以后,宋元明清整个儒释道的文化。统统受它的影响。二十多年前,我还在美国,A法师到大陆访问,上海圆明讲堂拿出宣纸毛笔请她写字,她拿起笔就写了洞山禅师的这一首诗偈。“净洗浓妆为阿谁?子规声里劝人归。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他们出家跳出红尘,到底是为了谁啊?
第七讲 洞山良价禅师三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八日
内容提要:
佛法禅宗化
洞山悟道
向奉共功
南师:佛法到了中国以后,到了禅宗这里,剥掉了一切宗教外衣,赤裸裸地用中国文化来表达,一句经典一句佛都拿掉了,这是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中的特别之处,唐代的中国文化影响了世界。现在大家常常讲中国文化,我常问大家中国文化是什么?不懂禅,就不懂中国文化,所谓儒家道家佛家,三家合一归到禅,它是中国文化学术的一种,无形中虽然没有规定,但毛泽东、周恩来都主张保护这些禅林庙子。毛泽东是非常崇敬《六祖坛经》的。六祖这个阶段,是唐太宗刚死,高宗到武则天的时期,武则天一方面非常敬重神秀大师,神秀是六祖的师兄,他写的偈子:
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 勿使惹尘埃
对不对呢?他悟道没有?悟了,他走渐修之路,由渐修禅定工夫,达到明心见性。用中国文学来表达,推翻了印度佛教的小乘修定法门,四禅八定与九次第定都不提了,中国直接走大乘般若智慧成就的路线,没有四禅八定这一套固定的程序。禅宗从达摩祖师来了以后,走的完全是般若智慧成就的路线,不讲工夫,工夫自在其中了。可是你们注意,听了以为不必修定,那完全错了,必须走禅定这条路。《楞伽经》也讲渐修成就,成佛之路一步一步,六祖也赞成,不过他写的偈子,刚好同这个相反。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你以为不用工夫修证吗?这是工夫到家,以体来讲,明心见性,直见本体,悟后渐修的工夫,等于《楞严经》讲的,“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他从这里一刀直接就进去了,单刀直入,由体而悟,先悟后修,或者修悟同时,这个要注意。此其一。
第二,禅宗把一切宗教的外衣都剥掉了,没有宗教的迷信,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指出一切众生个个是佛,如何找出自己生命未生以前的本来功能,直接走这个路线,就是禅。那么,中国从达摩禅师以后,统统走这个路线,从梁武帝以后直到唐代,这一把火就很大了,可以说禅宗几乎影响了全世界。西方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西方哲学文化史叫黑暗时期,天主教的那个幕拉下来,完全是自己困在教廷里研究神学,所谓现代科学文明的影子都还没有。而在这个时候,整个东方像太阳一样,光芒照遍了全世界,尤其是朝鲜日本,在禅的整个笼罩之下,也包括我们本土的儒家道家。
从轩辕黄帝开始,渐渐变成诸子百家的学问,因为禅一来,等于诸子百家的文化都是豆浆,还不能变成豆腐,豆浆变豆腐必须靠那个卤水,一点下去变成豆腐了。诸子百家所有文化中心的那一点,就是禅。这一点,整个东方文化起了大的不同作用,现代科学追求的生命科学、认知科学,包括信息科学都在内。尤其你们大家修持更要注意,那么多奇言妙语,他们怎么用功的?好像没有讲打坐修定,其实打坐修定的工夫都在内,不用任何方法,就是《楞伽经》讲的,佛说真正的佛法,无门为法门,有个方法,已经不是了。那么释迦牟尼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要点在哪里呢?前几天研究石头希迁禅师,“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这下懂了吧?门门都是他的法门,包括外道魔道。“回互不回互”,看你能否悟道,悟了以后,一切都相关,不悟一切都不相关。等于我们读儒家的《中庸》,“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一个道理,这些要特别注意。
第三点,我们为什么提出曹洞来讲呢?我们的因缘,因为古道发心,要振兴曹洞,所以从曹洞讲起,然后我叫你们注意,六祖以后,石头希迁禅师改变了六祖的教育法,六祖明明讲,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为什么到了青原行思、石头希迁,《参同契》一出来,里头的内容明明有一些法,你们做工夫研究才能体会。石头希迁以后,影响最大的就是药山了,药山禅师的出身,一切经论、学理统统通了,最后完全放了,所以他的成就非常大。换一句话,严格来讲,他见过于师,几乎超过了石头希迁。六祖当然是古佛再来,不识字能够讲一切经,而药山禅师通一切经论,又放弃了一切经论,而他的文采风流最为得力。这个时候唐代中国是诗词歌赋的天下,产生了李白、杜甫这一批人,学禅离不开文学,文学的基础不深厚,想要研究禅宗,那谈也不要谈了,你没有影子的。尤其到曹洞宗,文学都很厉害的。为什么中国文化的汉唐两代在世界上那么闻名?美国到处有唐人街,唐代的疆域扩充比汉武帝还严重,而且唐代的文化是多民族文化,中华民族实际上是多民族融合而成。
昨天来了两位姓澳的客人,我一听,你们两位哪里来?从蒙古来的。我说你们祖先不是蒙古族啊,是从匈牙利、匈奴那一边过来,三国时期归化曹魏。所以我们这个民族具有非常伟大的整合文化力量。药山以后,道吾、云岩、船子德诚,这些都是了不起的大禅师,再下来到洞山。云岩是走渐修之路,二十年老实规矩修行,跟着百丈,天天打坐参禅,始终不悟,工夫方面很切实,不过禅宗语录轻视这一面,不提工夫,只提见地,语录记载也有分寸,云岩不是言下顿悟,是有省,这个门打开了,可以说他先悟到一点,再靠一辈子努力修行到达。禅宗到云岩、洞山手里不同了,根据石头希迁的《参同契》一路下来,写了《宝镜三昧》。《宝镜三昧》给你们讲太吃力了,八八六十四卦都不会背,什么叫偏正回互,根本都不知道。洞山良价从小就参话头了,就怀疑,《心经》读到“无眼耳鼻舌身意”,他摸摸自己的脸,都有啊,佛怎么这样说呢?开始追究这个生命的根本了。如果拿现代人作比方,等于学自然科学,学物理出身,学医学出身,明明有这个生命,有这个身体,为什么讲没有呢?我们听了笑一笑,觉得乱七八糟,在一个智慧高的科学家听了,这是问题,为什么这样讲呢?对不对?是不是这样参话头?然后又怀疑无情怎么会说法,一切石头泥巴,乃至树木山林,都会说法,这是什么鬼话啊?在科学家听来是值得研究,在一般人听来是说鬼话,他一直在参这个话头对不对?那么这个里头有多少年他才开悟呢?他见到云岩以后,不过解决了一个问题,对于无情说法这个问题,他是有省,还不是大彻大悟,真的大彻大悟,是到洞山,自己过河看到水里头的影子,悟了。
生命是两重结合,一个人活到,肉体是父母所给,父亲的精子与妈妈的卵子结合,变出来这个肉体,而这个肉体也是两重的,一个花一样开瓣的。精子与卵子一接触,基因配合了,一阴一阳,然后这个基因在受精卵里分成两瓣,两瓣以后变四瓣,四瓣以后变八瓣,我们人类文化到现在,对于生命还只研究到基因。洞山禅师过河看到自己的影子悟道,“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在身体上做工夫以为修行,这个身体就是他,现在医学认为大脑有智慧有思想,几千年来儒释道三家都不承认,脑子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浮尘根,那个生命本来的灵性,通过这个脑子发生作用,也是两瓣的组合。
所以洞山禅师悟道了,“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这个就是话头了,譬如刚才吃晚饭,山东白菜煎饼大葱很好吃,大家吃得很高兴,他在吃不是我在吃,你那个知道好吃不好吃的自性不在白菜油条上,我们吃进来那些东西是他,不是我,要找生命的根本,“切忌从他觅”,你不要在身体上做工夫,以为就是修行了,影子都没有。第二句是“迢迢与我疏”,你越是在身体上做工夫,越修越远,可是身体不是我吗?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随时离不开身体的作用,唯心离不开唯物的关系,这就是回互了,你要这样参究,在禅堂里坐禅参参这个,不是修四禅八定,这是不是定呢?这个定就高了,所谓楞严大定,如来大定,直接追寻本体。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我们离开身体能够找个自性吗?能够做成功一件事吗?能够吃饭吗?你离不开他,可是他是假的,不是我。所以道家也讲身体是假的,可是你离不开假,借假才能修真。钞票是假的,可是你离了钞票不能做事了。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都是他,生命活到是他起作用,那个本性在哪里?找不出来。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我们现在活到,喊一声古道,古道一定答应,可是你那个自性不在这里,等于你睡着了,无梦无想,主人公到哪里去了?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有一天这个肉体坏掉了,从妈妈生下来第一天起,早就开始坏掉了,第二天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前一天的我,十岁的我不是九岁的我,像我现在九十多岁,同原来妈妈生的那个早已不同了。我们的指甲头发,每半个月理一次,剪了多少指甲?多少头发?李白说“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染秋霜”。我们小时候读这首诗,就笑李白真会吹牛,白发有三千丈啊?李白的头发是什么做的?你想想看,我们一辈子理的头发,接起来有多少丈?我们一天天的思想烦恼如果连起来,那得有多长啊?李白的诗也对,文学就是禅。
“不知明镜里,何处染秋霜。”老了照照镜子,自己满头的白发,秋天快要下霜了,人也快要死了,很优美啊,这是文学,人同秋冬的霜雪差不多吧,这是临老的悲哀,可是文学没有痛苦,讲得很美。我们这一代,都没有文学底子,曹洞宗提到向、奉、功、共功、功功,整个佛法到洞山手里变出那么多花样,你看他讲到佛没有?讲到道没有?提都不提,但修养工夫都在内。他用文学来讲,向是什么。把那些研究宗教的大学教授找来,我问问看,包你答不出来,什么是向?罗汉四果,没有修到罗汉果以前,叫什么?预流向。譬如你们现在都在打坐修行,不管有没有悟道,是不是在学佛啊?至少在朝这个方向走,所以教理上叫作预流向,有一步一步的工夫,一步一步的成就,修定有未到定、中间定,这是工夫的向。
奉,布施供养,出来度一切众生,佛说财法两种布施,我们拿钱盖一个庙子,或者给病人、穷人送药送饭,这是有形的布施,无形的法布施是精神的布施,法师们出来说法,用智慧拯救众生,是思想意识的法布施。还有一种是无畏布施,无形相的。譬如一个人快要自杀了,老师啊,我要死了。什么事啊?你那么灰心?我家里有事。你帮他解决问题。或者明天要被拉去枪毙了,不怕不怕,枪毙了十八年以后还是一条好汉,再来投胎就是了。你不要打击人家,这个精神的支持是无畏布施,这是奉。
到了曹洞宗已是晚唐时期,诗的体裁因为李商隐、杜牧这一批人,与杜甫、李白的体裁大有不同了,禅离不开文学,你们也不懂文学,我写《禅海蠡测》,说禅与几样东西相似,哪三样?
第一是文学,好的文学句子是什么呢?你注意,好就好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不可以拿逻辑来讲文学,逻辑是科学,一点都不好听,逻辑是分析,文学是归纳,可以理解,言语难以表达出来,比如我们随便讲一句。
去年元夜时 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
我问你,“人约黄昏后”,是干什么的?你一定想,男女关系是抱在一起上床。但是“人约黄昏后”,不一定干这个事啊!
今年元夜时 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 泪湿春衫袖
对方死了吗?还是分手了?“想他”这句要紧的话不在诗里,难受啊,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不像现在的白话诗,我想你啊,你啊也不想我啊!那成什么话了?你看洞山禅师的五位君臣,第一首向。
圣主由来法帝尧 御人以礼曲龙腰
有时闹市头边过 到处文明贺圣朝
这是什么禅?你懂了诗词,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你就明白了。譬如打坐,到禅堂两脚一盘,这是什么?向。做工夫想走清净这一条路,那你就要两腿一盘,像古代皇帝上朝一样,端身正坐。《大学》讲诚意正心修身,端端正正坐起来,“圣主由来法帝尧”,你每次盘腿打坐,等于皇帝登座,中国文化推崇尧舜,公天下的帝王,内圣外王,得道了也没有傲慢,御人以礼,见到任何人,他还是弯腰客气。
“有时闹市头边过,到处文明贺圣朝”,他做了皇帝,天下绝对太平。你坐起来尽管心里有思想妄念,但你坐着端然不动,这是向的工夫。这是洞山禅师用文学来表达佛学,表达修养。
净洗浓妆为阿谁 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 更向乱峰深处啼
这个是讲什么?弘法贡献。你们为什么出家,“净洗浓妆”,像释迦牟尼佛一样,明明是个王子,他剃光头发出家,到雪山修道,“净洗浓妆为阿谁”,到底为了谁呢?一个漂亮的小姐剃了光头,穿上尼姑的衣服,为了什么?为了求道,得道了再利益众生。
“子规声里劝人归”,子规鸟在江南有很多,古人说子规鸟的叫声好像“不如归去”。唐诗里很多处用到子规,在外面那么辛苦,怕听子规鸟叫,还不如回家去吃老米饭,做个什么官啊?“子规声里劝人归”,为什么出家?出家为了悟道,悟道为什么?不是为了自己。自己成就了内圣外王,度一切众生,这是佛菩萨的功德,度众生是痛苦的事。
“百花落尽啼无尽”,像子规一样,春天过了,还在叫“不如归去”,乃至一个人都不听,你还是要慈悲布施,没有人听你,只好像古道一样跑到江西洞山去,“更向乱峰深处啼”,好好去修证。也就是黄石公传给张良的《素书》,君子“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如其不遇,没身而已”。自己归隐,修养自己,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自己用功,打坐两腿一盘,也是净洗浓妆,自己找到生命的本来。“子规声里劝人归”,一念回机,便同本得,念头一放,当下清净,“百花落尽啼无尽”,不要忘了念念回机,归到本来无生,念头越乱,心越清净。
枯木花开劫外春 倒骑玉象趁麒麟
而今高隐千峰外 月皎风清好日辰
你用功打坐,大乘没有方法:心里清净,一念回机,放下就是了。
“枯木花开劫外春”,打坐不是像一株枯树一样,“身是菩提树”,里头是生机蓬勃的,两脚一盘眼睛一闭,你死也死不了,内心生机蓬勃。药山禅师告诉李翱,“云在青天水在瓶”,也是生机勃勃,不要把念头压下去。“倒骑玉象趁麒麟”,你一静下来,身体里头气发动了,转来转去,道家的奇经八脉,密宗的三脉七轮都来了,禅宗不理这一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并不是不知道。
“而今高隐千峰外”,一下念头空了,身体上的感觉,随他怎么变化,乃至看到全身放光也不理。“月皎风清好日辰”,等于秋天万里无云,心中明明亮亮,这个时候,正好用功。洞山禅师都告诉你了,不然你看了干什么,在那里摇头摆尾读他的诗,不把你赶出去才怪呢!你看这里不提佛法,什么涅槃菩提,什么阿弥陀佛,一个都不用。然后是共功。
众生诸佛不相侵 山自高兮水自深
万别千差明底事 鹧鸪啼处百花新
A同学: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南师:对了,也没有佛,也没有众生,也没有什么明心见性,心也空,一上来就空,随时随地,不要盘脚,都是一体不二,也就是回互。本来山就那么高,水就那么深,都是现成的,不是要你去用功造出来一个工夫,你只要静下来,就是佛,就到那个境界。
“山自高兮水自深,万别千差明底事”,各种法门,各种宗教、哲学、科学,都是在找这个生命本有的功能,人类众生几千年来就是这么一个事,生死问题。
“鹧鸪啼处百花新”,这是观音法门,你正坐得好的时候,有那么一声,啊,开悟了。
头角才生已不堪 拟心求佛好羞惭
迢迢空劫无人识 肯向南询五十三
你们出家拼命学佛修道做工夫,怎么不开悟?都是乱讲,学什么佛?你本来开悟,个个都是佛,即心是佛。头角才生,等于那个鹿、麒麟生下来有个角,中国人形容这种面相,哎哟,你生了一个孙子啊,我看看,真好啊,头角峥嵘,一定有出息。你们有出息为什么跑去出家?为成佛嘛,“头角才生已不堪”,有个头角已经完蛋了。
“拟心求佛好羞惭”,你本来就是圣人,个个都是圣人,都是佛,结果还要念阿弥陀佛,去学佛,好丢人啊。
“迢迢空劫无人识”,学佛的成就是空嘛,谁知道父母未生以前,本来就是空,我不是常常告诉你们,把念头空了,念头本来空你的,不是你去空他的,你只要认识迢迢空劫以前,本来就是空的。“肯向南询五十三”,还用像善财童子到处求名师吗?访道拜佛,都是空事,白干了。你看他讲了些什么,明明自己出家学佛,却说出家学佛都是错了,好羞惭,好丢脸,一切众生自性本来是佛嘛。洞山禅师讲五位君臣的用功,临济不用君臣,用宾主,那是教育法不同。《楞严经》讲客尘烦恼,客尘是宾嘛,自性是主,本来那个能知之性是主。
(大家唱念此五首诗偈)
《华严经》上讲善财童子开悟了,但悟得不彻底,文殊菩萨让他去遍访天下名师,烟水南询,拜见五十三员大菩萨,这些菩萨都是干什么的呢?有做妓女的,有杀猪的,有做皇帝的,有做和尚的。马祖培养了八十八员大善知识,各人的教育方法不同,各个都是菩萨。你不踏实,再去访明师问道,这也是曹洞的家风。后面十几页都是历代研究五位君臣的报告,现在怎么办?现在连文字都搞不懂了,文化非断不可了。要另创一个方法,现在只有走自然科学这一条路。
古道师:降低一点,踏踏实实做工夫。
南师:对了,走十六特胜,走达摩祖师这一系下来老实修行的路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洞山禅师也是走这个路线,后面用文学表达,那是他悟了以后的作品,你拿这个来讲佛法,就不对了,是倒果为因,我常说大家都犯错了,把人家的成就当成自己的成就,拿来讲法就不行了。
第八讲 洞山良价禅师四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九日
内容提要:
兴衰由人
参话头
五位君臣颂
子午流注
偏中正
南师:几十年来我都没有真正讲过,现在讲禅宗的都是乱七八糟,百分百都是口头禅,口头禅还好听一点,都是乱吹,或者当成一般学术来看,学术也搞不清楚。曹洞之所以闻名,主要是洞山禅师的关系,研究人类历史的经济政治教育,包括宗教,兴衰都在乎一个人,英雄创造了时势,也可以说时势创造了英雄。有洞山良价禅师这么一个人,创立了曹洞宗,尤其研究他的证悟修行,那是很特别的禅门宗风。
昨天提到《禅海蠡测》,禅宗的文学境界很高,同艺术、兵法都相通。真正的禅宗大师也是艺术家,但不一定会画画、作诗、雕刻,但他是真正的艺术家。你要懂庄子讲的庖丁解牛,那是艺术。还有你看武汉的杂耍、把戏,从古到今,还是有很多高明的人,可以用一把钝斧削掉你鼻子上的白渣,鼻子的皮一点都没有动。庖丁解牛也是,几十年杀牛,目无全牛,已经不知道是在杀牛了,拿起刀斧,等于现在自动化的屠宰场,牛皮牛骨自动分解了。医道也好,文学也好,到了艺术境界,得意忘形,也同诗词画画一样,一句好句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有意无意之间就完成了,这就是艺术,如果用意识想的,用第六意识分别心造成的,都不是。
那么到了曹洞祖师,是晚唐时候,从韩愈、柳宗元阶段以后,唐代晚期的文化,文风转变了。唐诗当然以李白杜甫为最,到了晚期以后呢,元白体出来了,就是元稹同白居易,你们大概只读过白居易的《长恨歌》,那个最高明的文学走向白话去了。曹洞祖师讲的五个偈颂,是基于唐诗,又同一般的诗词文学不同,而是把整个高深的佛法修养变成一种文学,脱开了宗教名词,表达如何通过禅定配合中国文化,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非常特别,所以叫你们注意这一方面。
这个艺术形式,表达修持的法门,推开了四禅八定,所以三十七道品,苦集灭道这些提都不提。菩萨所谓的用功修行证果,以逻辑的讲法,佛经上讲从凡夫到圣人的境界,要三大阿僧祇劫,需无量劫的时间修行才能悟道。换一句话,到中国禅宗,把这句话否定了,顿悟就可以成佛,时间空间皆是无定,那有什么根据?根据《楞伽经》,也是佛自己说的,渐修与顿悟。所以洞山禅师讲打坐,修定这些法门都不用,八万四千有为法都不用,上座就是无为法,采用的是什么?《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诚意正心已经是定了,譬如大家到禅堂打坐,两腿一盘,姿势一摆好,就是第一首,“圣主由来法帝尧”,腿一摆,第一念不起分别,第一念已经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心一念,就是定了,不要管其他什么方法,什么呼吸法,白骨观,不净观,念佛,参话头……处处都是话头。
“御人以礼曲龙腰”,就是这样诚意正心,一切放下就到了。“有时闹市头边过,到处闻名贺圣朝。”当你腿一盘,已经是定了,不需要再加上什么,一增一减都不是了。如果你用一个方法,已经是加了,以为我要空掉,已经是减了,增减都不是。有信心如此一路下去,一定到家。这个涵义我现在给你们讲出来,但是参不参话头呢?参。譬如洞山祖师从六岁起就参话头,和大家一起念《心经》,念到“无眼耳鼻舌身意”,摸摸自己的脸,我有啊,就问师父:怎么佛说无眼耳鼻舌身意呢?他已经在参话头了。所以你要纠正现在的禅宗,参一句死话头,所有今天的禅宗,自宋明以后,参一句念佛是谁,时时抱着,困死禅堂,这个禅堂已经不是选佛场了,如果要我题字,我就题个:陷人坑。活埋人的坑,所有的聪明智士都被困死了,这些住持和尚你问他念佛是谁,他参通了吗?这就是古代禅师讲的“一句合头语,千古系驴橛”。学佛学禅被一句呆板的死话困住了,等于以前乡下的大路,走个十几二十步有块石头,上面打一个洞,干什么?给你系驴用的,骑驴骑马过来拴在那里。一句合头语,讲了一句死话,大家都在话里寻求佛法。
洞山从小就有疑情,后来又有第二个疑情,他参无情说法。几十年慢慢渐修开悟,所以他的教育法也不同,他综合佛经的教理,综合中国文化儒家的道理,以《易经》为主,偏正回互,他们都通了的,文学也高,然后都丢下了,诚心修行,追求这个根本,这也是大科学家的精神。所以世界上真正的科学家,你看哥白尼发现日心说,提出地球不是方的,那受尽了打击,是对自然科学的贡献。现在我也笑,中国有一种迷信,不是迷信宗教,是迷信科学,可是讲科学的人,一点都不科学。后来曹洞宗的家风,被人们变成公式了,自然科学的公式你学了,懂一点科学常识,还不会太偏差,而把佛法背来变成公式,那要害死人,但是你不懂这个呢,也进不了门,这个道理先要搞清楚。
洞山的五位君臣教育法,修证的工夫、禅定与见地同时并行,所以证悟那个境界不是空洞的。临济的教育法刚好和他不同,南方流行曹洞,北方流行临济,临济四料简,用宾主,不管三位四位,都没有关系,悟了的人全体都通了,不悟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要注意这个修悟同时,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啊?你说我在修安那般那,我在修气脉,气脉修了半天,气脉不是固定的啊,不是盖房子一样,拿一个砖头,画一个图,大家照着一分一寸修成房子,那是死东西,房子是他,“切忌从他觅”。房子里头住的是什么人啊?是个死人还是个活人?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了不起的英雄还是笨蛋?房子的主人是谁?大家活泼一点,死死板板,已经不是学禅宗的材料了,你看禅宗祖师没有一个不活泼,乃至很调皮的,文学也好,内外兼修。
今天我们看《五位君臣颂》:
正中偏 三更初夜月明前
莫怪相逢不相识 隐隐犹怀旧日嫌
偏中正 失晓老婆逢古镜
分明觌面别无真 休更迷头犹认影
正中来 无中有路隔尘埃
但能不触当今讳 也胜前朝断舌才
兼中至 两刃交锋不须避
好手犹如火里莲 宛然自有冲天志
兼中到 不落有无谁敢和
人人尽欲出常流 折合还归炭里坐
南师:大家有什么心得,各自讲讲。
E同学:五位君臣在说明一个次第,比方说“正中偏”和“偏中正”,就是初期,是一个见道位,在这个初期,刚开始摸着门的状态,然后“正中来”和“兼中至”,这个也有别的版本写的是“偏中至”,相当于是修道位,在这个次第中用功,本体和外相之间,君臣回互,也可以说是默和照之间的回互,最后这个“兼中到”,等于是证果位,证道位。就是从这三个次第,分成五步方法。
南师:你把文字内容讲白一点,结合怎么用功,让大家好有体会。
E同学:“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日嫌。”这个时候没有月亮,还是比较黑暗,在见地上还没有了知佛性,没有证知本体,还是比较执着。昨天讲的向,看到外面的色相,就被色相困惑,实际还在无明的状态,并不是找到了真实的体性。还没有这样一个准确认知的时候,比较模糊,虽然每天每时每刻,无论在光明里或者在黑暗里,有相无相当中,都和自性是在一起的,但是不能认知,或者是不敢认可,不敢承担。
南师:你讲得很不错了,但是还在外层的外层,结合你的打坐讲讲。
E同学:坐在这里,如果还把身上的气脉、痛痒酸麻胀冷热当作真实,被他所牵着,等于就是偏了,就着在色相上。实际上身体还是在这个回互当中,这个正也离不开偏,偏也离不开正,那么如果是见地和工夫都到了,在灵空不昧的状态里坐忘,或者是已经忽视掉,或者是拋却掉这些酸痛胀麻痒,事实上没有这个障碍,没有这个知见困惑的时候,也就自然通过了,所以到最后达到兼中到。这个时候已经能够入寂,寂就是本体,在这个灵明觉性当中,很清楚地观照到外界,包括身体的一些变化,实质上都是了知的,就像老师提醒我们所谓的定,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而是了了分明,灵明不昧,这样才能达到寂照如一,体用不二。
F同学:我们号称学佛的,到处参学,不管打坐念经,还是参究《指月录》,没有真正体悟之前,就像这里面的“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自性本来常在,但不相识,没有证得,这是第一阶段。第二阶段,自己认为见到空性,或者是抓到自性,这是“偏中正。失晓老婆逢古镜”,老婆我们平常是抓得很紧的,平常最爱的那个东西发觉不是那么爱了。逢古镜,他感觉自己抓到本来面目了。“分明觌面别无真,休更迷头犹认影。”但是那个不是真的,自己以为是真的,这是第二阶段。接下来进到第三阶段,“正中来”,这时候自己认为自性清净,或者空性啊,知性啊,发觉都不是,都放下了,“无中有路隔尘埃”,没有办法用言语去描绘,“但能不触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这时候言语道断,但是还不能够真的入世。到“兼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的念头也好,坏的念头也好,都不怕的,就像大火聚一样,都烧掉了,而且越坏越炽盛,就像我们讲佛的名号里面有炽盛佛,这个时候才有办法真正做到,“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入世也不怕,出世入世都不在话下。最终做到兼中到,这时候也没有所谓的成佛不成佛,没有所谓的入世不入世,时时刻刻,在在处处,“不落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哈哈大笑,入世也好,出世也好。报告完毕。
南师:还有没有?都来都来,各说各的,没有关系。没有处罚,也没有奖励。
古道师:“正中偏”,刚开始修行,似乎认得一点,但是又不敢确认的那种状态,似乎觉得自己明白一点,到底是不是呢?不知道,但是不是吧,又忘怀不了,刚刚认识那个影子。“三更初夜月明前”,那个月亮好像快要出来了,有点光,但是还没有见到月亮,不是那种全体光明,“莫怪相逢不相识”,难道是这个?自己还不敢认,“隐隐犹怀旧日嫌”,但是忘不掉,觉得就是这个,明白了一点,有点消息,还不敢完全认可。“偏中正。失晓老婆逢古镜,分明觌面别无真,休更迷头犹认影。”明白了这个,就好像是逢到古镜,面对全体的面貌现前,这个分明就是,但是还是不敢肯定,还是迷头认影,自己还是第二月,不是这个能知的。比如我们坐在那里,感觉有时候身体舒适一点,特别是初上座,那一瞬间感觉挺好的,但里面有个能知道的,这个就是吗?那个状态很好了,但还会有一个知道在问,这就是禅吗?这就是空吗?等等等等,还是迷头认影一样,没有分清楚,境与自我还没有分清楚。
“正中来。无中有路隔尘埃,但能不触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这就有点深入了,工夫更深入一层,在这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吗?但这种状态非常清净,隔尘埃,没有一切妄想杂念,也没有烦恼,身体的障碍也没有了,在这个状态下,“但能不触当今讳”,应该这个就是,但又道不得,你说这个是什么?你给人家讲讲,也没有办法用语言文字表达清楚,感觉很美妙,但是你怎么给人说呢?没办法,道不得,但是自己很清楚了。
“兼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这是完全自肯承当的状态,只认这个,这一念清净里,时时能够把握,无论是烦恼也好,清净也好,已经无所谓了,就是刚才同学讲的,无论入世出世,无论承担什么事情,已经不在话下了。没有恐惧烦恼妄想等等,也没有什么善恶等等,因为一心独明,明明觉了,时时刻刻都在。“宛然自有冲天志”,看出家人有道无道,从禅堂那种环境下熏陶出来,走出来的时候那种道貌,很谦逊而又巍巍堂堂:心灯独明,一切不顾。
然后是“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到这个阶段,工夫纯熟,打成一片,根本无所谓空啊有啊,还是出世入世,一切都没有了,一旦真正明白以后,原来道在平常中,还归在炭里,所谓炭,就是灰尘嘛,尘世也好,净土也好,都无所谓,这个时候想想,“人人尽欲出常流”,都想出世解脱,那是可笑的事情,因为根本没有入与出的概念,还是做一个平常人。所以禅家说饥餐困眠,该做的做,事来则应,物去不留,就是这种状态,非常平常。报告完毕。
F同学:我还有一个报告,是关于入世的,老师在上个月讲到入世应用方面,用老师以前讲领导学的话,领导就是君臣关系,四种再加一种,第一是王者师之,第二是霸者友之,第三是守者臣之,第四是亡者奴之,这是古人讲的,最后我再加一个君臣颠倒。
前面四个治理国家的原则,也就是君臣关系。王者师之就是“兼中到”,霸者友之就是“兼中至”,守者臣之是“正中来”,亡者奴之是“偏中正”,我们修行往往会走到顽空或者是枯禅境界,君臣颠倒根本不搭界的,这是君臣关系,所以讲五位君臣可以用到修行,也可以用到入世。我自己的体认,这至少对我是很受用的一个领导哲学的总结。
南师:我现在讲课,不是说我的对啊,你要真学佛啊,记住祖师的一句话:临机不让师。没有什么学生师父,没有佛,也没有众生,据理而言,不要有个我相的观念把自己盖住,不要总以为老师讲得对,我们好像都不及老师了,可是也不准傲慢,也不准谦虚。我到现在还是私塾里的老学究,带领你们很踏实地先了解文字。刚才讲禅宗离不开文学,禅宗到了曹洞最麻烦,他们历代的传承是走文学路线,不像临济,气派很大,都是土话,一来,喝!你不晓得这一声是干什么的,所以临济宗的教育方法,就是燕赵那些英雄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曹洞不来这一套,他文武双全,所以你看洛浦见夹山,要用临济那一套,夹山马上手一比,你停,住住,不要来这一套,“云月是同,溪山各别”。你不要用临济门下的这一套,在这里喝个什么?天上的月亮是一个,走遍世界都是这个月亮,但是溪山各别,美国的山,中国的山,江西四川江苏各有不同,你不要来这一套,轻言细语,但威风很大。“云月是同,溪山各别。”你拿这一套莫名其妙在我这里乱吼一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反而骂他们学这一套,像山鸡一样乱叫,我这里是凤凰的巢啊,不一样的啊。你不要来这一套,出去!一声就把他拿下了。
《指月录》同中国文化密切相关,但是你学会了也可以做领袖,可以带兵打仗做元帅,统一天下,土匪投降过来怎么带领,正规训练的学生兵怎么带领,社会人事怎么带领,都是问题。“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更(音京)这个发音是唐宋时古音,譬如说唱京戏,“五更三点王登殿”,古代皇帝上朝,做皇帝很苦的,等于现在四点半就要醒了。做领袖的都不容易,所以有人常说:“老师啊,我放假了来看你。”说得很轻松,你们放假来看我,我痛苦啊,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放假,放假都是给下面人放的,老板哪里有放假的,越放越忙。做皇上的也是这样,“五更三点王登殿”,唱京戏讲音韵学,三更(音耕)唱不出来,三更(音京)唱得出来,所以古音读京,就是打更,古代也没有闹钟,白天六个时辰,夜里六个时辰。三更是初夜,佛经是印度文化,只讲前夜中夜后夜,中国讲五更,三更半夜月明前,半夜三更月亮刚刚出来。这不是十五吧?你要注意,如果研究天文学,洞山这一句话是不通的。如果是十五的月亮,晚上就出来是圆满的,怎么“三更初夜月明前”,这是什么时间?每个月阴历的二十二、二十三,这是讲现象,像中国的一句诗,哲学科学文学政治都包括在内。此其一。
第二,要了解唐代的农村习惯,中国人讲养生之学,天一黑就睡觉了,节省灯油,鸡鸣而起,公鸡第一次叫是几时啊?你们现在都不知道,我们乡下知道,像我小的时候,钟表还是洋玩意,像我父亲,家里明天有事,夜里注意早一点睡,鸡初叫就起来,鸡第一次叫是半夜,第二次叫是两三点,第三次叫天快要亮了,这些知识你们都没有。
第三,庙子上和尚晚上八九点钟就睡了,我住过丛林,大家都早睡,到差不多一两点钟,已经睡得很足了。下半夜有时候看着月亮在天上,阴历二十八的眉月,像眉毛这样弯的,初月是倒转的弯。所以你看一幅古画,不懂的人随便一画,就是月亮,这张画一毛钱不值,不合时宜。还有“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写的?一看都是科学天文,不只是文学。学中国道家的神仙之道,也讲究修行打坐。为什么丛林制度要那么早睡,四点钟就要你们起床了,后半夜多睡会漏丹的,尿一多,一胀起来,加上心里淫念不断,就完了,所以三四点钟要起来上殿,你看《禅门日诵》那么长,念完了以后,冬天冻得鼻涕直流,喝完两碗冷粥,再回房去睡个混沌觉。你要懂得中医,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五十九分是子时,子时气在胆,阳气初生,“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这是阴阳的道理,丑时走到肝了,一点到三点,气到肝。有的中医师晓得配合十二时辰扎针。肝病要在丑时用针,学医的这个不把握,那是白做了,尤其扎针要懂时辰,子时阳气出来走胆,丑时肝,寅时到肺,中午以后,到心脏。气顺着十二经脈走的,所以你按摩也要懂这个,那效果就大得很。白天十一点以后到一点钟,就是心脏,一点到三点到小肠了,下午是肾膀胱,戌时以后到三焦,三焦这一带的荷尔蒙系统,很难理解。所以“三更初夜月明前”,阳气刚发动,就睡醒了。阳气发动时,你看小孩子的那个小鸡鸡会翘起来,他也没有男女淫欲的念头,这是生命的气。你们打坐用功,如果白天有这个境界来,这是活子时。
什么叫活子时?不一定是半夜三更,随时阳气到了就动,念也动,气也动了。你以为洞山良价禅师不懂?他懂的,所以“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这些笨蛋都不知道用功,“相逢不相识”,阳气来了,那个时候精神还特别好,心念清净,不要睡觉了。不要睡觉是什么?是觉嘛,觉醒了嘛,醒了才一念不生,一阳初动,万物未生,在你刚睡醒的时候,杂念没有动以前,这个是正道,可是大家都用偏了,所以“莫怪相逢不相识”啊。
“隐隐犹怀旧日嫌”,过去的习气跟着杂念来了。所以孟子讲修行平旦之气,平旦也是天快亮以前,这个时候胸怀坦荡,人刚刚睡醒,眼睛还没有张开,还有一点睡意,那个时候杂念妄想厉害不厉害啊?不厉害。半阴半阳的懵懂状态,正是用功的好时候。一般人没有这个知识,阳气不动,你坐在那里是枯禅,都在阴气中,“隐隐犹怀旧日嫌”,你刚刚半夜要醒以前,虽然没有妄想杂念,有一点糊里糊涂,是不是?好像清醒,又好像动不了,对不对?睡眠刚醒,那个阳气充满,没有动任何杂念以前,正是好时节,不过是正中之偏,你要认得。并不是只有打坐用功,行住坐卧,随时可能有这个境界。夜里睡醒为什么有这个境界?地水火风都调整过来,邵康节的诗,“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密宗道家研究佛在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悟道,也在这个时候,不过迟一点点。这颗明星是哪一颗星?每天早上东方有颗星最亮,快天亮了,这个叫晨星,也叫启明星,这个启明星具体是哪一颗呢?不是固定的,天体是转的,哪一天我在这里,刚好我是启明星了,过几天你转到这里,你变成启明星了。
我叫你们研究什么?《参同契》,你们留意没有?我叫你们研究《宝镜三昧》,有没有研究?“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都是工夫与见地,也都是生机与生命,你们一句都没有提,光在玩文字。还有多重意义,所以你看古人把那么高深的生命科学,用文学表达出来。偏中正呢,“失晓老婆逢古镜”,他为什么来个失晓呢?天晓就天晓嘛,他难道字写错了?那是黑暗完全退了,天亮了,黑暗完全消失了。换句话说,为什么是老婆逢古镜?新媳妇不可以啊?每一个字每一句都有深意。老太婆,逢的是什么呢?不是玻璃,旧的镜子刚刚磨炼出来,是古镜。你看昨天夜里就是接着白天起来,这一天过去了,佛学分三世,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失晓老婆”,阴性的,我们每天起来都是照古镜,这个镜子是古老的。
“分明觌面别无真”,早上起来朦朦胧胧,天刚亮,洗个脸,梳妆打扮,就像老太婆搓粉,还变年轻一点,头发梳一梳,镜子一照,分分明明,“觌面别无真”,你说看到影子,影子是你不是你?良价禅师过水看到自己的影子,为什么悟道?就在这里悟。“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楞严经》上有个迷头认影的故事,影子是我吗?不是我。不是你嘛?的确是你的影子。现在我们听话的讲话的是你吗?你在哪里?看不见。现在这个肉体就是那边我的影子,我们的身体就是心的影子。一切唯心,我们投胎做人,自己就晓得有这么一个身体,不是你选的,业报使这个影子变成这么一个形状,可是这个他不是我。我现在给你们讲话那个觉性是我,你们听话的也是这样,“分明觌面别无真”,当面看到镜子里的人,是真的我吗?还是这个肉体是真的我?严格用推理,用物理科学分析,这个绝不是真我,这是借用了几十年,从父母那里借来用的。假的这个我一定死亡,那个真我不在这个上面。
“分明觌面别无真”,就是他,也不是他。真在哪里?在影子上?还是在肉体上?还是在镜子上?你要搞清楚,参啊。“休更迷头犹认影”,你不要以为这个身体就是你的生命了,在这个上面修行参究,你的话头落在这里,清清楚楚,工夫见地一齐来了,是不是啊?
F同学:是。
南师:那你们刚才怎么那么讲呢?
F同学:我们工夫见地都不到啊。
南师:是吗?你参参看,他每一句话都是给你点到彻底,此所以人家成为大祖师,你不能不怀念他,这样清楚吧。不要乱写文章,乱搞文字了,写文章一字之差,落因果报应,百年野狐身。要小心啊,除非你不学这一套,真见道了以后,有真见地,言满天下无口过,你的文字传遍天下,不昧因果,还如金刚王宝剑破除一切。你看《指月录》上关于五位君臣,后代宋元明清有多少人注解,这十几页你读通了,可以写一本几百万字的唐宋元明文化发展史了,科学哲学政治都在里头。现在谈文化怎么谈得上啊!怎么读懂天下奇书,我告诉你,我几十年没有讲过禅啊,你们这次碰到是运气好。古道跟我比较有缘,那年在厦门打七,他怕我有危险,第一个站出来要救我,就是这样认识他。我说:唉,这个人有意思啊。这个里头都是工夫,都是见地,不要白听啊,你们现在上座打坐,境界完全不同了。“休更迷头犹认影”,你们打坐都在那里迷头认影,所以记住他的悟道偈子,“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他现在正是我,我可不是他,“应须恁么会”,要这样去体会,去修行认识,“方得契如如”,差不多了,你可以上路了,契合如来自性,也是如如不动的境界,此心本来没有动过,“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要这样理解进去。
“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日嫌。”尤其你们用功,现在有电灯的科学时代,不要被白天的光明骗住了,也不要被夜里的黑暗吓住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像我现在眼睛不好,夜里更不要灯了,也很清楚地看嘛,你给阴暗骗住干吗?有些同学们知道,夜里看不见,我还给人家写毛笔字,必要的只好写了。
D同学说:老师你跟能看见一样,你究竟能看见还是看不见?我说我都瞎摸在那里写,是用意识,不是用眼睛在写,你不要被光明与黑暗骗住了。所以进一步你不要被生来死去骗住,假使我们该死,就走嘛,但也没有走啊,还在这里,本来没有动过。所谓这里,不是太湖大学堂的意思,是这个本位上,要这样参进去。
第九讲 洞山良价禅师五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日
内容提要:
文学变迁
十二时颂
正中来
兼中至
兼中到
南师:洞山的偏正回互与五位君臣,你要注意石头希迁的《参同契》。对于禅宗止观工夫与开悟,他们提出中国文化的方法,取代了印度释迦牟尼的一代时教,把三藏十二部都浓缩在中国文学里,的确是一个很奇怪的文化革命,我已经提到其中牵涉到很多要点,包括中国文学的变更。这个时候有白居易出来写《长恨歌》,在李白、杜甫之后,元稹、白居易已经开始走白话诗的路线。这个时候禅门文学的开创,也深深影响了唐代的文学学术路线。你看中国文学史的演变,汉文的代表作一个是司马迁的《史记》,成为几千年颠扑不破的文化体裁;第二是司马相如的文章,所以古人讲“文章西汉双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司马迁的传记体文章,司马相如的诗词歌赋,那是很了不起的文学典范。
讲到中国的政治思想、经济社会教育,“经济南阳一卧龙”,只有一个诸葛亮。戏剧、小说中给他穿个八卦袍,变成道家人物了,那是演戏;其实诸葛亮是正统的儒家,政治上兼用法家,经济上他懂得商道,真是了不起的人。而人们更熟悉他在军事上的成就,我们研究世界战史,打胜仗不容易,打败仗而不乱更不容易,诸葛亮六出祁山,六次都败,可是他没有乱,而且六次退兵都是井井有条,可以说千古以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这是他善于用兵。譬如一个老板创业失败了,倒下来没有损失,没有是非,难不难?爬起来没有事,诸葛亮做到了。
诸葛亮的文章简短,前后《出师表》流传千古,所以古人讲文章但在流传不在多,知识分子的著作难得在世间流传,你看历代有多少学者,著作能够留传后代的没有几个。两篇《出师表》流传千古,代表了汉文。我年轻时看到日本人儿岛献吉郎写的《中国文学概论》,的确写得好,现在中国的一般学者教授还写不出来,但是我现在回忆,他还没有讲彻底,真正唐诗变成宋词,是因为禅宗祖师们的关系。
唐诗四句,开始是唱出来的“小令”,当时祖师们写这个不是给徒弟们简单看看,是叫他们背会,不用再看佛经,已经懂得做工夫了。本来四句诗,变成“小令”长短句,“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你可以打着板念。我笑这一代人没有文化,现在街上到处都有黄段子,不过我也很欣赏,每次听了都很佩服,天才很高,只可惜这几十年的文化基础不够,文学都变成黄段子了。你看曹洞这个时期已经改变了唐诗,出现“小令”体,所以由此以后,渐渐变成宋词,所谓“小令”,就是我们现在北京说唱的快板书。
另外,这个时候的中国禅宗整合了儒家、道家文化,引用《易经》八卦,这个还不敢给你们讲,你们没有基础,听了会头痛。这个变化,可以说是由石头希迁禅师开始,完全要做工夫,换句话说,这也是参话头。我经常问你们,人怎么睡着了?又怎么醒来?实际上每一次睡觉就是一次死亡,小死亡,死了又会重生,在这个里头你去参究。三更半夜,子时一阳生,“莫怪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日嫌”。那是讲以前农村社会。我们现在的生活,一两点才睡觉,睡到八九点勉强起来,刚醒的时候那一念,是什么?从哪里来?这个你要观察清。等五位君臣讲完,再给你们补充《易经》,真讲起来,一卦可以讲一个学期,内容很深刻,都是生命科学,同医理,同政治社会都有关系。正中偏是子时,你们查查宝志禅师怎么讲的。
半夜子 心住无生即生死
生死何曾属有无 用时便用没文字
祖师言 外边事 识取起时还不是
作意搜求实没踪 生死魔来任相试
南师:“隐隐犹怀旧日嫌”,是不是相似啊,懂了吧,偏中正是天亮,你们再看宝志大师的平旦寅。
平旦寅 狂机内有道人身
穷苦已经无量劫 不信常擎如意珍
若捉物 入迷津 但有纤毫即是尘
不住旧时无相貌 外求知识也非真
南师:你看古今这些大祖师的文字语言,文学境界不同,内涵一样,而且很美。
D同学:失晓不一定是平旦,平旦寅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失晓已经大明了。
日出卯 用处不须生善巧
纵使神光照有无 起意便遭魔事娆
若施功 终不了 日夜被他人我拗
不用安排只么从 何曾心地生烦恼
南师:其实你不要被半夜、白天这个境界困住,祖师用游戏文字说出一个真理,白天反是偏中正,迷头认影,这就是生死问题了。那么,你们看看《参同契》:“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还有《宝镜三昧》中讲“夜半正明,天晓不露”,这样给你一点,你应该参进去了。正中来,这是讲正位了,中正之位,如果你研究中国儒家的《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得到“正中来”,定慧双修,到达正中的境界。
正中来 无中有路隔尘埃
但能不触当今讳 也胜前朝断舌才
南师:古代的监察御史,对皇帝的错误举动,往往会出来当面顶撞。在春秋战国的历史上,有好几位舌头被割了,叫他不要乱讲,他硬是讲君王不对,这个不能做的,遇到暴戾的君王就把他的舌头割了。为什么?触当今之讳。上面的领导想那么做,他说:这个不行的,对天下老百姓有问题,不能这样做。因为反对,舌头被割了,割了就割了,他还是反对。中国历史上有好几个这样的直臣、忠臣、义士,这是中国读书人的精神,官尽管做得很大,那是拿命来做,为百姓讲话,随时准备死的。古人有四个字:批其龙鳞。龙是代表帝王,一身鳞甲,一片一片如同鲤鱼,或者像摸狗一样,你顺着它的毛摸,狗不会咬你,反着摸,它会咬你的。龙有一身的鳞甲,你打他他都不在乎,人家无所谓,但是在龙的项下三寸,喉咙中间这个地方,你不能碰,这个地方有胡子。批其龙鳞,大臣反对帝王,等于当面打他,只有死路一条。古时忠贞的大臣,敢于批其龙鳞,当面开会跟帝王过不去,自己先把纱帽摘下来,放在帝王面前,你的官我不做了,我就是反对,你杀我吧。
“但能不触当今讳”,你不必再用一点心,只要做到当下即是,一用心就不会了。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也胜前朝断舌才”,舌头也不要割掉了。当你修养到刚一上座或者随时随地一念不生、身心皆空,身体也没有感觉,入定了。
“无中有路隔尘埃”,统统是空的,如果这个时候你起心动念还有一点作用,就不是了。“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所以你用功到这个时候自然会悟,整个空了。“无中有路隔尘埃”,六祖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是无中有路。“但能不触当今讳”,当下即是,再不起心动念,此时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见到空性了,到此自然“也胜前朝断舌才”。你看这些禅宗祖师们,对于中国文学太通透了,书读得那么好才出家,满腹经纶,再来求证这个,可不是走投无路去出家,他随便引用几句白话,就给你讲清楚了。兼中至,更难懂了,大乘菩萨道的修行就在做事的当下,不一定靠出家打坐、修行、证果,菩萨道就在一切生活中。《华严经》告诉你:一切处皆成正等正觉。处处可以使你见道,见到本来面目,明心见性,在入世中出世,兼中至,换一句话说,出世入世没有分别。
兼中至 两刃交锋不须避
好手犹如火里莲 宛然自有冲天志
南师:日本在丰臣秀吉这个阶段,幕府的争斗,等于中国的三国时期一样,有两名武士最后一仗打下来,两个人英雄惜英雄,因为两人都学禅,其中一名武士已经败了,没有力气了,对方的刀举起来朝他头上砍下来,同时问他:此时如何啊?他说:如红炉一点雪,砍吧。一刀砍下,就死了。冬天的红炉,雪一落下去,嗞——就没有了。你看日本人的历史,很多禅宗对话,都是中国文化啊。所以“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好手入世修行,不出家,不专修,入世修菩萨道,修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如在火中取莲,谈何容易啊!等于天津人的炒板栗,火烧得那么红烫,手插进沙里翻出来。“两刃交锋不须避”,能干的好手,武功最高的人,犹如从火里摘莲。
“宛然自有冲天志”,古人有两句禅诗:“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大丈夫连佛走的路都不走,要超过了佛。如果有人问你将来是否出家,你可以答覆他这两句,不用剃光头了。
F同学:老师,两刃交锋是否可以讲是入世与出世的心理,各种矛盾的交锋、交集?
南师:这些矛盾多么痛苦,所以你与G同学这些做事业的人,这些年都在两刃交锋中,都在火中取栗啊。
G同学:手也烫啊。南师:我看你的手还是好好的,所以你了不起啊。“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所以兼中至,换一句话,大智者在烦恼即菩提,贪瞋痴即是菩提,在贪瞋痴上突然悟了,这个了不起。烦恼即菩提,就是工夫与见地兼到,有这个气派才可以学禅。更进一步,“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大彻大悟到家了,那不能说空也不能说有,尽管烦恼即菩提,已经没有烦恼了,既然没有烦恼,也不取菩提了。“不落有无谁敢和”,超然而独立,那么到家了,开悟成佛,结果如何呢?“人人尽欲出常流”,跳出世外,真正悟道的人,反而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地藏王菩萨的精神,也就是古人的两句诗:“剑树刀山为宝座,龙潭虎穴作禅床。”内圣外王之学到家了,“道人活计原如此,劫火烧来也不忙”。真悟道的人,没有什么入世出世之别,很从容自在,从容中道,天天都是潇洒自在,处处在道中,身在地狱、天堂都是一样,烦恼、菩提都是一样。志公大师的《十二时颂》更细密,第一首从平旦寅开始,十二时辰的道理就是十二因缘。中医针灸非常注重时辰、季节与十二经脈的配合,都有道理。(大众念《十二时颂》)
南师:是不是与洞山祖师的《五位君臣颂》一样?由南北朝到志公大师,再到唐代,中国禅宗就不用佛经的语言文字,而是用中国文学来表达,呈现出轻松愉快的中国禅的路线,同时与最高的政治、军事、领导学都分不开,每个禅宗祖师都是奇才,都是帝王才,在那个太平治世没什么用,都跑到禅门里了,这些人在乱世可能都是土匪头子。你们要研究中国禅宗,从志公禅师的《十二时颂》开始,加上傅大士的《心王铭》,三祖的《信心铭》,石头希迁的《参同契》,以及洞山这一系的《宝镜三昧》《五位君臣颂》,这一条路走下去,那真是“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那就不得了了。
从石头希迁禅师到洞山禅师,讲偏正回互,借用坎离的变化。离卦代表太阳、光明、火,本来先天八卦是三爻,这一画叫一爻,卦者挂也,挂在大自然里,你看得到的现象。画卦是从下面一爻一爻向上画,也可以说是从内心开始,心里念动向外发展的。离卦第一爻是完整的,叫阳爻,第二爻是破开的,叫阴爻。你把上下两爻连起来,就是一个圆圈,中间一点,这个就是太阳,几千年前老祖宗就知道,太阳至阳中有个黑点,阳极阴生。相反的是坎卦,外圈是阴,中间是阳,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反映太阳的光,焦点集中到中心,所以月亮的中间是至阴中的至阳之气。学医更要懂得这个道理,阳极阴生,阴极阳生,用药也是这样。一件事发展到极点,反面就来了,反面在哪里?就在它本身的中心,一动就有一静,有阴有阳。离卦第二爻是阳中之阴,你把这一阴爻拉出来,同上面的第三、四爻连起来,这个中间变了,不是离卦了,刚好相反,中间变了,现象就变了。八卦你多去把玩,变完了,变出多少现象,每个卦名都要会背,你们没有这些基础,影子都没有,你们要先把八八六十四卦背了,再给你们讲离坎的变化,正中来、偏中至等等,你们现在用功,是从身体入手还是从心入手,这都是问题。
现在关起门来讲真话,这是一门关于身心性命的大科学,讲曹洞宗离不开《易经》这一套学问,卦象是什么?就是境界,打坐随时有各种境界的变化,是身心两方面的交互影响,不光是身体的变化,也就是地水火风空、金木水火土的变化。有时闭目打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感到发光了,乃至五脏六腑都发亮,自以为得道了,那还不是,只不过是卦象的改变,是离卦中爻的转变而已,所以你不要着相。
第十讲 洞山良价禅师六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内容提要:
文字般若
白居易的禅
唯时史观
《易经》八卦
乾卦变化
南师:所有文化的基础在文学,文学不好,不要随便谈文化,外国文化也一样,现代西方没有文学,东方也没有了。曹洞这几代的祖师,你要注意他们怎么修行,怎么了脱生死,怎么参禅用功,这是重点,这些偈颂代表了他们的见地与工夫,至于文学内容是随便用的。《指月录》的编者瞿汝稷,学问非常好,花了几十年的时间编辑这本书,集中了宋代以前禅宗的要点,可见人家学问非常渊博。可是你真要修持,不要被这个骗住了,这两天带你们在文字禅里一转,我发现你们全都被骗住了,你看看他的上堂说法和用功记录,就丢开了文学。洞山禅师的偈颂是从文言转向白话诗词体,表达了他的修证工夫与见地境界,也迷惑了大家,他不是故意显露他的文学才能,但他确实有这个本事,随便一玩,你们参去吧。
你看看和他同时代学佛的在家人,像白居易、杜牧这一批才子,他们的文学确实高明,白居易在修行见地方面也很高明,还做官呢,人也很风流潇洒,他有一首禅诗讲工夫与见地。
须知诸相皆非相 若住无余却有余
言下忘言一时了 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岂得兼求果 阳焰如何更觅鱼
摄动是禅禅是动 不禅不动即如如
这不光是文学,他自己是真用功。第一句用了《金刚经》诸相非相,把一切都推翻了,你再看《参同契》,“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境就是相,你闭目打坐,那个清净就是相,你认为有个清净,就着相了。“若住无余却有余”,你觉得心里一切空了,进入无余依涅槃,你不要吹了,你觉得有个空的境界,已经落在有余依了。这两句诗很彻底,就是白话诗。“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就像你抓住祖师的一句话“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抓住这句话去用功,那不是言下忘言一时了,那也是梦话,本来醒梦一如,还有个什么?本来空的嘛,所以说“梦中说梦两重虚”。
“空花岂得兼求果”,一切众生自性本来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拼命打坐要得个四禅八定,修个果位,那是“空花岂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佛经明明告诉你,一切所作所为,人生如梦。其实大智慧人听到一句人生如梦,已经悟道了,梦本来是空的,不需要再求个空。你打坐坐在那里三年不动,也不过是一堆梦而已。阳焰空花,到蓬莱海岛一看那个海市蜃楼,或者夏天在马路上开车,看到前面路上都是水,那是阳焰,不是真的有水,里头哪有鱼啊?“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你说打坐,两腿一盘,万缘放下,念头都不起,认为这个是用功,把动的收拢来不动了,一念不生,以为这个是禅定。既然有个禅定,已经不是禅了,那还是你唯心所造。“不禅不动即如如”,也不要禅,本来如是,此心放下,当下清净。
(大众唱念白居易的诗)
你看多清净,此所谓学佛的才子,此所谓千古名诗。白居易是真学佛,他透彻得很,这首诗名为《读禅经》,那个时候还没有《指月录》呢,但是从六祖以后,禅宗已经普及唐朝了。下面再看第二首。
吉凶祸福有来由 但要深知不要忧
只见火光烧润屋 不闻风浪覆虚舟
名为公器无多取 利是身灾合少求
虽异匏瓜难不食 大都食足早宜休
人生前途的一切命运,只要你知道,一切在知,你天然有个知性,人生命运还要问上帝、菩萨吗?一知便休,也是儒家的精神。“只见火光烧润屋,不闻风浪覆虚舟”,《大学》讲“富润屋,德润身”。现代人拼了命去买房子,暴发户赶快盖五星洋房,据我几十年在国内国外居住的经历,现代建筑最难的是防水防火。换句话说,只有升官发财的人才会倒楣,没有看到穷人倒楣,穷到了极点,还有什么楣可倒?空船在海上漂,即便遇到台风也不容易翻掉,反倒是装满的油轮最容易出事。人生就是这样,“只见火光烧润屋,不闻风浪覆虚舟”,把佛法给你讲完了。世人只为两样事情奔忙,一是求名,一是求利。名为公器,那是命运的关系,前生的因,有的人会成大名。我常常回想当年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大学问家,看了他的著作,怎么会有这样的大名?名是公器,没有理由,这个人忽然出了大名,无多取啊!不要被名骗住了。
“利是身灾合少求”,利多钱多祸害就多,所以人们常说一个人有没有福气,福有多大,气就有多大,天天都在生气。你说不要名不要利去出家吧,那为什么还叫人家付钱烧香呢?匏瓜好吃,尝尝就算了,拼命吃饱了又拉肚子,那是何苦呢?哪个人不求名不求利?但是不要被名利骗住了,不要执着,不要贪求。
鱼能深入宁忧钓 鸟解高飞岂触罗
热处先争炙手去 悔时争奈噬脐何
樽前诱得猩猩血 幕上偷安燕燕窠
我有一言君记取 世间自取苦人多
这就是人生的境界,人活到知足常乐,差不多就赶快放手,白居易是学通了的人。“鸟解高飞岂触罗”,鸟飞得高,就不会被别人用罗网抓住,人要学会处理自己的进退。“樽前诱得猩猩血”,古人去山上抓猩猩,用猩猩的血作药,或是作染料,故意在山里摆上酒菜,前面放一双木屐,猩猩看见了好吃的,左看右看,不敢上去吃,过了好久,闻了又闻,左右看看没有人,没有动静,上去又吃又喝酒,喝醉了就穿上木屐跳舞,一跌倒就被抓住了。
“幕上偷安燕燕窠”,我们过去的老房子,梁上都有燕巢,燕子很辛苦的,有的是一根一根从海边衔来小鱼,堆成一个窝,结果还被人家偷去了。“我有一言君记取,世间自取苦人多”,白居易说以他的经验看来,世间人生的痛苦大多都是自己找来的。白居易还有一首诗,说他晓得前世三生,自己打坐记起来了。
房传往世为禅客 王道前生应画师
我亦定中观宿命 多生债负是歌诗
不然何故狂吟咏 病后多于未病时
他说定中回忆起来,自己前生是这么一个人,搞诗文搞惯了,这一生被喜欢作诗词的习气困住了,“病后多于未病时”,乃至生病都在作诗,越病诗越多,嘲笑自己的习气之难改。你看这些名人的故事,就懂了佛法的道理。本来研究曹洞宗,牵涉到《易经》的离卦,像白居易的诗一样,洞山禅师尽管出家了,他年轻时的基础教育对中国文化都是透彻的。从希迁、药山、云岩到洞山,不但通晓佛经,更通晓儒道两家的文化,所以你看洞山禅师的悟道偈,“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这个他,就是这个身体生命的两重作用,一个受阴,一个知觉,色阴与受阴是一组,想阴与行阴也是一组,统统是心识所变。以中国文化自身的立场而言,中国上古的帝王不仅是代表政治,都是内圣得道的人去做帝王,后来夏商周变成家天下,那已经落在小器中了。所以儒家文化,几千年来并不关心朝代的更迭,你翻开中国历史看看,上古的圣人出来做皇帝那是迫不得已,这不是“唯物史观”,也不是“唯心史观”,是“唯时史观”。
根据什么?根据天文、《易经》的阴阳,告诉你们研究《易经》,先要懂得画卦。中国人上古的这个智慧,是上个冰河时期的文化,用佛学的话来讲,那是上一个空劫以前的人类文化,发展到最后,个个得道了,人类科技到了最后,毁灭了自己,智慧到了最高处,人都不用动脑筋了,坐在那里,真是佛经上的境界,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想什么就有什么,科技会发展到这样。乾为天,不只代表天,这个符号也代表阳,代表男人,在动物里面,代表龙,坤代表马。所以你说《易经》到底说些什么?只要一说,开口便错,什么都没有讲,但是又包罗万象。我们六七岁时就会背了,“乾三连、坤六断”,连到是阳,断了是阴。“离中虚、坎中满”,离卦代表太阳,代表火,坎卦代表水、月亮。
“震仰盂、艮覆碗”,震代表雷电,像一个碗一样仰着,上面空的开口,翻过来艮卦代表山,等于一个圆圈盖着下面四点。“兑上缺、巽下断”,兑卦下两爻为阳,代表湖海,巽为风,代表天体,也可以代表生命,曹洞宗的这些祖师都透彻,偶然会提到。研究生命科学,研究中医,这个不懂,那不要谈了。请A同学画先天八卦给大家看看。乾在上面,坤在下面,就是“天地定位”,即便你坐飞机飞到地球的下面,你头顶上的那个虚空还是天,落脚的地方就是地。“山泽通气”,艮为山,在右下方,斜对面是兑,代表海洋,这个大陆是浮在海上的,四方都是水,中国几千年前就知道“山泽通气”。假设我生在汉唐,做大元帅带五十万雄兵到大沙漠里作战,到哪里找水喝啊?有山丘的地方可以找到水,“山泽通气”。
“雷风相薄”,东北震为雷,斜对方西南为巽,巽为风,所以云南多风,下关的那个风之大,我们抗战的时候开卡车到下关,上面堆满了东西,司机只用扶好方向盘,那个风一吹,就把汽车吹动了。“水火不相射”,水与火两不冲突,也就是佛说的四大性离,这都是物理,都是自然科学。后天八卦就不同了,离在南,坎在北,震在东,“帝出乎震”,太阳每天从东边出来,向西边落下,这个后天八卦可以放在手上,你们学会后天八卦,会有用的,所以诸葛亮掐指一算,用的就是这个。上古没有电脑,就用这个。
阴阳顺逆妙难穷 二至还乡一九宫
如人识得阴阳理 天地都来一掌中
这是依通,依靠卦象、数理来推测,什么都可以知道。“二至还乡一九宫”,这与气候有关,冬至的气与夏至的气,冬至是一阳生,夏至是一阴生,一到九,九是阳数之极,阳极阴生,阴极阳生,中国文化都在诗词里,古人把那么科学的算数、数理都变成文学。
“如人识得阴阳理,天地都来一掌中。”掐指一算,天下大事都懂了,就不愿再出来做官发财,皇帝都不想做了,人会提升到那样的高度。回转到我们自己的身体,乾卦代表头到虚空,坤卦代表肚子下面到脚,艮卦代表后背、督脉,学医的人必须要懂任督二脉。离卦代表眼睛,坎卦代表耳朵,巽卦是风,代表鼻子,兑卦代表嘴巴,震卦代表心脏、中脉。这是拿先天八卦做代表,拿中医来讲,不懂这些阴阳五行,就绝对研究不了《难经》,这是讲医理。
先天卦画三爻,后天画六爻,上面的三爻也叫外卦,下面的三爻也叫内卦,上下内外,所以《参同契》讲偏正回互。一年有十二个月,阴历从每年的十一月起,以太阴为标准,阴历每个月的十五,月亮都是完整的,从东方起来。天体是左旋,整个虚空都在转动,地气右转。我们身体的气,从娘胎里开始,就是生命的能量在转。天气左旋,地气右旋,地气以太阴为标准。外国以阳历算,但是这个原则可以反过来用,一样计算得出来,看你会不会活用,这就是智慧了。这个乾卦代表完整的一年十二个月,用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十天干与五行配合,分阴阳两类,代表天体的行为和动力。你们会背吗?
E同学: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间戊己土。
南师:十天干配合十二地支,满六十为一周,称为六十花甲,里头有详细的数理,几千万年以前的事都可以推算出来,岂止你的命运而已,中国这一套科学,到现在还有人说是伪科学,我看他们才是伪科学。这门学问是根据地球自然的变化,为了研究禅宗我们牵涉到这些,因为天地在变,所以无常。乾卦第一爻开始变,外卦还是乾
,内卦变成巽卦
,巽为风,所以是天风姤卦
,这个姤就是男女两个交媾的媾,本来下面也是纯阳,一动就破了,生命的气来了,变成阴的,所以“一阳初动处”,你打坐本来坐得很好,到最后两腿发胀,下面的气动了,可是你下面的气脉不通,受不了只好下座。如果你受得了,气脉通了,阳气上升了,身体得定就直起来。你看唐代的佛像都是细腰,面带微笑。天风姤,就是自己体内的阴阳交合,譬如再过几天就是十一月了,就是子月,冬至一阳生,夜里最长,从第二天开始白天渐渐变长,到夏至白天最长,气候、光明、气脉统统在变化。所以好的中医懂十二经脈与节气的关系,你去看病,他问:“哎呀,几岁了,哪一天开始不行的?”“前两天。”他掐指一算,看看二十四节气,可能那两天天气刚晴,又起大雾,身体气脉跟着起了变化。这是讲天风姤,一阴初生。
阴极阳生,譬如我们夜里睡不着觉,因为你白天精神太旺,要给你吃一点降火药,他的精神平静了,就是天风姤。你夜里睡觉,阳气发动的时候,天风姤,这是活子时。这个原理你懂了,随时阴阳二气在身体内转动,当气很旺盛的时候,你精神百倍,性趣很高啊!情绪也冲动,容易闹事。就像我们这里的一位同学,我一看情况不对,大概天风姤来了,再变就是天山遁了。第二爻再变呢,变成天山遁
,遁者躲开也。阴气慢慢起来了,本来你买来一个小姑娘作童养媳,到十七八岁,你看了也受不了,这个阳气也不敢硬撑了,要躲着她了。第三变是天地否
,这时头脑的气象不同了,身体内部变化较大,男女有时候睡到半夜,气冲动起来就是这一卦来了,所以叫你赶快起来打坐炼精,就是偏正回互。当年我读到《易经》天地否就笑,古人讲得真好啊,本来空的世界蛮好,没有地球,没有万物,也没有痛苦,但是自从有了天地,有了万物,有了男女就有了痛苦,否就是“呸”,变坏了,就否定了一切。这三变完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变就到头了,再变外卦就变成巽卦
,上面是风,下面是地,风地观
,宇宙开始了,社会文明开始看得见了。第五爻再一变,山地剥
,阳气剥得只剩一爻,下面全是阴,等于一个老头子有五个太太,阳气只剩一口了,快要翘辫子了,阴盛极了,孤阳无偶啊,再一变就成纯阴的坤卦
了。冬至一阳生,下面坤卦第一爻变了,变成地雷复卦
。我们打坐到后来,精神好了,腿也坐不住了,正在恢复生命的机能,你过了这一关,一座下来,生命又赚回来一点了,本来可能要早死的,所以长生不死是慢慢炼自己生命的气,十二经脈自然变化了。这个复卦是七日来复,女人全身都是阴,只有中间一点是真阳,而男人全身是阳,中间一点却是至阴。
地雷复卦是地底下的雷起来,当年我还在台湾的时候,美国有个教授研究雷电,他说:“打一次雷,地上就产生了好多肥料啊。”我说:“我们中国的老祖宗早就知道了,你知道雷有几种吗?”“雷还有几种啊?”我说:“有十几种雷。”天雷无妄、地雷复等等,到了惊蛰那一天,那个地下的阳气一发动,农民就开始下种了。我们的身体也是这样,寒病到极点,要用附子引发你的生命复阳,可是还要配合别的药材,可不能乱用啊!第二爻再一变呢,变成地泽临
,阳气刚刚上来。再向上一变,变成地天泰[插图],女人在上,男人在下,天下太平,男人在上,女人在下,天下大乱。再变就是雷天大壮
,阳气从阴气中一路冲上来,阴气快要完了,阳气快要当家了,泽天夬[插图],像一个老太婆快要死了,孙子要当家了。最后变成乾卦
。所以一天十二个时辰,气脉的变化不同,你要观察清楚,那是止观,是境界般若,“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曹洞宗影响了唐代以后吕纯阳一系的神仙丹道学。石头希迁禅师写《参同契》,他难道不知道道家有一本《参同契》吗?他当然知道,他就是要用这个名字,“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仙佛两家都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