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指月》
第二讲 药山惟俨禅师二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三日
内容提要:
住药山后
坐次
院主报
谓云岩曰
园头栽菜
平田浅草
看经次
师看经次
师与道吾
师晚参云
师问庞居士
师因僧问
问饭头
问僧
朗州刺史
李初向师
李又问
师一夜
韩文公
文公又一日
住药山后,海众四集。遵布衲浴佛,师曰:这个从汝浴,还浴得那个么?遵曰:把将那个来。师乃休。
古道师:药山禅师离开石头希迁禅师,到药山去住,开堂说法了,“海众四集”,很多僧众从四海来到这里,向他求道。有一天,遵布衲浴佛,遵布衲是一位老前辈,药山禅师曰:“这个从汝浴,还浴得那个么?”浴佛是四月初八,佛诞那一天给佛洗澡。
南师:四月初八浴佛节,一尊铜的佛像放在中间,大家一边供养,一边念咒,用净水给佛洗澡。药山问:你现在给这个洗澡,那个你洗得了吗?那个即心即佛,真的心佛不是这个佛像。
古道师:“遵曰:把将那个来。”
南师:遵布衲是悟道的老前辈,嗨!你拿那个来,我给你洗。
古道师:“师乃休。”
南师:他就回去了,碰到一个对手。那个无形无象,心即是佛,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你向哪里去洗啊?
坐次,道吾云岩侍立,师指案山上枯荣二树,问道吾曰:枯者是?荣者是?吾曰:荣者是。师曰: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又问云岩:枯者是?荣者是?岩曰:枯者是。师曰: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高沙弥忽至。师曰:枯者是?荣者是?弥曰:枯者从他枯,荣者从他荣。师顾道吾云岩曰:不是不是。
古道师:药山坐在那里,道吾、云岩站在旁边。药山指着前面山上的一棵枯木,和一棵长得茂盛的树。
南师:你说那个死掉的是,还是茂盛的是?道吾答覆他,那个茂盛的是。
古道师:“师曰: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
南师:你不要以为他们在闲谈,其实随时在追问工夫与见地。药山看到前面两棵树,一棵死掉,一棵活着,你说哪个是?道吾说活的是。药山就给他印证了,以他的见地工夫,测验他的前途。这是突然无心而问,无心而答。“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你将来很了不起,前途很好啊。
古道师:药山又问云岩:“枯者是?荣者是?”还是那句话,“岩曰:枯者是。师曰: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
南师:好啊,你将来的前途,永远一个人住在山上,好好修道。在对话中间,他已经指示两个弟子将来弘法的前途,事业成就完全不同,也证明他们两个见地工夫,一个是大乘道的开放路线,一个是比较枯寂的专修路线。
古道师:“高沙弥忽至。”
南师:当时有一位姓高的沙弥,在家修行,可是很有名了,工夫见地也不错。
古道师:药山就问他:枯者是?荣者是?“弥曰:枯者从他枯,荣者从他荣。师顾道吾云岩曰:不是不是。”
南师:他听了高沙弥这样答话,看看两个徒弟,不对不对。他并没有否定高沙弥,这就是禅宗的转语。
古道师:高沙弥的回答更洒脱。
南师:更彻底,所以高沙弥成就很大,他也不受戒,后来成为沙弥祖师。
院主报:打钟也,请和尚上堂。师曰:汝与我擎钵盂去。曰:和尚无手来多少时?师曰:汝只是枉披袈裟。曰:某甲只恁么,和尚如何?师曰:我无这个眷属。
南师:院主就是当家的和尚,请师父上堂说法。
古道师:“师曰:汝与我擎钵盂去。曰:和尚无手来多少时?”大和尚没有手多少时间了?为什么叫我去拿?“师曰:汝只是枉披袈裟。”院主说:“某甲只恁么,和尚如何?”
南师:我只是这样,你说怎么办?
古道师:“师曰:我无这个眷属。”
南师:这是院主故意与大和尚开个玩笑,等于游戏三昧一样。
谓云岩曰:与我唤沙弥来。岩曰:唤他来作甚么?师曰:我有个折脚铛子,要他提上挈下。岩曰:恁么则与和尚出一只手去也。师便休。
古道师:药山谓云岩曰:“与我唤沙弥来。”去把那个高沙弥给我叫来。云岩问:唤他来作什么?“师曰:我有个折脚铛子,要他提上挈下。”这个铛子是三脚的锅,一只脚断了,让他来提住。“岩曰:恁么则与和尚出一只手去也。”那么和尚你还要去搭上一只手。
园头栽菜次。师曰:栽即不障汝栽,莫教根生。曰:既不教根生,大众吃甚么?师曰:汝还有口么?头无对。
南师:丛林里专门管菜园的那个领班和尚叫园头师。
古道师:就跟我们现在讲的生产队长差不多。“栽即不障汝栽,莫教根生。”也不碍你栽菜,但是栽下去不要让它长根了。园头说:“既不叫根生,大众吃甚么?”菜栽下去就是让它活的,你不让它长根,那大家吃什么?然后药山说:“汝还有口么?”你还有嘴吗?“头无对。”园头师就回答不上了。
南师:这要参一参了。他说你栽菜不要生根,任何众生只要做了事,心里就栽了根,挖不掉了。能够种了不落根,是什么人啊?无心道人,空了得道了。园头不懂这个,他问:没有根怎么吃啊?药山就说:你还有嘴啊?
古道师:这个机锋他没有接到。这一段是药山平常接引教育的方法风格。
问: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主?师曰:看箭。僧放身便倒。师曰:侍者拖出这死汉。僧便走。师曰:弄泥团汉,有甚么限。
古道师:一位僧人问药山禅师:“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如何射得麈中主?”在很平的田地里,浅草中有很多这些四不像的动物,像鹿又不是鹿的一群,肯定是来祸害庄稼了。怎么能够把那只头鹿一下射倒呢?
南师:这个是讲什么?“平田浅草,麈鹿成群”,就是我们的妄念。
古道师:怎么能把那个贼王一箭射倒?“师曰:看箭。僧放身便倒。”药山一说看箭,那个和尚应声就倒在地上了。“师曰:侍者拖出这死汉。”药山就叫侍者把这个死人拉出去算了。“僧便走。”然后那个和尚爬起来就走了。
南师:药山说看箭,他就倒下了。你以为这个念头本来已经空了,但是你工夫还没有到,你以为没有身体了就不会中箭啊?
古道师:“师曰:弄泥团汉,有甚么限。”
南师:这个家伙玩嘴巴的,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还学什么佛?“有甚么限”,玩到几时为止啊?专门玩这些口头禅,不晓得玩到几时。
看经次。僧问:和尚寻常不许人看经,为甚么却自看?师曰:我只图遮眼。曰:某甲学和尚,还得也无?师曰:你若看,牛皮也须穿。
南师:你注意药山禅师的出身是怎么样的,博通经教,一切经论,佛学道理他都很通透。后来参禅,一概不看了,而且不准其他人看经书,越看工夫越不上路。可是有一天他自己拿了一本佛经在看,学禅宗的徒弟都很活泼的,师父啊,你平常都不准我们看经典,要我们好好用功,你怎么看起经来?我看经啊,遮遮眼睛。你们看经啊,把牛皮都看穿了。太用心神,佛法永远学不好。同样求学问,一个有智慧的人,书读了就懂了,开发智慧。反而靠死记硬背的人,为了考试一百分的,最后一点用处都没有。你看他的教育法,他本来就是学问家,结果专修以后,他不准徒弟们研究佛学经典,不准搞学问。反而我们现在的教育,每个孩子都读成近视眼,考试都追求一百分,拼命拿到硕士博士,都是牛皮看穿了,屁用也没有,没有开悟智慧。教育的目的在于启发智慧。
师看经次。柏岩云:和尚休猱人得也。师卷却经云:日头早晚?岩云:正当午也。师云:犹有这文彩在。岩云:某甲无亦无。师云:汝太煞聪明。岩云:某甲只恁么,和尚尊意如何?师云:我跛跛挈挈,百丑千拙,且恁么过。
古道师:有一天药山禅师在看经,柏岩说和尚你不要开玩笑了。药山就把经书卷起来了。
南师:注意为什么用卷,唐朝还没有发明印刷术,书是一卷一卷的竹简。所以关公读兵书,有些画家画的关公手里拿了一本纸书,画错了,汉代的书是一卷拉开来看的,内行一看,这个画错了。就像有一个画家,画两头牛打架,画得好极了,大家围着看都说这是名家手笔,画得真好。结果一个放牛童头钻进来,你们在看什么?两个牛打架,他嘻嘻一笑跑掉了。这个画家马上跑出去把他拉住,小朋友,你放牛的?对啊。你看我的画笑什么?没有什么啊!唉,你讲老实话,你笑什么?我笑你画得不对啊。有什么不对?牛打架,两个尾巴翘起来的?牛打架是后腿用力,尾巴夹在屁股里,不是翘起来的!
柏岩问药山:你平常不准我们看书,现在你自己看书,你不是开我们玩笑吗?药山把书卷起来,问:“日头早晚?”那个时候没有钟表,柏岩就回答:“正当午也。”等于中午十二点了。药山说:“犹有这文彩在。”你有这么漂亮的文采啊!
古道师:“岩云:某甲无亦无。”我连空的概念都没有。
南师:空都空掉了,没有文采在啊。
古道师:“师云:汝太煞聪明。”
南师:药山说他:你太聪明了,口头禅,工夫没有到。
古道师:“岩云:某甲只恁么,和尚尊意如何?”
南师:他说我只到这个程度。师父,你说怎么样?
古道师:“师云:我跛跛挈挈,百丑千拙,且恁么过。”
南师:我每天急急忙忙,都在用功啊。
古道师:我也是这样很平常,就这么过。
南师:对了,悟了道,也是平常人,就这么用功,随时守戒。
师与道吾说:茗溪上世为节察来。吾曰:和尚上世曾为甚么?师曰:我痿痿羸羸,且恁么过时。曰:凭何如此?师曰:我不曾展他书卷。
古道师:药山对道吾说,茗溪前世做过节察使。道吾问药山前世是什么。药山说我又病又瘦,就这样过。道吾问:你为什么这样?
南师:“我不曾展他书卷”,前面说茗溪做官,药山说我不读书,意思是不做书呆子,书呆子考功名就会做官嘛。
师晚参云: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儿,即向汝道。时有僧便出云:特牛生儿也,只是和尚不道。师唤侍者将灯来。其僧便抽身入众。
南师:请A同学讲这一段。
A同学:这个特牛是什么意思?
古道师:小公牛犊。
A同学:有一天晚上小参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吃过饭,老师就考考大家的工夫、见地。药山禅师说: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们,但是必须等那个小公牛生了儿子,才对你们说。
古道师:那就是永远不能说了。
A同学:这个时候就有一个和尚出来了,他说这个小公牛老早就生儿子了,就是和尚不肯说。
南师:药山马上就问:这是谁啊,是谁讲的啊?他没有看清楚。
A同学:然后那个和尚就赶快退到大众里面去了。
古道师:这就像有人问如何是西来意,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再向你说。实际上都是类似的教育方法。
师问庞居士:一乘中还着得这个事么?士曰:某甲只管日求升合,不知还着得么。师曰:道居士不见石头得么?士曰:拈一放一,未为好手。师曰:老僧住持事繁。士珍重便出。师曰:拈一放一,的是好手。士曰:好个一乘问宗,今日失却也。师曰:是是。
南师:庞蕴居士,马祖的弟子,两夫妻和女儿都是大彻大悟的人。
A同学:药山禅师问庞居士,佛法是一乘法,没有什么大乘小乘,只有这一条路。既然是一乘法,那还有什么心是佛啊佛是心啊,还有这个事吗?这是我加的注解。
南师:加得好。
A同学:庞居士就说:我啊,“只管日求升合”,这个“合”念“葛”,一升的十分之一为“合”。他说我没有这个观念,每天只知道吃口饭。药山禅师就说:人家不是说庞居士你已见过石头希迁禅师了吗?已经悟道了,你现在怎么这样说呢?庞居士说:拿一个放一个,这不算是好手。药山禅师就说:“老僧住持事繁。”
南师:我一天到晚事情多得很啊,庙子上的事。
A同学:庞居士说了句保重,就退了出去。因为老和尚说很忙,他就告退了。然后药山禅师就说:“拈一放一,的是好手。”赞叹他确实是一个高手啊。南师:提得起放得下,就对了。
A同学:庞居士说:“好个一乘问宗,今日失却也。”他说药山禅师问他:“一乘中还着得这个事么?”他说问得好,今日我输了。“师曰:是是。”药山禅师说:是的是的。
南师:这就是佛经讲的如是如是。
师因僧问:学人有疑,请师决。师曰:待上堂时来,与阇黎决疑。至晚上堂众集。师曰:今日请决疑,上座在甚么处?其僧出众而立。师下禅床把住曰:大众,这僧有疑。便与一推,却归方丈。
A同学:有一个和尚有疑问,向药山禅师请教。
南师:药山禅师眼睛看他一下,就有数了,晚上上堂再说。
A同学:待上堂的时候来,帮你解决。药山禅师也是很客气,“阇黎”是老师的意思,他说晚上帮老师解决问题。到了晚上上堂的时候,大众都集中在那里,药山禅师说:今天请问问题的是哪一位啊?这个和尚就出来了,药山禅师本来盘腿打坐,就从座位上下来了,一把抓住他说:“大众,你们大家看,这个和尚有疑问!”又一下把他推开了,然后自己就回方丈室了。
南师:你说他答覆了问题没有?这是禅宗。
古道师:他这样好像神经病。
A同学:现在要是这样一推,可能会被告到公安局去了。
古道师:或者学生会把我送精神病院去了。
问饭头:汝在此多少时也?曰:三年。师曰:我总不识汝。饭头罔测,发愤而去。
A同学:药山禅师问做饭的饭头师:你在这里多长时间了?饭头师说:已经三年了。药山禅师说:我怎么都不认识你呢?饭头师一下就蒙了,很生气地走了。
古道师:我给你做了三年饭,你连我都不认识!气得就走了。
D同学的批语:大和尚官僚主义。
问僧:年多少也?僧云:七十二也。师云:是年七十二那?僧云是。师便打。古道师:药山禅师问一位僧人:你多大岁数了?七十二了。你已经七十二岁了?那个僧人说:是啊。这样就挨棒子了。
南师:七十二岁了,修行还没有开悟,那活着干什么?
古道师:不开悟也是罪过?
南师:对啊。
B同学:在丛林接受众生供养,几十年没修出成就,那是造孽。
南师:他用人就是这样,在他那里那么久,公司的共勉还不会背,就赶走了。
B同学:如果是领导,那得降一级。
古道师:这也是官僚主义。
C同学:他修那么久,生年都应该忘了,自己年龄还记那么清?该打。
南师:对,对。
古道师:道家不问年。以前问过一位年长的道士:您老高寿啊?不知道,反正出了家就长这么大了。
南师: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修行人应该忘记了时间空间。
朗州刺史李翱问:师何姓?师曰:正是时。李不委,却问院主。某甲适来问和尚姓,和尚曰正是时,未审姓甚么?主曰:恁么则姓韩也。师闻乃曰:得恁么不识好恶。若是夏时,对他便是姓热。
A同学:李翱问药山禅师姓什么,药山禅师没有直接回答他。院主说药山禅师姓韩,谐音姓寒,所以药山禅师说要是夏天,他就姓热了。
李初向师玄化,屡请不赴,乃躬谒师。师执经卷不顾,侍者曰:太守在此。李性褊急,乃曰:见面不如闻名。拂袖便出。师曰:太守何得贵耳贱目?李回拱谢,问曰:如何是道?师以手指上下曰:会么?曰:不会。师曰:云在青天水在瓶。李欣然作礼,述偈曰:
炼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馀话 云在青天水在瓶
南师:李翱非常仰慕药山禅师,李翱是韩愈的弟子,唐代的大名士。
古道师:李翺听到药山的大名,请他好几次出来说法,药山禅师一直不肯出来。李翱就亲自到山上去拜访,药山禅师手执经卷,理都不理。
南师:药山拿着经书,头都不回,旁边的小和尚告诉他:太守来了。“李性褊急”,李翱是个急性子的人,而且有一点暴躁,像谁呢?就像C同学年轻的时候,有点急躁,有话直说。李翱看药山是这个样子,就讲了一句:“见面不如闻名!”袖子一甩,准备走了。他觉得这个和尚太傲慢了,固然名气很大,理都不理,一点礼节都不给。李翱说:“见面不如闻名!”平常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药山回头一看他要走了,就说:太守啊,你何必贵耳而贱目呢?把耳朵看得那么贵重,而轻贱眼睛呢?难道你见一面就认识我了吗?太守一听有道理,马上回头就问:什么是道?药山禅师伸手天上一指,下面一指,说:你会吗?这就是道,这就是佛法。李翱说:我不会。“云在青天水在瓶”,这就是道,天机活泼泼的,“鸢飞在天,鱼跃于渊”,心是活泼泼的,心就是佛。会吗?“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一听,赶快合掌顶礼,他懂了。李翺作偈赞叹师父,“炼得身形似鹤形”,可见药山高高瘦瘦。大家朗诵一下。(大众唱念)
李又问:如何是戒定慧?师曰: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李罔测玄旨。师曰:太守欲保任此事,须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里行,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漏。
南师:李翱悟道以后又问:什么是戒定慧,佛道怎么修啊?药山禅师说:我这里没有这些闲家具了。什么戒定慧啊,什么安那般那啊,都没有,很彻底。李翱一听不懂了,老师讲得太彻底了。你不是悟了吗?云在青天水在瓶,天机活泼泼的,还问什么是戒定慧?如何修行?药山禅师没有这些闲家具,李翱就搞不清楚了。他有没有心得?有心得,但是还不晓得如何用功。药山禅师说:你懂了这个,要“高高山顶立,深深海里行”,闺阁中的那个丢不掉,永远不会成功。戒定慧已经答覆了,先要守这个戒,“闺阁中物舍不得”,不会得定,第一要持戒,男女饮食关系,你看他多优雅,闺阁中物舍不得,终为渗漏。
A同学:下面张商英有一首偈颂。
南师:到了宋朝,宰相张商英是寒士出身,本来不信佛,他的太太信佛,是高干子弟。张商英对太太没有办法,但他反对信佛,还要写一篇《无佛论》。有一天他看到太太正在看一本非常精美的书,你看的什么书啊?《维摩经》。你又看这个?太太把《维摩经》给他说:你看了这一本,才好写《无佛论》。他一看,完了,自己也信佛了。后来张商英也悟道,他对李翱在药山悟道的这一段,有一番评唱。
云在青天水在瓶 眼光随指落深坑
溪花不耐风霜苦 说甚深深海底行
南师:修行的工夫在文学里都讲完了。“云在青天水在瓶”,我现在不跟你们讲禅,念头空了,身心皆空,可是一般人认为懂了这一句就是悟道了,统统错了。“眼光随指落深坑”是什么人啊?死人,人死了眼光都掉下来了。如果你认为这样就是悟道了,那你白搞了。药山禅师吩咐李翱以后怎么修行,虽然明白了空,你还要“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尤其闺阁里的那个丢不掉,你没有希望了。张商英也懂,“溪花不耐风霜苦”,修行是苦行的路,这个做不到,说什么深深海底行啊?在海底走路,那是“极高明而道中庸”,高高山顶立是极高明,起行的是深深海底行,修行做人做事是道中庸。你们啊,要深深海底行,谦虚地沉到底去,忍受一切折磨苦难,心中念念皆空,这样可以达到功德圆满。禅宗是这样的讲法,不是空谈道理。
师一夜登山经行,忽云开见月,大啸一声,应澧阳东九十里许。居民尽谓东家。明晨迭相推问,直至药山。徒众曰:昨夜和尚山顶大啸。李赠诗曰:
选得幽居惬野情 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 月下披云啸一声
南师:有一天,药山禅师跑到山顶,打坐行香,忽然云开见月,那个境界之好啊,他自己气也动了,“啊——”一声,九十里方圆都听得见。你看他的修行成就,那个声气比你们厉害吧?
A同学:大家都以为是隔壁家的声音,第二天大家都在问:是不是你叫的?
古道师:一直问到药山,才晓得是药山禅师。
南师:古道师很快也要到江西洞山,去复兴道场了,将来他在那里,“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古道师:结果连庙里的人都没有听见。
南师:《古文观止》中的《复性书》,就是李翱写的,把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融会在一起,以明心见性解《大学》《中庸》,心就是佛。李翱在药山禅师这里悟道,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转捩点。中国文化史上有一个大问题,大家都说韩愈反对佛教,他写《谏迎佛骨表》,反对把法门寺的佛骨搬到长安供养,经济上损失太大,社会承受不起。然后连带批驳了一些佛教和尚,因此皇上大为震怒,把他下放到广东潮州。
广东原来没有文化,因为韩愈的下放,开发了广东文化;还有柳宗元被下放到广西柳州,开发了柳州文化,所以两广文化发展是韩愈与柳宗元的功劳。韩愈本来是绝对的儒家,他解释孔子讲的仁,什么是仁?韩愈讲博爱之谓仁。后世解释儒家都用这一句话,我是大加反对,这些人都搞错了,韩愈是研究抄了墨子,世界上最早讲博爱的不是外国人,是墨子。韩愈解释仁,偷梁换柱,偷了墨子的解释孔子,这是韩愈没有悟道以前的事。
韩愈有个侄子就是韩湘子,八仙过海里面那个吹笛子的神仙。韩湘子要出家,韩愈很反对。有一天在韩愈的寿宴上,韩湘子忽然回来了,给他的叔叔祝寿。韩愈看到侄子出家做了道士,现在回来也不好骂了。侄子说:叔叔啊,我给你放个烟火做礼物吧。他就在大厅里放出烟火,烟火中显出两句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烟火放得很闹热,韩愈当作小孩子乱玩,算了。过了几个月,韩愈上了《谏迎佛骨表》,结果被下放,冬天骑马经过秦岭,下雪天这一条路很难走,韩愈写了一首诗: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我当时上报告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心,皇帝要杀就杀吧,我也老了,死就死吧。现在下雪天骑在马上,一路很痛苦,作了前四句诗作不下去了,忽然一望,哟,好像韩湘子在前面啊,好像在给他领路。这个孩子出家,人家说他得道了,韩愈就想起了这两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这首诗就接下去了。好像看到韩湘子,叫他他也不回头,就在前面走,“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好啊,人家说你得道了,你果然以前已经警告我了,现在你在前面领路,恐怕到潮州我会死在那里,将来请你收拾我的骸骨。
因此,韩愈到潮州以后就参访大颠禅师了,你们先看看《指月录》的大颠和尚这一段。
韩文公一日相访,问:师春秋多少?师提起数珠曰:会么?公曰:不会。师曰:昼夜一百八。公不晓,遂回。次日再来,至门前见首座举前话,问意旨如何。座扣齿三下。及见师理前问,师亦扣齿三下。公曰:元来佛法无两般。师曰:是何道理?公曰:适来问首座亦如是。师乃召首座问:是汝如此对否?座曰:是。师便打趁出院。
古道师:有一天,韩愈去拜访大颠禅师,问禅师多大年纪了,禅师把念珠拿起来给他看,问他明白没有,韩愈说不明白。念珠刚好一百零八颗,昼夜都在转。
南师:大颠没有直接答覆他,随时在念佛。
古道师:韩愈不懂就回去了。第二天又来了,走到门前看到首座和尚。
南师:他说我昨天问老和尚多大年纪,老和尚不答覆我,拿念佛珠,说昼夜一百零八,不晓得什么意思。这个首座就把牙齿叩了三下。韩愈还是不懂,就进去看大颠和尚,就说昨天我问你多大岁数,你的回答我还是不懂啊。大颠和尚也叩齿三下,韩愈一看,真奇怪,那个首座和尚跟你一样的动作,原来佛法没有两样的啊。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古道师:看来这个庙里的和尚都一个毛病。
南师:大颠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呢?韩愈说:我刚才在门口问首座和尚,他也是把牙齿叩了三下;现在问你,你也把牙齿叩了三下。有这个事啊?你把那个首座找来!大颠问首座:刚才韩长官问你,你把牙齿叩三下吗?他说:对啊。大颠就拿棒子把首座赶出去了!
古道师:两个人都一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文公又一日白师曰:弟子军州事繁,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师良久。公罔措。时三平为侍者,乃敲禅床三下。师曰:作么?平曰:先以定动,后以智拔。公乃曰: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
南师:这个时候韩愈学佛求道还不死心,两次吃瘪,他又来了。这天见到大颠禅师,自称弟子:我的公事很忙,佛法最简单扼要的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师父听了半天都不说话,韩愈不知所措。当时大颠和尚得法悟道的弟子三平和尚,后来也是大禅师,正在做侍者。师父坐在床上,三平在那个床上就敲了三下,大颠就问:你作什么?三平就讲道理了:“先以定动,后以智拔。”这是讲道理了,他看韩愈懂不了,告诉他先做工夫,好好打坐,定久了智慧就打开了。韩愈说:师父啊,你的门槛太高了,进不来啊,大师兄告诉我一个路。
古道师:这个三平和尚后来在福建影响非常大,人们称他三平祖师,有人生病,他吹一下、摸一下就好了,神通广大。直到现在三平祖师的庙里还是香火旺盛,厦门那边通常挂一个戴帽子的圣像,那不是地藏王,就是三平祖师像,汽车里面都喜欢挂,祈求三平祖师保佑。

